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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文鱼 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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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回到家时夜色已沉得像浸了水,万籁俱寂。
台灯只开了一隅冷白,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字里行间都浸着微凉。人静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长在深冬里的竹子,瘦削,挺拔,不肯弯折。目光落在纸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胸膛极轻微的起落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被安置在书桌前的雕像。
窗外没有月色,只有无边的黑裹着这间小屋。夜色沉得像浸了水,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压在窗玻璃上,压在天花板上,压在顾云澈的肩头。屋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那声音极轻,像春蚕食叶,又像雪花落地,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了。这间屋子仿佛被世界遗忘在了角落,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漫长的煎熬。
桌上摆着两三本教辅资料和练习册,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是被反复翻动留下的痕迹。一本数学真题集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蓝色字迹和红色批注交错在一起,像某种复杂的密码。旁边是一沓草稿纸,最上面那张写满了公式和图形,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画了圈圈出来,墨迹深浅不一,能看出写作者反复斟酌的过程。
冷光照在顾云澈的脸上,显得疏离又干净。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睫毛投下的阴影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干净,唇色很淡,抿着,透着一股倔强的冷硬。影子单薄地贴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像被时光暂时定格的剪影。全世界都睡去了,只有这一方灯光,醒在寒夜里,安静,孤绝,又带着一点不肯妥协的清寂。
这种清寂他太熟悉了。从转学到现在,他已经在这样的夜里度过了无数个时辰。母亲睡了,父亲睡了,整栋楼都睡了,只有他还坐在这里,和一道道题目较劲,和那个不断下坠的自己较劲。他不想睡,也不敢睡。睡着了就会做梦,梦里是二中的操场,是那场雨,是父亲沉默的脸。醒来之后,那种窒息感会持续很久,久到他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重新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所以不如不睡。不如就坐在这里,让笔尖在纸上划出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这条路上走着,还没有彻底停下来。
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寂静。
不是电话,是社交软件的好友申请提示音。清脆的"叮咚"一声,在死寂的夜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顾云澈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看都没看屏幕,直接按了拒绝。然后盖上手机,继续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那道卡了他半小时的函数导数综合题还悬在那里,像一个嘲笑他的鬼脸。
手机又响了。
还是同一个人。
顾云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暗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谁大半夜不睡觉给我发消息。"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到一连串来自同一个账号的好友申请。名字叫"别爱哥没结果"。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名字……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欠揍的气息。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点了"接受"。
三秒钟后,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你是谁?"顾云澈打字,语气冷淡得像在审讯犯人。
"猜一下~"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顾云澈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深吸了一口气,把"不说删了"四个字敲了出去。他不是在开玩笑。凌晨一点的打扰,如果不是有必要的事,他不介意让这个人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联系人列表里。
"别别别,"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我是你面冠如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俊逸非凡,帅气逼人,人见人爱……"
顾云澈看着那一长串形容词,手指僵在了屏幕上。后面果然有个"(此处省略一百字)",然后是——"的同桌~"
后面还跟了个贱兮兮的猫咪叉腰得意的表情包。
"……"
顾云澈没想到这家伙能没脸没皮成这样。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想把手机扔了,想直接拉黑,想打字骂人,但某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里翻了一下,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口,痒痒的,让他那张常年冷着的脸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点开对方的头像,设置备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三文鱼"。
之所以是这个名字,是因为林炙说过他吃寿司只吃三文鱼的,别的都不碰。当时顾云澈听了只觉得这人挑食挑得离谱,但现在想起来,居然莫名觉得有点好笑。还有就是之前觉得林炙管得太多,很闲,所以…三文鱼?
三文鱼:你怎么还没睡。
Lucien:你怎么还没睡?
顾云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直接反问林炙。
"在想你啊~"后面还跟了个贱兮兮的猫咪歪头表情包。
Lucien:……
他深呼一口气,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打字速度都快了几分。
Lucien:林炙你再发这种东西,我现在就给你删了。
三文鱼:别嘛,我就看你朋友圈发了张深夜刷题的朋友圈,猜你还没睡,过来慰问一下。
顾云澈这才想起来,自己前半小时随手发了张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吐槽一下自己,没想到这人还真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红色的叉号在冷光下格外刺眼。那道卡住他的题,空白处写满了涂改的痕迹,像一场失败的战争留下的残骸。
Lucien:用不着你慰问。
顾云澈回的冷淡。
三文鱼:那怎么行,作为你'亲爱'的同桌,我有义务关心你的学习。
林炙的消息又来了,那个"亲爱"两个字被引号括起来,带着明显的戏谑,"对了,我给你出的题第四道做出来了吗?那道比较灵活。"
顾云澈盯着屏幕,指尖顿住。
那道题。他当然知道是哪道。两天前林炙给了他一套自己整理的压轴题,说是"摸底用的进阶版"。一共五道,他做出来了四道,只有第四道,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卡了快半个小时。草稿纸写满了两面,笔芯换了一根,还是没理清楚头绪。
那道题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心烦意乱。
"没。"他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
"要不要我给你指导一下。"
顾云澈皱了皱眉。他向来不爱求助别人,尤其是像林炙这种"傻逼"。他宁愿自己啃到天亮,也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但那道题确实像跟刺,扎在那里,让他坐立难安。他盯着屏幕上的"指导"两个字,咬了咬牙。
"说。"最终他还是松了口,只回了一个字,带着明显的勉强。
"这么冷淡啊。"林炙抱怨了一句,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紧接着发来了一段语音。
顾云澈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深夜的慵懒,音色清朗,像浸了月光的溪水,却异常清晰:"你看第二小问的定义域,是不是漏了一个x>0这个隐含条件?还有那个极值点,你再求导看看,是不是符号弄反了?"
语音不长,不到二十秒,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顾云澈卡住的地方。
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笔重新演算。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在他的注视下重新排列,像一盘散乱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果然,正如林炙所说,他漏掉了定义域的隐含条件,导致后面整个推导方向都出了问题。而极值点的导数符号,他确实写反了——负号的朝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就是这一个笔画的差别,让整道题变成了死胡同。
思路一下就通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桑叶,开始大口大口地啃食。公式一行接一行地落在纸上,推导过程越来越顺畅,那种久违的、掌控全局的感觉重新回来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里某种东西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
很快,答案出来了。工整的,确定的,站在纸面上,像一个宣告。
"算出来了。"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少了几分疏离,虽然还是很简短,但那种冷硬的棱角被磨平了一些。
"可以啊,一点就通,不愧是我同桌。"林炙的回复又来了,带着明显的得意,像在炫耀自己的教学成果。
"……"顾云澈刚想说"别贫",林炙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不过说真的,别熬太晚,对身体不好,我可不想看着你顶着两个熊猫眼来上课。"
顾云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不是命令,不是期待,不是"你必须怎样",就是一句很简单的"别熬太晚"。像有人在深夜的尽头,伸过来一只手,告诉他,你可以停下来,没关系。
他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但确实存在过。他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知道了,先挂了。"
三文鱼:晚安~记得想你的同桌~[爱心/]
顾云澈看着那个爱心符号,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回复那个爱心,也没有回应"想你"那部分。但他也没有删除,没有拉黑,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只是回了一个字。
Lucien:滚。
但那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月光在云层边缘漏出来的一丝光亮。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了床上。枕头很软,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但那种温暖的气息还残留在棉絮里。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林炙的头像在通知栏里静静地待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指尖。那束光很细,很淡,像一根银色的丝线,连接着窗外的夜色和室内的温暖。顾云澈盯着那束光,忽然觉得,原来有人惦记的夜晚也不是那么难熬。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你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走了很久,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找不到出口。然后突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窗户,不是告诉你"我带你出去",只是说"嘿,我在这儿"。
你不需要回应,不需要道谢,不需要做任何事。但只要知道有人在,那个房间就没有那么黑了。只要他在,就好了。
顾云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但他没有起来关掉。就让那盏灯亮着吧。连同手机屏幕的微光,连同窗外的月光,连同林炙那句"晚安",一起亮着。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忽然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炙的对话框。他看着自己发的那个"滚"字,又看了一眼林炙最后的消息。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找到那张深夜刷题的照片。底下有一条评论,是林炙发的:"加油,明天检查。"
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按手机的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片深沉里,有一盏灯亮着,有一个人醒着,有一句"晚安"还停留在空气里,没有被夜色吞没。
顾云澈在黑暗中轻轻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明天他会去教室,会看到林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会把那套做完了的题推过去,会用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说"做完了"。而林炙会抬头看他,会笑,会说"不错啊"。
就这样。不需要更多,也不需要更少。
他闭上眼,终于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到北城二中的操场,没有梦到那场雨,没有梦到父亲沉默的脸。只有一盏台灯的冷光,和一束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安静地守着他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