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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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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总是这样,来得不讲道理。
雨点一个接着一个的落到地上。哗啦的雨声让沈砚之没了想继续写下去的心情。
沈砚之把笔记本电脑往怀里收了收,肩膀抵住咖啡馆的玻璃窗。
窗外是灰扑扑的老街,梧桐树刚刚抽芽,被雨一淋,绿得像洇开的颜料。她盯着屏幕上的论文文档,光标在"绪论"两个字后面闪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店里放着《La La Land》的原声,那首《Mia & Sebastian's Theme》,钢琴声像雨滴一样断断续续。她听过太多遍,已经能预判到哪个音会突然变轻,下一句是什么了。
"Waiting for you"咖啡馆。她第一次来,是室友推荐的,说这里"适合写论文,因为没人说话,很安静,还很有氛围"。
确实没人说话。店主是个从不怎么露面的老人,只留一台老式留声机循环播放,柜台上的咖啡机自己响着,客人自己扫码点单,杯子自己取。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木桌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深的木纹。她把咖啡杯放桌上,美式,烫的,没加糖。
屏幕右下角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导师约定的初稿提交还有四十七个小时。
雨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几颗砸在玻璃上,声音很清脆。然后整片天空就突然暗了下来,雨幕把老街切成模糊的色块,梧桐树的绿洇成一片,对面便利店的红灯招牌晕开来,像一滴掉进咖啡里的颜料。
她没带伞。这个认知让她皱了皱眉,但也没太焦虑——四十七小时,足够雨停很多次了,她想。
店里只有三个人。她,角落一个戴耳机的女生,以及斜对面那张桌子上的男人。
沈砚之注意到他,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左手扶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右手握一支笔,悬在半空,很久才落下去一笔。
他在画窗外的雨。她猜。或者画雨中的老街。或者画别的什么。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论文。绪论。研究背景。
雨越下越大。留声机里的钢琴曲正好放到那段重复的旋律,高音部像雨滴一样落下来,低音部沉着,像积水的地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奶奶家,瓦房的雨声,也是这样,落在瓦片上,渗进木头里。
斜对面的男人翻了一页速写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但被雨声衬得很清晰。她没抬头,但余光瞥见他换了支笔,大概是钢笔,因为接下来落笔的声音变得很重,沙沙的,像雨落在不同的材质上。
下午三点。她喝了半杯咖啡,绪论写了七行,删了五行。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风斜着吹过来,把雨丝摔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
店里开始暗下来。她打开电脑的夜间模式,屏幕变成暖黄色,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雨叠在一起,表情模糊,有点陌生。
斜对面的男人突然站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他走向柜台,不是点单,是借东西——柜台侧面挂着一把长柄伞,黑色的,伞骨上缠着干枯的藤蔓装饰,像是店主的私人物品。他指了指伞,又指了指门外,柜台后面没人,但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嗯",像是老人的声音。
他拿了伞,走回座位,没有打开,而是靠在桌腿边。然后重新坐下,重新拿起笔,重新翻开速写本。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借了把伞,以防万一。
沈砚之低下头,继续看屏幕。绪论。研究意义。光标闪了三十下。她打出一行字,又删掉。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她发现自己开始数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的频率,咚,咚,咚,每隔三秒一次,很规率她想。
时间一下子就到了下午四点。咖啡凉了。她喝了一口,酸的,但她没皱眉,习惯了。斜对面的男人也在喝咖啡,她余光瞥见他的杯子,拿铁,奶泡已经塌了,变成一层浅褐色的膜浮在表面。他也喝了一口,同样没皱眉。
他们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喝着各自的凉咖啡,听着各自的雨声。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还是《La La Land》,那首《Planetarium》,弦乐涌上来的时候,雨声正好变大,两者叠在一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要走,是要换个姿势——坐太久,腰很疼。她把电脑合上,塞进包里,取出纸质资料,是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十几页,边角被咖啡杯底洇出一个浅褐色的圆。
斜对面的男人画完了画。她听见他合上速写本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完结的确定性。然后是他收拾东西的声音,铅笔放进铁盒,铁盒放进帆布包,帆布包的拉链拉得很慢。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借来的伞。
她低着头,看参考文献的第三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没有停留,像雨落在屋顶上,只是经过。然后门铃响了,是老旧的风铃,声音沙哑,被雨声吞掉一半。
她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米白色的针织衫,肩膀很宽,但背微微驼着,是长期伏案的人。
他撑开那把黑伞,藤蔓装饰在雨里晃了晃,然后他就走进雨幕里,外面雾很大,黑色迅速变淡,和老街的灰融为一体。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参考文献。第三页,第四行,某个学者的名字她读了五遍,还是没记住。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纸。
从她的角度看,是背面,空白的,但边缘露出一点线条的痕迹。它躺在她的咖啡杯旁边,和她的参考文献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过来的,或者他故意放的——但她没感觉到风,也没感觉到他的手靠近。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雨声,钢琴声,空调外机的咚,咚,咚。
她伸手,指尖碰到纸的边缘,有点潮,是雨天的潮气。她把它翻过来。
是一张铅笔速写。侧脸,低着的,头发别在耳后,耳廓的轮廓被铅笔轻描过。
肩膀缩着,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对着的方向,是摊开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把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在画里看见了刚才的自己。
背面有字,字迹很轻,但还是勉强能辨认出来"Waiting for the rain to stop"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
她拿着那张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老街还是模糊的,那把黑伞已经看不见了。留声机里的音乐正好放到一个长音,钢琴的延音踏板踩着,声音像悬在半空的雨滴,迟迟不落下来。
她看向柜台。柜台后面还是没人,但那个角落传来咳嗽声,老人的,很慢,像留声机的转速不稳。
"这张画,"她走过去问,"是谁留下的?"
咳嗽声停了。很久,那个声音说:"等他自己告诉你。"
她低头看画。侧脸,低着的,在等待什么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悬在键盘上方,和画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雨继续下。她没有把画留在桌上,而是夹进了她的参考文献里。
后面闪了一下,她打出一行字:"本研究旨在探讨等待作为一种空间实践的可能性。"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下午五点。雨小了,但没停。
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位戴耳机的女生不知何时走了。她喝完那杯凉透的美式,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她站在屋檐下,雨丝偶尔飘到她脸上,很凉。她没有伞,但老街的梧桐树下可以躲一躲,或者她可以跑,跑到路口的便利店,买一把透明伞,二十块钱。
不过她没有跑走,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想起那张画里的侧脸,低着的,在等待什么的表情。
她在等雨停。或者等别的什么。
留声机里的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是那首《Mia & Sebastian's Theme》,钢琴声像雨滴一样断断续续。她听完了这一遍,雨没有停,但她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