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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世揩油,眼底锋芒 酒过三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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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温度像被浸泡在温吞的劣质酒液里,黏腻而浑浊。
薛斐落座后便不再多言,只偶尔端起酒杯碰一碰唇沿,更多时候是背靠沙发,修长手指松松搭在膝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但他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角落——那个穿黑裙的年轻女孩就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壁灯映得冷白,另半边隐在暗处,像一帧被刻意裁去背景的老照片。
旁人见他不动,渐渐放开了拘束。酒局升温,推杯换盏的声响混杂着荤素不忌的段子,几名陪酒女早已贴上去,巧笑倩兮地替身边老板斟酒、夹菜、软语逢迎。唯独纪璐璐始终端坐在自己那方寸之地,面前酒杯满着,她只偶尔抿一小口,更多时候是在听,在等,在熬。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坐在斜对面的钱总——容城做建材起家的暴发户,五十出头,啤酒肚撑得衬衫纽扣岌岌可危,手指上三枚金戒指在灯下晃得扎眼。他之前几番打量纪璐璐,见她一直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偏偏那张脸生得太过扎眼——眉眼是极致的明艳,神情却是极致的冷淡,这种反差让他在酒意上头后,生出一种粗鄙的征服欲。
"哎,那边那个小妹妹,"他端着酒杯晃过来,一屁股坐到纪璐璐身侧的沙发扶手上,距离骤然缩到不足半尺,"怎么一直不说话?老板们请你来,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当木头桩子的。"
纪璐璐侧过头,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淡得像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礼貌、疏离、恰到好处地表明她听见了。"钱总说得是,我酒量浅,怕扫了您的兴。"
她说着,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后挪了两寸,右手从膝头移到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钱总垂落的那只肥厚手掌。
钱总却像没察觉她的退避,反而借着酒劲又凑近半分,浑浊的酒气直喷在她耳侧。"浅?浅才要多练嘛。来,陪哥哥喝一杯——交杯酒,敢不敢?"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有人在起哄,有人端着看戏的神情。纪璐璐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澄黄酒液上,杯壁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她端起酒杯,手指纤长苍白,动作不急不缓:"钱总说笑了,我敬您一杯,您随意。"
她仰头喝尽小半杯,喉间微微滚动,放下杯子时唇角还挂着那抹制式的浅笑。但钱总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伸手就想去捏她的手腕——"小妹妹挺能喝啊,再来再来——"
纪璐璐手腕一翻,避开了那只手,指尖顺势拂过耳畔碎发,姿态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的舞步。她心底一片冰凉:这类试探她见过太多次,从刚入行时还会紧张到手心出汗,到如今连心跳都不会多跳一拍,只需要稳住表情、避过肢体、转移话题,熬到对方厌了倦了,自然就会换下一个目标。
钱总两次落空,面子有些挂不住,脸上笑意僵了僵,随即被更蛮横的醉意取代。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接伸手攥住了纪璐璐搭在膝上的左手手腕——力道粗鲁,拇指卡在她腕骨上狠狠一扣。
纪璐璐肩头微颤。
那一瞬间,她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整个小臂僵在半空。但仅仅一秒,她就松了劲,垂下眼睫,任由那只手攥着自己,摆出一副温顺的姿态。她没有挣,没有叫,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钱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件被暂时拿起来的瓷器,等着对方失去兴趣后放回去。
这种麻木的妥协姿态,是她在纪家十七年、在商K三个月里反复练习出来的本能。越挣扎越招致更重的磋磨,越反抗越会引来更凶的羞辱——她早就学会了以最小幅度的退让,换取最大限度的安全。
周围有人察觉气氛不对,笑声渐渐稀了。领班站在远处张望了一眼,犹豫着没上前——钱总是今晚的大客,得罪不起;而那个叫纪璐璐的姑娘,不过是散单陪酒,没背景没人脉,被占点便宜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钱总见她不反抗,愈发得寸进尺,粗糙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来回摩挲,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往她嘴边递:"来,喝了这杯,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酒液晃动,几滴溅在她裙摆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纪璐璐盯着那几滴酒渍,思绪有一瞬的游离:这条裙子是她花八十五块在夜市买的,洗过七次了,领口微微起球,她原本打算穿完这个月就扔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是某人换了个坐姿,皮鞋尖磕在茶几不锈钢边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轻不重的金属嗡鸣。那声音在喧嚣的包厢里并不突兀,但紧接着,整间屋子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男人同时收了声,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地往主位方向瞟。
钱总没注意到,还在往纪璐璐身边挤,肥硕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酒、汗液和劣质古龙水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是把呼吸频率压得更慢更浅。
她的余光扫过主位。
薛斐坐在那里,姿态和半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背靠沙发,长腿交叠,手指搭在膝头。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眼底的光沉下去,暗得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他的视线钉在钱总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上,像在盯一件即将被销毁的物件。
纪璐璐收回视线,心底浮起一个冷静的念头:他在看。在看她会怎么应对,在看她的底线在哪里,在看她值不值得他出手。
那她就把这场戏演完。
她微微偏头,避开钱总凑过来的酒杯,声线软了半分,却仍然不卑不亢:"钱总,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明天一早还有课。"
"课?什么课比陪哥哥喝酒重要?"钱总喷着酒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打算去捏她的下巴。
纪璐璐微微侧脸,避开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在裙摆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够了。她演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她赌那个人不会袖手旁观。
薛斐确实没有袖手旁观。
从钱总第一次凑近纪璐璐开始,他端在手里的那杯酒就没再沾过唇。他冷眼看着那只肥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看她一退再退,看她指尖攥住裙摆又松开,看她垂下眼睫露出那副他太过熟悉的、放弃挣扎的姿态。
十年前他见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年纪母发现纪璐璐的作业本上写了薛斐的名字——不过是小孩随手做的课堂笔记摘抄,但纪母认定她"不检点""小小年纪就学着勾引男人",当着全家人的面拽着她胳膊从二楼拖下来,指甲掐进她细瘦的小臂,留下一排青紫的月牙印。十岁的纪璐璐被拽得踉踉跄跄,却从头到尾没哭一声,只是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是早已习惯了疼痛可以不必出声。
此刻纪璐璐被钱总攥着手腕、被迫偏头躲避那只探向她下巴的手,脸上挂着的表情和十年前如出一辙。麻木。顺从。一种看透了反抗无用之后、选择用沉默保存最后体面的姿态。
薛斐胸腔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彻底碾断。
他指间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放回了桌面,指尖轻轻叩在大理石台面上。一下。两下。声音不大,但包厢里不知为何忽然安静下去——几个正划拳的男人住了声,陪酒女们讪讪放下酒杯,连音乐都被领班手忙脚乱地调低了。
整间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钱总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对上薛斐的视线时,手还攥着纪璐璐的腕子没松开。他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薛、薛总,您——"
薛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钱总那只手,指节上的金戒指在灯下泛着俗气的黄光。那道光刺得他眼底发沉。记忆又往回翻了一页:他出狱那天,从法院侧门走出来,正午阳光白得晃眼,口袋里揣着纪家给的五十万支票,旧手机里躺着十三条未接来电——全部是妻子律师打来的离婚协议催签通知。那天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流从眼前呼啸而过,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的暴雨天,有个小女孩抱着一把旧雨伞跑到他面前,伞柄上还留着她手心攥出的温热汗印。
他花了十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坐在至尊包厢里,身边环绕敬酒逢迎的人,手握商业帝国生杀大权。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失去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可此刻他看着纪璐璐被人攥着手腕、缩在沙发角落的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些年拼来的一切都轻飘飘的,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揉碎的纸。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一声脆响,清脆得像子弹上膛。
满室寂静。
薛斐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温和:"钱总,那只手,是打算今晚整只留下,还是现在松开?"
钱总的酒当场醒了大半。
他像被火烫到似的松开纪璐璐的手腕,连退两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薛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开个玩笑,跟小妹妹闹着玩呢——"
薛斐没看他。他的视线越过钱总,落在纪璐璐身上。
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左手腕被攥过的地方浮起一圈浅红,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她正低着头,右手覆在左腕上,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圈红痕,像是在确认伤处要不要紧。片刻后她抬起眼,对上薛斐的目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那动作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薛斐看清了。
她在告诉他:没事,不疼。
他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那口气硬生生压回胸腔。他站起身,西装外套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全场人跟着站了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毯上发出参差的闷响,没人敢坐着。
薛斐走到纪璐璐面前,低头看着她。
近看她的脸色更苍白,唇上那点口红早就蹭掉了,露出原本浅淡的唇色。鼻梁上有一道极浅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旧疤痕,薛斐记得那道疤——是纪母某次推搡她时,她额头磕在楼梯扶手上留下的,她去医院缝了三针,回来后被纪母骂"晦气",被罚在院子里跪了一整个下午。
"站起来。"薛斐说。
纪璐璐没有犹豫,安静起身。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站起来时视线刚好落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他没再看旁人,转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停住,侧过脸对身后的副手说了句什么。
副手点头,大步走向还僵在原地的钱总。
薛斐没再回头。他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走廊里冷气扑面而来,将他周身那股压了整晚的戾气吹散了些。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纪璐璐跟了出来,步子不急不缓,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壁灯是暗金色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薛斐走在前面,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天——他转身离开纪家老宅时,二楼窗台上那个瘦小的影子也是这样安静地目送他,隔着雨幕,隔着十年,隔着一条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停下脚步。
纪璐璐也跟着停下,隔了两步远,站姿端正,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像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陪酒女等待雇主吩咐时那样。
薛斐转过身。走廊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表情大半陷在阴影里,只剩眼底那点微光,沉而灼热。
"回去换衣服。"他说,"今晚不用再进去了。"
纪璐璐抬眼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道谢。没有露出任何感激或受宠若惊的神色。只是安静地转了方向,朝员工通道走去,黑裙下摆在步伐间轻轻拂过小腿。
薛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触到额角时,才发现那里浮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攥了攥那只浸了汗的手,转身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眼底那层冰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他以为早就磨灭干净的东西。
十年了。
他以为他只剩冷血和手段。可那个小孩抱着一把旧雨伞朝他跑来的画面,他从没真正忘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