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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线试探,棋子初谋 当夜凌晨两 ...

  •   当夜凌晨两点十七分,薛斐的车停在他私人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途中,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包厢里那股冲上头的心疼和戾气,此刻已经冷却了大半。十分钟前他吩咐副手去料理钱总那边的烂摊子——解除合同、抹掉违约金、压住风声——用的是商场上最标准的"息事宁人"流程。但做完这些之后,他就把那层情绪剥下来了,像脱一件沾了酒气的外套。
      他需要想清楚:纪璐璐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电梯门开,走廊里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极简冷硬的灰白色墙面。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书桌上一盏窄口台灯。光柱聚拢在桌面摊开的几份文件上,四周暗沉沉的,他整个人坐在光晕边缘,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重新审视今晚的所有细节。
      纪璐璐的容貌确实出挑。她继承了她生母的五官底子——当年纪父看上那个高学历校花时,全容城都在传"纪老三搞了个天仙"。但纪璐璐和她母亲不一样。她眉眼间没有半分媚态,反而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清冷和警惕,像一只被反复摔打过的瓷器,釉面完好,内里全是细碎的冰裂纹。
      她今晚的表现也印证了他的判断。面对钱总的轻薄,她没有哭闹、没有失态、没有求助,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惊慌。她全程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和得体的退让,像一台运行精准的机器,该退的时候退,该忍的时候忍,连最后他出手解围,她也没有多问一句、多看一眼。
      太清醒了。
      二十岁的女孩,沦落到商K陪酒的地步,面对权势大佬递来的橄榄枝,正常反应应该是受宠若惊、急于攀附、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感激或惶恐。但纪璐璐没有。她接受他的庇护时就像接受一杯递过来的水,没有情绪附加值,只有需求被满足之后的平静。
      薛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片刻后,他拉开左手边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只旧皮夹。皮夹内侧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相片——拍的是纪家老宅二楼的窗台,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瘦小女孩侧身站在窗帘后面,隔着玻璃目送他离开,脸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整座容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碎掉的星辰落进墨水。
      他慢慢理清了头绪。
      纪璐璐的身份摆在那里——纪家最不受宠的私生女,被正妻磋磨长大,破产后被彻底抛弃。她对纪家毫无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隐性的恨意。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容貌顶级、心性隐忍、通透清醒且利己。这种人,只要给她足够的安稳和资源,她会比任何人都好用。
      好用。
      薛斐把这个词在心里碾了一遍,觉得合适。
      她是他报复纪家最好的一枚棋子。
      纪父当年构陷他入狱时,用的手段和他此刻的盘算如出一辙——拿捏对方的软肋,把最有价值的筹码攥在自己手里,然后慢慢榨干所有利用价值。如今纪家倒了,纪父缩在城郊一套小产权房里苟延残喘,纪母靠变卖最后几件首饰度日。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反过来把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夺走。
      而纪璐璐,就是他们唯一剩下的、曾经被他们视作"污点"却终究甩不脱的血脉。
      薛斐在想:如果他把纪璐璐带在身边,精心培养、打磨成顶级商务公关,让她出入上流圈子、对接权贵资源、替自己铺路拿捏人脉,同时让纪父亲眼看见自己最看不起的私生女成了仇人手里最趁手的利器——那种折辱,比任何商业狙击都来得更狠。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台灯光打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好。就这么办。
      棋子。培养。利用。报复。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底钉牢了,像是用锤子把钉子敲进木板,一下一下,盖住方才电梯里那阵不合时宜的酸涩。
      次日上午十点,薛斐的副手郑谦带着一份初拟的框架方案走进办公室。
      郑谦跟了薛斐七年,从薛斐还在城南租一间破办公室倒腾二手建材的时候就跟着了。他办事利落、嘴严、不问不该问的,是薛斐最信任的人之一。此刻他站在办公桌前,将两页纸轻轻推过去:"薛总,按您昨晚吩咐的,我粗略列了几个方向,您过目。"
      薛斐接过纸,一目十行扫完。
      框架写得很清楚:第一,将纪璐璐从鎏金商K彻底剥离,所有合同纠纷、人脉纠葛、潜在隐患由公司出面一次性了结;第二,为她安排系统培训——商务礼仪、高端酒桌应酬话术、社交情商、基础法务常识,周期初定三个月;第三,配备专人对接她的大学课业时间,保证不耽误学历完成的前提下,灵活安排她的出席档期;第四,初始阶段不出席核心商业场合,先带她熟悉圈子、观摩学习,待评估合格后再逐步放权。
      郑谦补充说明:"薛总,我查了一下她学校的课程表,她课不算多,每周大约三天全天有课,其余时间相对灵活。培训可以安排在晚间或周末,不会影响她正常学业。另外关于公寓——"
      "公寓我来安排。"薛斐打断他,"不用从公司走账,我私人出。"
      郑谦没有多问,点点头记下了。
      薛斐又把那两页纸看了一遍,笔尖在"培训周期三个月"下面画了一道线。"三个月太长了,压缩到两个月。她底子好,不是那种需要从零教的。另外加一项——"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心理评估。找个靠谱的人,不要正式的,私下观察就行。我需要知道她的真实底线在哪里,她有没有报复倾向,她对纪家的态度到底是疏离还是怨恨。这一点很重要,决定她能不能完全可控。"
      郑谦应下,又迟疑了一瞬:"薛总,这件事……要不要提前跟她本人知会一声?我是说,心理评估这种事,如果她是知情的,结果可能——"
      "不知情。"薛斐把纸推回去,语气平淡,"她不需要知道我们在评估她。她只需要知道自己获得了什么,以及为了保住这些,她需要做什么。"
      郑谦收起文件,转身要走。薛斐又叫住他:"等等。"
      "您说。"
      薛斐靠在椅背里,台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鼻梁一侧投下窄长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查一下她的日常开销。学费、生活费、信用卡流水,包括她入职鎏金之前靠什么活着。越详细越好。"
      郑谦点头:"明白。薛总,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薛斐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这些年签文件、握方向盘、在谈判桌上敲桌面的痕迹。他想起昨夜纪璐璐被钱总攥住手腕时那副麻木顺从的神情,想起她手腕上浮起的那一圈浅红印子。
      "……注意别吓到她。"他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和他平时说话的画风不太搭,于是补了一句,"她那种人,被吓多了反而会缩回去。分寸你自己把握。"
      郑谦应声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薛斐把钢笔搁回笔托,向后靠进椅背,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喀响。落地窗外是容城十一月灰白的天色,雾霾沉沉压在楼群上方,像一床捂了太久的旧棉被。
      他拿起手机,翻到昨晚让郑谦拍的一张照片——是纪璐璐离开包厢前,低头走在走廊里的侧影。她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黑裙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折断的芦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翻扣在桌面上。
      棋子。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可这两个字落在舌头上,不知怎么的,带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细品的涩味。
      郑谦的效率向来高得惊人。
      当天下午三点,纪璐璐在鎏金员工通道外被郑谦礼貌拦下时,她正准备进去交还工牌。郑谦递给她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当天早上刚从法务部过出来的解约确认函——鎏金商K与她之间的所有劳务合同、口头协议、潜在纠纷,全部自即日起终止,已由"斐煜资本"出面一次性结清全部补偿金和违约金。
      "纪小姐,后续您无需再回鎏金报道。"郑谦的态度客气而克制,不谄媚也不傲慢,"薛总的意思是,您这几天的工资也会按全勤正常结算,多出的部分算作……临时安置费。"
      纪璐璐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看了看郑谦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斐煜资本"四个字的烫金Logo,沉默片刻后问:"我需要做什么?"
      郑谦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她直接跳过了"为什么"和"多少钱",直接问"我需要做什么",这份冷静和他老板如出一辙。
      "目前不需要您做任何事。薛总让我先转达给您几项安排,您可以自主选择接受与否。"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简版意向书,两页纸,语言平实、毫无修饰,"第一,公司会为您提供一套独立公寓,租金全免,安保配套完善;第二,每月发放生活津贴,数额高于您在鎏金的平均月收入,覆盖学费和日常开销绰绰有余;第三,您的大课业不受任何影响,公司会配合您的课程表安排后续时间。"
      纪璐璐接过意向书,视线一行一行扫过去。她的表情始终平静,读到"公寓提供"时没有惊讶,读到"生活津贴"时没有欣喜,读到"课业不受影响"时也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郑谦等她读完,才继续开口:"作为交换,薛总希望您能接受一段时期的系统培训——商务礼仪、社交话术、基本应酬常识等等。培训完成后,您可能需要陪同薛总出席一些商务场合,以……公关助理的身份。"
      "公关助理。"纪璐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名词的定义。
      "是的。具体细节薛总会在正式面谈时与您沟通。今天只是初步知会,您不需要现在就答复。意向书下方有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清楚之后随时可以联系我。"
      纪璐璐把意向书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动作不急不缓。"我今晚答复你。"
      郑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纪璐璐站在员工通道外,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眉骨又落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纸面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薄薄两页纸,却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通往另一条路的大门。
      她没有急着拆开再看一遍。她把信封塞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
      但她心底有一个念头正在缓缓成形。
      那个人把她从钱总的手底下捞出来,当晚就让副手送来了意向书。时机掐得太准了——正好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在鎏金耗下去的时候,正好在她对那间包厢的空气开始生理性反胃的时候。
      他是算好了的。
      他知道她无路可退,所以递过来的梯子踩上去刚刚好;他知道她不敢回头,所以把前程摊开给她看,清晰、具体、没有废话。
      纪璐璐走进地铁站,刷了卡,站在月台上等车。隧道里涌来的风裹着铁轨的锈味,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张手写字条。"如果撑不下去了,拿这个来找我。"那个时候她不敢接,怕连累他。十年后这张梯子重新递到她面前,比当年更沉、更稳、也更贵。
      地铁进站,车门打开,她走进去坐下。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眉眼间沉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她对着玻璃里那个影子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好。我接。
      当晚八点,纪璐璐用郑谦留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我接受。
      郑谦秒回了一条确认信息,告诉她明天上午十点,薛总在斐煜写字楼等她,并附上了具体地址和接待流程。
      纪璐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三个室友早在半年前就陆续搬出去和男友同住或者换租了更便宜的校外公寓,这间四人间只剩她一张床铺还有人睡。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整间屋子衬得更空。
      她侧躺在单人床上,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床板上。半年前住那张床的女孩离开时,留了一只断掉一条腿的塑料衣架在床角,她从没扔掉,也没想过为什么要留着。可能就是懒得动。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美工剪刀。银灰色刀身,推片的塑料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高二那年在学校门口文具店花六块钱买的。她买它的时候想的是防身,后来她发现这世界上大多数需要防的事,一把剪刀根本拦不住。但这把剪刀陪她搬了三次住处,从纪家老宅的佣人房到学校宿舍,从城东的隔断出租屋到鎏金后面的临时员工宿舍,始终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把剪刀搁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自动开始盘算明天的事。十点见面,要提前半小时到,不能让人等;穿什么——她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白色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没有多余饰品,正好;对方可能会提的条件她大致有了预判,无非是配合出席、闭嘴听话、别惹麻烦,这些她都能做到。
      她最擅长的不就是听话吗。在纪家十七年练出来的基本功,安静、本分、不争不抢、不给任何人添堵。只不过从前听话换来的是一顿少一顿的冷饭,如今听话换来的是学费、公寓、退路。这么一想,性价比反而高了不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学校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柠檬香精味重得有点呛。她在这股廉价的柠檬味里慢慢放松了肩背的肌肉,呼吸沉下去。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商K的领班说过,越是大佬,越不会做亏本的生意。薛斐能在十年内从五十万起家做到斐煜资本如今的体量,不可能是一个会因为"念旧"就砸钱替人善后的人。他一定算过这笔账——养她、护她、培训她,最后要从她身上收回什么。
      纪璐璐不害怕这个。她只怕自己猜不到他要什么,然后在某一天措手不及。
      但明天见面就知道了。
      她睁开眼,摸到枕边的手机,给郑谦又发了一条消息:"请问明天面谈需要准备什么吗?"
      郑谦回复很快:"薛总说您本人到场就行。"
      她放下手机,彻底闭上眼。
      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一角,露出一小片灰紫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她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夜色里,慢慢沉进了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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