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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   沈砚之 ...

  •   沈砚之在七天后又去了"Waiting for you"。

      绝对不是刻意的。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只是那篇论文的绪论还在卡壳,只是图书馆的空调太冷,只是那家咖啡馆的椅子意外地贴合她腰痛的弧度。

      那副画现在躺在她的抽屉里,和收据、备用电池、过期的电影票根混在一起。她没把它贴在墙上,没装进相框,甚至没再看第二眼。但每次打开抽屉找东西,她的目光会掠过它,停留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咖啡馆的门还是那扇,漆成深咖色,门把手是木的,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留声机在任然在放《La La Land》的另一首,她没听过,钢琴声比上次的更轻,像隔着一层雨幕。

      她径直走向那张桌子。靠窗,木桌上有划痕,最浅的那一角。

      画还在墙上。

      她站住了。

      那张画——她认出来了,铅笔的侧脸,低着的,她的侧脸——被装在一个简单的木框里,挂在吧台旁边的墙上,和店主收藏的 vintage 海报挂在一起,毫不突兀,就像它本来就属于那里。

      "你喜欢那幅画?"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之猛地转身。不是店主,是一个穿黑色围裙的年轻女孩,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

      "那副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上周吧。"女孩把抹布换了个面,"老头挂的,没说为什么。你坐哪儿?"

      沈砚之没回答。她走向那张桌子,木框里的画比原稿小了一圈,显然是重新装裱过,铅笔线条被玻璃罩住,显得比记忆里更淡,她盯着看了太久,久到女孩又问了一遍"你坐哪儿",她才回过神,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美式,热的。"她说,然后补充,"不加糖。"

      女孩走了。她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打开了文档,但光标不在绪论的位置,而在搜索栏——她无意识地在浏览器里输入了那行英文,"Waiting for the rain to stop",然后回车。

      搜索结果很杂。一首歌,一本没出版的小说,某个乐队的专辑名。她往下翻了五页,没有那张画,没有那个背影,没有任何和她有关的线索。

      于是乎她合上电脑。

      咖啡馆里人不多。下午三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分享一块蛋糕,用同一把叉子;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没有咖啡,只有一杯水,她在织毛衣。

      沈砚之开始观察那幅画的位置。从她的角度,需要偏头三十度才能看见,木框的边缘反射着窗外的光,把铅笔线条切成了碎片。她偏了三次头,每次都在假装看别处
      ——窗外的梧桐,天花板的吊扇,柜台上的咖啡机。第四次,她直接看过去,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之前在原稿上没有的,或者是她没注意到:"For W."

      W。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砚,首字母是Y。她松了口气,又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失落。不是给她的。是给别人,某个名字里有W的人,某个同样在雨天低着头的侧脸。

      但她认得那个侧脸。耳廓的轮廓,睫毛的阴影,手指悬空的姿势。那是她,六天前的她,在雨里等雨停的她。

      咖啡来了。她喝了一口,烫的,这次真的烫,舌尖感觉麻了一下。

      沈砚之开始写论文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打出一行字,删掉,打出另一行,再删掉。

      下午四点钟。老太太收起毛衣走了,西装男人接完电话走了,情侣中的女生去洗手间,男生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字,嘴角有笑。

      一定是出轨了,沈砚之想。她把电脑屏幕调暗,让玻璃映出自己的脸,和画里的侧脸对比。

      不像。画里的她更安静,更专注,更像某个她不认识的人。现实中的她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是随时准备反驳什么的表情。
      她松开紧皱的眉头,尝试模仿画里的姿态——低头,垂眼,手指悬空——玻璃里的倒影变得熟悉起来,像画,也像某种她快要忘记的自己。

      门铃响了。她没抬头。有人进来,点单,坐下,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不是上次那张桌子。继续看向屏幕,她打出"等待的本质是一种空间化的……",然后停住,不知道后面接什么。

      她开始频繁地看那幅画。每次抬头,都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但视线总是滑向吧台旁边,木框,玻璃,铅笔线条。

      她开始注意画的细节:她头发上别着的发卡,她没印象自己戴过;她电脑屏幕上的反光,画里是一团模糊的白,但她记得那天屏幕上是蓝色的文档界面;她肩膀的角度,比现实中更放松,像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托着。
      有人在看她。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像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咚的一声。她猛地转头,斜对面的位置空了,只有一杯没动过的拿铁,奶泡已经开始塌陷。她扫视整个咖啡馆,西装男人,情侣,老太太的位置现在坐了一个看书的年轻人,没有米白色的针织衫,没有宽肩膀微微驼的背影。
      她松了口气,又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失落。
      下午五点。她收拾东西,走向吧台,
      "那幅画,"沈砚之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小,"卖吗?这张画"

      "问老头。"

      "店主在哪?"

      女孩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那幅画,又移回来。"老头不见人。"她说,"但他留话了,'等他自己告诉你'。"

      "等什么?"

      "等人。"女孩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等那个画画的人来。他说你会来问,让你等。"

      沈砚之站在吧台前面,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长什么样?"她问。

      女孩想了想,"高,瘦,背有点驼。左手画画,右手拿咖啡。上次来是一周前,下雨天。"她顿了顿,"和你一样,问那幅画。"
      "他说什么?"

      "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看了很久,然后走了。"女孩擦完最后一个杯子,"老头出来,把画装框,挂上,说'等她自己来问'。"

      沈砚之转头看画。木框,玻璃,铅笔线条,"For W"。等她自己来问。她来了,问了,得到的是另一个等。等那个画画的人来,等他自己告诉她,告诉她什么?为什么画她,为什么留下,为什么"For W"。

      "他还会来吗?"她问。

      女孩耸肩,"老头说会。每周三下午,下雨天,他都会来。"她看了眼窗外的天,"今天周三。没下雨。"

      沈砚之也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绿得发亮,没有雨的迹象。她想起上周三的暴雨,想起那把黑伞上的藤蔓装饰,想起他走进雨幕里,颜色迅速变淡,像从未存在过。

      "我下周三再来。"她说,然后补充,"如果下雨的话。"

      女孩没回答,已经在擦下一张桌子了。
      她走出门,风铃响了一声。老街的阳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梧桐树的影子,对面便利店的影子,都清晰地刻在地面上,没有模糊,没有洇开,没有等待的必要。
      但她下周三又来了。没下雨,但她来了。
      那张桌子被人占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在大声讲电话。她站在咖啡馆中央,手里握着还没付款的美式,像个迷路的人。她的目光飘向吧台旁边,画还在,木框,玻璃,铅笔线条,"For W"。

      她选了斜对面的位置,上次他坐过的那张桌子。桌面有轻微的铅笔痕迹,很浅,像是有人用硬铅笔在纸上写字,力透纸背。她用手指描那些痕迹,是数字,坐标,或者是某种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开始习惯性地来。每周三下午,无论晴雨。没下雨的时候,那张桌子通常被人占,她就坐斜对面,看他可能看过的风景——窗外的梧桐,天花板的吊扇,吧台旁边的画。下雨的时候,她坐回靠窗的位置,点美式,不加糖,等。

      等什么呢。她不知道。等那个画画的人来,等他自己告诉她,或者只是等雨停,像画里写的那样。

      她开始注意咖啡馆的其他细节。留声机总是放《La La Land》,但顺序不固定,有时候是《Mia & Sebastian's Theme》,有时候是《Planetarium》,有一次是《Audition (The Fools Who Dream)》,那首她最喜欢的,女声唱"Here's to the ones who dream",她跟着哼了几句,发现旁边的人在看她,立刻闭嘴。

      她开始和擦杯子的女孩说话。女孩叫小满,是店主的孙女,"老头是我爷爷,但我不姓等,我姓陈。"她这样介绍自己,表情平淡,像在说天气。沈砚之问了很多关于那个画画的人的问题,小满的回答总是很简短:高,瘦,背有点驼,左手画画,右手拿咖啡,每周三下午来,下雨天,待三小时,画一张画,走。

      "画什么?"

      "不知道。他不给人看。"

      "那那张画?"

      "除了那张。"小满看了眼墙上的画,"那张是老头偷看的。他画完,放在桌上,去洗手间,老头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挂墙上'。他出来,画已经装框了。他没说什么,走了。下次来,看见画挂着,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没要回去?"

      "没。"小满把杯子擦得发亮,"老头说,'等他自己来要'。但他没来要。"

      沈砚之看着那幅画。等他自己来要。但他没来要。等他自己告诉她。但他没来。等待像某种传染病,在这个咖啡馆里蔓延,从店主到孙女,从画画的人到被画的人,每个人都

      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第三周,没下雨。她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她画了一张速写,用圆珠笔,在收据背面,画的是那幅画的木框,和木框里的自己。画得很差,线条颤抖,比例失调,但她把它夹进了参考文献的第三页,和原稿放在一起。

      第四周,下雨了。小雨,她没带伞,从公交站跑过来,头发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美式,热的,不加糖。她等了三小时,他没来。雨停的时候,她走出去,发现老街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米白色的针织衫,宽肩膀,微微驼着背,在看手机。

      她站住了。距离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三棵梧桐,一个垃圾桶,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认得那个背影,和画里她的侧脸一样,是某种被固定下来的姿态。

      她没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像在看那幅画的背面。他站了五分钟,或者更久,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咖啡馆,是老街的深处,灰扑扑的,像雨天的颜色。

      她回到咖啡馆,小满在擦桌子。"他来了。"小满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头发湿了,但眼睛是亮的。"小满头也不抬,"他没进来?"

      "没。"沈砚之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哦。"小满擦完桌子,走向吧台,"老头说,他在等雨停。"

      "雨已经停了。"

      "等下一场。"小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他落下的。老头说,等你来了给你。"
      是一个铅笔盒。旧的,铁质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打开来,里面只有一支铅笔,削得很尖,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母,"L.Z."——不是她的名字缩写。

      "这是什么?"

      "他的。"小满说,"上周来,落在这儿了。老头让留着,说'等她自己来拿'。"

      沈砚之握着铅笔盒,很轻,但像握着某种烫的东西。L.Z.,某个她不认识的人,某个和他有关的人。她把铅笔盒放回柜台,"我不要。"
      "不要?"

      "不是给我的。"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硬,"给那个L.Z.的。"

      小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铅笔盒收回抽屉。"他下周还会来,"她说,"老头说的。来取这个。"

      第五周,没下雨。沈砚之坐在斜对面的位置,看着柜台下面的抽屉,想象那支铅笔,那两个字母。L.Z.,可能是他妹妹,可能是他女友,可能是他画画的老师。她打开文档,写了一段关于"物的滞留与情感延迟"的笔记,然后删掉。

      第六周,下雨了,她被困在图书馆,等雨小一点的时候,咖啡馆已经打烊了。

      第七周,阴天,没下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铅笔盒的事想了七遍,最后觉得不想最好。

      第八周,下雨了。小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他没来。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发现梧桐树下有一张被雨打湿的纸,铅笔画的,模糊的,但能认出是咖啡馆的窗户,窗户里有一个侧脸,低着的,是她的侧脸。

      她把它捡起来,夹进参考文献的第三页,和原稿、她的拙劣临摹放在一起。现在有三张了,她想,像某种连环画,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叙事。

      第九周,没下雨。第十周,下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满走过来,说:"他上周来了。"
      她抬起头。

      "周三,下午,小雨。"小满说,"坐了半小时,走了。没画画,没留东西。"

      "他……"

      "他看了眼你的位置,"小满说,"空的。然后看了眼墙上的画。然后走了。"

      沈砚之看着窗外。雨丝很细,把梧桐树的绿洇成一片,像画里的颜色。她想起那张被打湿的纸,窗户里的侧脸,低着的。他在画她,在她不在的时候,像她在等他,在他不在的时候。

      "铅笔盒,"小满说,"他没问。老头也没给。还在抽屉里。"

      第十一周,下雨了。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她带了伞,黑色的,长柄,没有藤蔓装饰。她喝了三杯美式,都凉了,但她都喝完了。她写完了绪论,又删掉,写了一个新版本,又删掉。她在收据背面画了七张速写,都是那幅画,越画越差,但她都夹进了参考文献。

      他没来。

      第十二周,没下雨。第十三周,下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满说:"他上周来了,周三,下午,暴雨。坐了四小时,画了三张画,都撕了,扔垃圾桶。老头捡了一张,没挂,收起来了。"

      "他……"

      "他问你了。"小满说,"问'那个等的人还来吗'。老头说'来'。他说'哦'。然后走了。"

      第十四周,下雨了。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等到打烊。她没带伞,但穿了雨衣,黄色的,很丑,她在便利店买的。她写完了绪论的第三版,发给导师,导师回复:"逻辑混乱,重写。"她笑了,在收据背面画了一张笑脸,很丑,像她的雨衣。

      他没来。但她发现,她的位置旁边,那张斜对面的桌子上,有一杯没动过的拿铁,奶泡已经开始塌陷。小满说,是下午三点左右放的,有人点了,没喝,走了。

      她坐在那杯拿铁对面,直到打烊。奶泡完全消失了,咖啡表面结了一层浅褐色的膜,她没喝,但她闻了闻,苦的,香的,和美式不一样。

      第十五周,没下雨。第十六周,下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满说:"老头要见你。"

      店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真的是个老人,比她想象的更老,背很驼,比那个画画的人更驼,走路很慢,不过看起来挺和蔼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没给她倒。

      "你等了很久。"他说,声音沙哑,像风铃。

      "是。"

      "他也在等。"

      "我知道。"

      "你们等什么?"老人问,他有些好奇了。

      沈砚之想了想,"等雨停。"她说,然后补充,"或者等雨下。"

      老人和蔼地笑了。"我等了四十年,"他说,"等一个人。她没来。但我还在等。"他喝了口茶,"你们年轻人,等几个月就累了。"

      "我不累。"沈砚说,惊讶于自己的坚定。

      "哦?"老人看她,目光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那如果他不来了呢?"

      "那就一直等。"她说,和之前一样,但这次她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

      老人又笑了。"他下周来,"他说,"周三,下午,不管下不下雨。我告诉他,'那个等的人还在等'。他说'好'。"

      第十七周,周三,下午,晴天。
      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她穿了新买的裙子,米白色的,和他针织衫一样的颜色。她化了妆,很淡,但花了很长时间。她带了那三张画,原稿,她的临摹,以及被打湿的那张,整齐地放在文件夹里,像某种作品集。

      他没来。

      她等到打烊。小满说:"老头说,他临时有事,下周一定来。"

      第十八周,下雨了。暴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等到打烊。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成碎片。她画了很多速写,雨中的梧桐,雨中的老街,雨中的便利店红灯招牌,没有一张有他。
      他没来。

      小满说:"老头说,他母亲病了,回老家了。下周,或者下下周,回来就来。"

      第十九周,没下雨。第二十周,下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两点等到打烊。她开始写论文的第一章,关于等待的空间政治学。她写道:"等待不是一种被动状态,而是一种主动的空间实践,通过占据特定位置,等待者重新定义了空间的情感属性。"她读了三遍,觉得很有道理,然后删掉,写了一个更简单的版本。他仍旧没来。

      第二十一周,没下雨。

      第二十二周,下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满说:"他昨天来了,周二,不是周三。坐了半小时,走了。没画画,没留东西。但看了眼你的位置,还有墙上的画。"

      "他……"

      "他说,'下周三,下午,不管下不下雨'。"小满顿了顿,"老头让我转告你,'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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