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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前世债今生缘.2 隆 ...
隆冬腊月,京城落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翻卷,压断朱雀街两侧枯朽的枝桠,覆住十里朱墙,也掩埋了靖权王府最后一丝煊赫余温。
曾几何时,林辞秋是大胤最锋利的一柄剑。
少年披甲,十七岁领兵,二十岁定北境,铁骑踏碎蛮夷千里风沙,战功累累,权倾朝野。彼时靖权王府车马填门、冠盖如云,红灯笼岁岁不落,庭中常年暖火不绝,人人都说靖权王少年神将、前程无量,是大胤百年难遇的栋梁砥柱。
可盛名招嫉,功高震主。
当朝太师裴俨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视忠心不附奸党的林辞秋为眼中钉、肉中刺。数月罗织、层层构陷,一纸通敌奏折送入深宫,君王猜忌,朝野倾轧。
不过半载,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兵权尽夺,爵位尽削,俸禄罚空。昔日追随林辞秋浴血沙场的旧部,或斩于市、或流放边疆、或株连满门,侥幸存活者亦人人自危、四散隐匿,再无人敢与落魄王府扯上半点干系。
如今的靖权王府,死寂如坟。
朱门褪色,铜环凝霜,偌大府前广场积雪寸厚,终年无人清扫。庭院古木枯槁,枝桠光秃,风过落雪簌簌,空旷凄冷,再无半分人间烟火。府中仆从十去九空,最后只剩四名垂垂老矣的旧仆,守着这座倾颓破败的王府,苟延残喘。
朔风穿堂,彻骨寒凉。
正厅之内,炭火稀疏微弱,堪堪一缕余温,抵不住满室寒冬。
林辞秋端坐主位,一身常穿的玄色衣袍,墨色面料沉静肃穆,衬得他肩背挺拔、骨相凌厉。哪怕跌落尘埃、褪去战甲,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傲骨、沙场锐气,分毫未减。
只是那双曾盛过万里山河、桀骜张扬的眼眸,如今覆着层层沉郁风霜,黯淡疲惫,藏着无尽不甘与落寞。
他身侧悬着佩剑辞冬。
先帝亲赐、随他百战的神兵,曾出鞘必染敌血、护国安邦,如今敛锋蒙尘,静静悬在空寂厅堂,与他一同困于寒冬绝境,无用武之地。
“又落雪了。”
林辞秋低声轻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压于心的疲惫与怅惘。
身侧一道清浅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如雪落疏竹,清寂安稳:“岁至深冬,风雪寻常。王爷畏寒,该添火了。”
顾知寒立在侧首,素衣如雪,身姿清瘦挺拔,宛若寒崖孤竹,清冷孤绝。
他是林辞秋的幕僚,亦是他七年朝夕、唯一相守之人。
十五岁那年乱世流离,他身负重伤、贫病濒死,蜷缩在京城寒街角落,是途经的林辞秋抬手救下他,带回王府养伤庇命。
七年相伴,岁岁朝夕。
他从孤苦无依的落魄少年,长成智计近妖、谋断无双的绝世谋士,一身才学、满心赤诚、整副性命,尽数交付林辞秋一人。
顾知寒生得清绝出尘,眉眼淡如远山,肤色是常年体弱多病的瓷白,一双眼眸澄澈清冷,不染俗世尘埃。他素来寡言隐忍、心思深沉,万事藏心、不事张扬,永远安静伫立、默默筹谋,替林辞秋稳住风雨飘摇的残局。
他指间常年攥着一串深色佛珠,颗颗被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发亮,是他唯一随身之物,亦是他半生心安寄托。他身上萦绕一缕极淡的天然冷香,清冽干净,是独属于顾知寒的气息。
这抹干净冷香之下,藏着一身沉疴旧疾。
年少流离饥寒、常年营养不良、夜夜熬心劳神、岁岁风寒侵体,让他落下根深蒂固的咳血症。顽疾缠绵、药石难愈,每至寒冬便反复发作、蚀骨折磨,日日损耗他本就孱弱的身躯。
更无人知晓,无数个王府寒夜、无人窥见的三更夜半,整座府邸沉寂熟睡之时,唯有顾知寒的书房灯火彻夜长明。
裴党清算旧部、屠戮忠良,林辞秋散落四方的旧部或隐于市井、或蒙冤待雪、或蛰伏待时,是他东山再起仅存的根基。
顾知寒秉烛伏案,一笔一画、字字工整,连夜誊抄所有旧部名册,细细记录每个人的姓名、罪况、处境、可用之机。
笔尖日夜研磨,指腹磨出红痕、磨出厚茧、磨破皮肉,血珠渗出沾染纸页,他便悄然拭去,从不声张。
他从不说苦、从不邀功、从不辩解。
七年情深、半生奔赴,从来都不是世人所见的主仆忠义,而是无人知晓、焚心蚀骨的倾心深爱。
可此刻的林辞秋,一无所知。
他落魄困顿、众叛亲离,看尽世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唯独顾知寒不离不弃、朝夕相伴、处处筹谋。
他感念这份坚守,却也狭隘揣测——
他以为顾知寒留下,是报当年救命之恩、守谋士本分,甚至隐隐偏执地觉得,这人是贪图王府仅剩的虚名余荫,不肯彻底抽身。
他看不懂那清冷眼眸下隐忍的深情,看不懂那夜夜灯火里透支的性命,看不懂那人默默背负的万千苦楚与牺牲。
“府中银钱,尚可支撑几日?”林辞秋压下心绪,沉声问道。
削爵罚俸之后,王府彻底断绝进项。往日积攒的赏赐俸禄大半抚恤阵亡将士、补贴军需,余下早已被裴党层层盘剥、消耗殆尽。如今府中粮草紧缺、用度拮据,早已捉襟见肘。
顾知寒垂眸轻声应答,语调平稳妥帖,无半分慌乱:“省俭度日,粮草够用,仆从月钱已垫,暂时无虞,王爷无需忧心。”
他语气安稳,总能稳住林辞秋所有焦躁惶然。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府中库存早已见底,银钱寥寥,撑不过三日。所谓无虞,不过是他刻意安抚,不让本就心力交瘁的林辞秋再添烦忧。
这些时日,是他变卖贴身寒玉、私藏玉佩、个人细软,克扣自己汤药膳食,一分一毫省俭,才勉强稳住王府生计、护住林辞秋最后的体面。
林辞秋蹙眉长叹:“裴俨不会罢休。他废我兵权、削我爵位,就是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他定会步步紧逼,再设死局。”
顾知寒指尖轻轻捻动佛珠,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转瞬归于平静:“太师野心滔天,视王爷为最大阻碍。风波未止,杀局方始。”
“但王爷只需沉心蛰伏、稳住本心,臣自有对策,一一化解。”
字字轻缓,却笃定如山。
林辞秋望着他单薄沉静的身影,心底稍稍安定,又生出几分酸涩愧疚:“委屈你了。跟着我从繁花盛景落到满目荒芜,受尽冷眼落魄。”
顾知寒抬眸,清眸落于他身上,温柔澄澈、无怨无憾:“臣追随王爷,荣辱与共、生死相随,何来委屈。”
风雪穿堂,吹起他素白衣袂,身姿单薄如风中残烛,却傲骨挺直、从未弯折。
彼时风雪寂静,两人相对无言。
无人知晓,裴俨的新一轮毒计,已然悄然落子,正朝着这座倾颓王府,步步逼近。
数日之后,风波骤起。
裴党暗中掌控京城最大高赌坊,精心设下连环陷阱,刻意引诱王府仅剩的管事入局赌斗。那些管事久困落魄、心绪浮躁、贪念暗生,又被裴党刻意蛊惑设计,短短三日便输得一败涂地,欠下一笔利滚利的天价巨债。
赌坊背后尽数是裴俨心腹,步步紧逼、日日上门催债,言辞嚣张跋扈,勒令王府三日之内全额清偿,否则便以债抵产,强行收走靖权王府世代祖宅基业,彻底断去林辞秋最后根基,让他无家可归、身无长物、永世不得翻身。
消息传回王府时,林辞秋正在院中练剑。
玄袍翻飞,辞冬剑破雪而出,凛冽剑气劈开漫天风雪,却劈不散心底滔天怒火与无力悲凉。
他半生戎马、守国安民、清清白白,从未想过自己最终会被奸人用如此卑劣市井手段逼至绝境,连祖宗基业都快要守不住。
剑势骤然收停,风雪落满肩头,林辞秋握剑指节泛白,眼底寒芒凛冽,满是不甘愤懑:“好一个裴俨,好一个斩草除根!”
府中老仆跪地惶恐、束手无策,整座王府人心惶惶、濒临绝境。
唯有顾知寒依旧沉静。
他听闻消息,不惊不慌,默然回了自己偏院书房,打开贴身旧木匣。
匣中无金银细软、无珍玩玉器,只有满满一箱他毕生珍藏的古籍孤本。
是他年少流离、省吃俭用、辗转四方数年心血搜集而来,字字珍爱、本本珍稀,其中数册绝版孤本更是世间唯一、千金难求,是他清贫半生唯一的执念珍宝。
顾知寒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不舍,转瞬尽数割舍。
比起书卷珍宝、个人执念,林辞秋的安稳、王府的存续、王爷的尊严,重于万物。
裴俨要逼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便倾尽所有,替他挡下这致命死局。
大雪纷飞的午后,顾知寒乔装低调,孤身踏雪入城,将毕生珍藏尽数折价变卖。
所得银钱,不多不少,恰好填平赌坊所有天价欠款,连本带利、分文不差。
他悄无声息结清所有债务,化解王府灭顶危机,护住祖宅基业,依旧默默归府,一如往常,不提半分牺牲、不言半分辛苦。
他本想将此事彻底掩藏、无人知晓,不叫林辞秋心生愧疚、添一毫心绪负担。
偏偏天意弄人。
他收拾空匣、归置碎银之时,被折返院落的林辞秋撞了个正着。
冬日雪色惨白,天光昏暗。
林辞秋远远看见空空如也的书架、散落桌案的碎银、空置的珍藏木匣,一瞬间所有猜忌、积压的隔阂、落魄的多疑尽数翻涌上来。
盛怒瞬间冲垮理智。
他只当顾知寒眼见王府落魄、大势已去,终于耐不住清贫,暗中变卖府中财物、私攒后路、准备抽身离去。
风雪寒凉,人心更寒。
他一步步走近,玄色衣袍带起凛冽冷风,眉眼冰冷凌厉,语气裹挟着滔天失望与愠怒:“顾知寒。”
一字落地,沉重疏离,再无往日温和。
顾知寒抬眸,清浅应声:“王爷。”
“你在做什么?”林辞秋死死盯着他,字字诘问,压抑着极致的悲愤,“府中艰难困顿,我以为你我同心共渡、不离不弃。原来你日日留守筹谋,到头来不过是暗自变卖府中物件,为自己谋退路、寻后路?”
这场误解,如寒霜利刃,狠狠刺穿顾知寒心底最柔软赤诚的地方。
他倾尽毕生所爱、散尽半生珍藏、赌上体面名声,只为护他周全,换来的却是满心猜忌、字字苛责。
喉间瞬间涌上汹涌腥甜,脏腑骤然抽痛。
久病沉疴本就日日侵蚀身躯,连日操劳寒郁叠加极致委屈寒心,咳血症瞬间濒临爆发。
他素来隐忍克制、万事不言,此刻依旧不愿辩驳、不愿解释。
他知晓林辞秋此刻心绪激荡、落魄多疑、悲愤难平,多说无益,徒增争执、扰他心神。
所有委屈、所有牺牲、所有心酸,他一人承担足矣。
顾知寒垂眸敛去眼底所有酸涩落寞,温顺垂首,轻声道:“是臣逾矩,王爷恕罪。”
不辩、不争、不怨,坦然领下所有误解与苛责。
可这份温顺沉默,落在盛怒的林辞秋眼中,只当是默认心虚、无言辩驳。
心底失望寒凉彻底覆没温情感念,他声音冷彻如冰:“我待你七年、倾心信任、从未薄待。原来世人皆叛、你亦如此。”
“果然无人真心待我。”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顾知寒唇角骤然绷紧,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一丝猩红温热,悄然溢出唇角,染在素白衣襟之上,开出一朵凄艳刺目的血花。
风雪萧萧,庭院寂静。
他死死咬牙隐忍,不肯在他面前狼狈失态、咳血示弱,只静静垂首,任由所有风雪寒凉、误解苛责尽数落于自身。
林辞秋盛怒攻心、心绪纷乱,竟丝毫未曾察觉他惨白透明的脸色、颤抖单薄的身躯、衣角刺眼的血色。
他只满心失望寒凉,狠狠拂袖转身,玄袍烈烈,决绝离去。
“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决绝远去,消失在风雪尽头。
院落空寂,风雪无声。
良久,顾知寒紧绷的身躯骤然脱力,弯腰剧烈咳喘。
压抑许久的闷哼破碎在寒风之中,细碎低沉、撕心裂肺。一口温热猩红鲜血猛地咳出,落于皑皑白雪之上,点点猩红、刺目凄厉。
周身常年萦绕的清冽冷香彻底散尽,浓郁苦涩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他扶着廊沿剧烈喘息,单薄肩背不住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机。
指尖佛珠被攥得发烫、硌得掌心生疼。
漫天落雪掩埋血迹、覆去痕迹,掩住他倾尽所有的牺牲,掩住他肝肠寸断的委屈,掩住这场贯穿余生、无人可解的双向误解。
他望着林辞秋离去的方向,眼底空茫酸涩,细若蚊蚋的呢喃被风雪彻底吞没:
“王爷……我从未负你。”
寒冬愈深,风雪无休无止。
那场误会如一层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辞秋依旧信他谋断、听他计策、倚他安稳,却眼底多了疏离戒备,再也没有往日毫无保留的亲近信任。猜忌如野草生根,隐隐盘踞心底,时时折磨。
顾知寒依旧静默如常、尽心筹谋、日夜操劳,打理府中诸事、暗中布局对敌,温顺隐忍、毫无异样。
他绝口不提那日委屈、不解释变卖藏书真相、不辩半句冤屈。
只是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咳血症夜夜发作、日日加重,白日强行隐忍支撑,深夜无人之时便咳喘不止、血泪暗吞,病痛缠绵、日夜煎熬。身形日渐消瘦、形销骨立,清俊面容褪去所有温润气色,只剩病态苍白、孱弱死寂。
他默默承受一切病痛误解、寒凉孤苦,只求局势安稳、王爷安好。
可裴俨杀局未尽、步步紧逼、不死不休。
数日之后,裴俨六十大寿寿宴请柬送入王府。
人人皆知,这不是贺宴,是专为林辞秋设下的百鬼夜行杀局。
裴俨借寿宴广邀权贵百官,意在当众折辱落魄失势的靖权王,践踏他最后傲骨尊严,再借宴中声势罗织新罪、强行掠夺王府仅剩土地田产,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赴宴,则当众受辱、任人宰割、尊严尽毁;
拒宴,则抗旨忤逆、藐视权臣、罪加一等、身陷囹圄。
进退皆是死局,无路可走、无解可破。
林辞秋看着烫金请柬,眼底寒芒翻涌、怒火滔天:“我宁死,不受此辱。”
刚烈傲骨、铁血心性,宁折不屈、绝不低头。
可他不能死、不能倒、不能出事。
他若倾覆,所有旧部沉冤永无昭雪之日,大胤忠良再无立足之地,裴党祸乱朝纲、祸国殃民,再无人可制衡。
就在全局困死、无人能破之际,顾知寒清冷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
“王爷不必赴宴。”
“臣代王爷入局。”
林辞秋骤然抬眼,瞬间厉声否决:“不行!裴俨针对的是我!裴府豺狼环伺、凶险万分,萧珩偏执阴鸷、对你执念深重,你体弱多病、身带沉疴,万万不可涉此绝境!”
萧珩是裴俨义子,心性扭曲偏执,年少便觊觎顾知寒清雅绝世、智冠京华,求而不得、执念成狂。顾知寒一旦孤身入裴府,便是自投罗网、任人拿捏折辱。
凶险、折辱、算计、纠缠、污名,无一不致命。
顾知寒静静看着他,清眸澄澈、眸光坚定,字字重逾千斤:
“王爷安危,大于天。”
“王爷身系朝纲正道、系万千忠良沉冤、系天下安稳。王爷不可辱、不可罪、不可危。”
“臣一身轻尘、无牵无挂、无名无势,可替王爷挡尽风雨、受尽折辱、担尽污名。”
他抬眸立誓,语气笃定决绝:
“臣立誓,三日之内,必令裴俨主动归还原占王府田产、登门赔罪、厚礼致歉,破此死局、解此危困。”
林辞秋死死盯着他苍白羸弱的面容、单薄欲折的身姿,心头又痛又急、百般阻拦:“知寒,我宁可自担罪名、身陷囹圄,也不要你孤身入浊局、受尽唾骂折辱!”
顾知寒微微垂眸,指尖摩挲佛珠,温柔却决绝:
“棋局已开,别无选择。唯有臣入局,方可破局。”
“臣毕生所求,唯王爷前程坦荡、岁岁安稳。”
仅此一念,无怨无悔。
他以主君安危为由,强行入局、以身做棋、义无反顾。
裴俨寿宴当日,雪霁天阴,寒风凛冽。
满城权贵锦衣华服、车马雍容,奔赴裴府盛筵。
无人预料,最终孤身踏入繁华虎穴的,是素来清雅忠贞、誉满京华的顾知寒。
素衣一袭、清冷孤绝,只身踏入锦绣喧嚣、暗流汹涌的裴府。
满座哗然、万众惊疑。
裴俨端坐主位,阴鸷眼底盛满得意算计,一切尽在掌握。他要的从来不是折辱一个落魄王爷,而是彻底拿捏住林辞秋唯一的软肋——顾知寒。
萧珩立在一侧,目光死死锁在顾知寒身上,眼底翻涌偏执炽热、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多年执念心心念念,如今这人终于孤身落于他掌中。
一边是靖权王府,林辞秋独坐空庭、日日听闻满城污名流言,猜忌、心痛、悔恨、担忧层层交织、备受煎熬。
一边是裴府囚笼,顾知寒孤身周旋、日日隐忍折辱、步步算计布局、血泪暗吞、以命搏局。
王府之中,流言漫天、字字诛心。
“顾知寒弃主求荣、改换门庭。”
“落魄王府留不住绝世谋士。”
“趋炎附势、凉薄自私、不忠不义。”
满城唾骂、千夫所指。
林辞秋日日独坐空院、听尽流言、受尽人心寒凉。
他明明满心牵挂担忧、夜夜难眠、寸寸揪心,却被骄傲、误解、愤怒裹挟,只能死死压抑深情,生出无尽怨怼寒凉。
他不懂他、不信他、怨怪他,却偏偏控制不住满心牵挂、彻夜难安。
爱与怨、信与疑、念与恨,日夜撕扯、寸寸凌迟。
裴府之内,是无人窥见的无间地狱。
人前,他是裴府座上宾、智谋客,受人礼敬、被人倚重。
人后,他日日承受裴俨层层试探、步步算计、百般敲打,承受萧珩偏执纠缠、刻意折辱、言语轻薄、步步逼迫。
他素来清冷孤傲、傲骨铮铮,此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折腰。
唯独为了林辞秋,甘愿卸去所有傲骨尊严、自堕浊泥、忍尽世间不堪。
白日从容周旋、假意归顺、巧妙布局、挑拨离间。
他深谙人心权谋、洞悉人性弱点,拿捏萧珩偏执妒意、利用裴俨多疑野心,巧妙挑动裴党内部矛盾、离间各方盟友,不动声色瓦解裴俨多年经营的稳固势力,让权臣集团人心涣散、裂痕丛生。
深夜无人之时,便是无尽病痛折磨、血泪煎熬。
裴府密室常年沉积剧毒瘴气,隐晦弥漫、无处不在,日日侵蚀他本就破败孱弱的脏腑经脉。咳血症日日加剧、夜夜频发,他常常彻夜咳喘、咳血不止,血染帕巾、浸透衣襟。
周身清冽冷香彻底湮灭,满身只剩苦涩药味与淡淡血腥。
他默默遮掩伤痕、强忍剧痛、彻夜筹谋,从不外露半分狼狈痛苦。
他以自身清白名声、毕生傲骨尊严、血肉身躯性命为代价,替林辞秋搅乱朝堂棋局、铺平翻盘前路。
双线拉扯、双向煎熬、双向深情、双向误解。
一人在王府痛彻心扉、怨怼牵挂;
一人在敌营浴血筹谋、以身献祭。
咫尺天涯、风雪相隔、心心相念、两两错过。
半月蛰伏、步步为营、精密筹谋、机关算尽。
顾知寒终于摸清裴党所有核心机密,查到裴俨私通外敌、私运军粮、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的绝密通敌密信。
密信藏于裴俨书房最深密闭暗格,密室终年封闭、瘴气剧毒、蚀骨伤身,寻常人片刻入内便会脏腑受损、晕眩窒息。
于身患顽疾、体弱濒虚的顾知寒而言,踏入密室,便是赌命之行。
可这是唯一翻盘契机、唯一破局生路、唯一能彻底扳倒裴俨、还林辞秋清白的机会。
他别无选择、亦从未犹豫。
深夜寂寂、万籁俱寂、全员休憩。
顾知寒摒退所有人,孤身潜入绝密书房,推开瘴气弥漫的密室之门。
浓烈剧毒寒气扑面而来,瞬间侵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头脑骤然眩晕、脏腑撕裂剧痛、喉间腥甜汹涌喷薄。
旧疾彻底爆发、浑身脱力、眼前发黑。
他死死攥紧佛珠、咬破唇角、以极致意志力强行支撑,踉跄步入密室,颤抖指尖翻出暗格之中那封诛心密信。
密信入手,沉重滚烫,是万千忠良沉冤、是朝堂正邪胜负、是林辞秋东山再起的全部希望。
可短短片刻毒气侵入,已然伤及根本、无可挽回。
他清晰感知生机飞速流逝、经脉寸寸衰败、脏腑彻底受损。
他清楚知晓——自己寿命耗尽,仅剩三月残喘,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知晓命尽之时,他眼底无半分恐惧不甘。
唯有一缕温柔安然、执念释然。
无妨。
能护他王爷脱困洗冤、重归坦途、前程似锦,纵死无憾、心甘情愿。
他强忍濒死剧痛,将密信隐秘封藏,以绝密渠道火速送出裴府,送往靖权王府,交到林辞秋手中。
办妥一切,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离。
他缓缓跌坐冰冷地面,剧烈咳喘撕裂心肺,一口口猩红鲜血不断涌出,染白衣衫、浸透地面。
寒夜密室、毒瘴环绕、孤身血尽、无人知晓。
他静静靠在冰冷墙壁,望着王府方向,清眸温柔浅浅,无声释然。
七年深情、以身入局、以命为棋、终不负君。
第三卷枯木逢春,斯人已矣
密信送达王府那日,雪霁风停、天光微亮。
林辞秋拆开信纸、看清字字铁证、桩桩罪证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冰寒彻骨。
裴俨通敌叛国、祸乱朝纲、屠戮忠良、构陷自己的所有真相,尽数铺展眼前。
所有误解、猜忌、怨怼、愤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他终于全然读懂——
所谓卖主求荣、趋炎附势、背弃旧主,全是假象、全是牺牲、全是他孤身一人背负的污名与苦难。
那场变卖府产的误会、那场盛怒苛责、那场隔阂疏离,原来都是他一人隐忍包容、默默承担。
所有流言千夫所指、所有裴府折辱算计、所有日夜病痛血泪,他一人尽数扛下、从不解释、从不辩驳、从不诉苦。
他倾尽毕生所爱、耗尽血肉性命、赌上清白名声,只为替他破开死局、洗雪沉冤、铺就坦途。
滔天悔恨、刺骨愧疚、极致心痛,瞬间淹没林辞秋整副心神。
他站在空寂厅堂,指尖死死攥着密信,指节颤抖发白,眼眶通红酸涩,心口痛得近乎窒息。
他何其愚钝、何其偏执、何其残忍。
一次次误解他、猜忌他、苛责他、辜负他,任由流言诛心、任由怒火伤人,亲手辜负了世间最纯粹、最赤诚、最义无反顾的深情守护。
“知寒……”
他低声呢喃爱人之名,嗓音哽咽破碎、沙哑颤抖,满心惶恐慌乱。
他第一次清晰感知——
那个永远温柔待他、永远默默护他、永远不离不弃的人,快要撑不住了、快要留不住了。
不敢迟疑、不敢耽搁。
林辞秋压下翻涌心绪,即刻联络朝中保皇忠臣、整合残存势力,持铁证连夜布局、雷霆反击。
数日之间,朝堂风暴席卷朝野。
裴俨罪证确凿、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帝王震怒、下诏彻查、连根拔起。
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裴党奸佞势力轰然崩塌、土崩瓦解。首恶伏法、党羽清算、污名尽洗、沉冤昭雪。
笼罩靖权王府数月的阴霾彻底散尽,风雨落幕、枯木逢春、大局已定、前路光明。
王府复兴在望、荣光归来、万事皆安。
可林辞秋半分欣喜也无。
他满心只有一个执念——接他的知寒回家、护他安好、弥补所有亏欠。
他策马风雪疾驰、火速奔赴裴府,却只得到一句冰冷答复:顾先生积劳重病、已然送回靖权王府休养。
心头骤沉、惶恐骤起。
他调转马头、疯马归府、心急如焚。
踏入王府内院卧房那一刻,林辞秋浑身僵硬、呼吸骤停。
不过月余未见,那人早已脱尽所有清雅温润、风华气韵,形销骨立、孱弱死寂、衰败濒绝。
顾知寒静静卧于榻上,双目轻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枯白干涩、气息微弱游丝。单薄身躯陷在被褥之间,瘦得只剩嶙峋枯骨,全然一副油尽灯枯、命数将尽的模样。
周身萦绕的,再无半分清冷幽香,只剩经年不散、苦涩刺骨的药味与淡淡血腥。
林辞秋放轻脚步、缓缓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如踏刀尖,心脏抽痛不止、浑身微微颤抖。
“知寒。”他俯身轻唤,嗓音温柔酸涩、小心翼翼,唯恐惊扰将逝之人。
顾知寒缓缓睁眼。
昔日澄澈清冷的眼眸早已黯淡无光、水雾朦胧、生机寥寥,只剩极致疲惫孱弱。
看清来人,他苍白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轻得近乎虚无:
“王爷……回来了。”
“风波尽了,大局定了。”林辞秋喉间哽咽,轻声安抚,“以后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涉险、再也不用孤身隐忍了。”
顾知寒轻轻颔首,眸光温柔释然:
“王府既安,大局既定,王爷前程似锦、沉冤得雪……知寒便无所求。”
此生所求,唯君安稳。
仅此而已、一生足矣。
他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卑微绝望——
自身身陷敌营、满身污名、历经折辱污浊、身染剧毒沉疴、残躯破败濒死,早已不配再伴他身侧、不配沾染他半分光明坦荡。
他怕自己脏、怕自己残、怕拖累他前程、怕玷污他风骨。
他宁愿让他以为自己只是积劳风寒、静养即愈,宁愿所有深情牺牲、委屈遗憾尽数烂入尘土、带入黄泉,也不愿让他背负愧疚、牵挂、遗憾。
而林辞秋,亦有自己隐忍难言的深情顾虑。
他历经权海沉浮、深知君臣分寸、功高震主。顾知寒为他谋定天下、力挽狂澜、功绩盖世、无人能及。
他满心滚烫赤诚、满心皆是“我不要江山前程、我只要你”,却偏偏顾虑朝野非议、世人口舌、君臣名分,不敢直白袒露心意、不敢彻底拥他入怀。
两人咫尺相对、隔一榻之距、隔一层屏风、隔满心深情隐忍。
双向误解、双向深情、双向隐忍、双向错过。
林辞秋心底千言万语:我不在乎江山前程、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世人流言,我只要你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
顾知寒心底无声呢喃:我已污浊残躯、命尽灯枯,不配伴你、莫误你前程。
无人跨出一步、无人说破一句。
温柔对坐、静默相伴,字字皆是牵挂,句句皆是遗憾。
日子缓缓流逝,寒冬将尽、除夕将至。
王府日渐回暖、烟火重燃、光景新生,唯有榻上之人,一日衰败过一日。
顾知寒咳血愈发频繁剧烈、昏睡时日渐多、进食渐少、气息愈发微弱,生机寸寸流逝、油尽灯枯。
可每一次清醒,他永远对林辞秋温柔浅笑、温顺安然,从不诉痛、从不言苦、从不露绝望。
林辞秋日日寸步不离、亲自喂药、亲自陪护、夜夜守榻、尽心照料。
他寻遍天下名医、散尽千金奇药、倾尽所有人力物力,只盼能留住他、治好他、护他岁岁平安。
他以为久病需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风波过后余生漫漫、尚有无数时光温柔弥补、朝夕相守。
他万万未曾想到——
那人早已毒入骨髓、命定除夕、时日无几、寸秒皆尽。
除夕之夜,岁末大祭、宫中庆功。
新帝感念林辞秋拨乱反正、肃清奸佞、安定朝纲,数次下旨勒令入宫赴宴、参与岁末盛典。
圣命难违、无可推脱。
临行之前,林辞秋坐于榻前,细细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清瘦的脸颊,眼底盛满温柔缱绻与万般不舍。
“知寒,我入宫片刻便归。”
“今夜除夕守岁、岁末团圆,等我回来,陪你饮酒守岁、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顾知寒静静望着他,清眸温柔似水、藏尽此生最后眷恋不舍,轻轻点头,微弱应声:
“好。”
“王爷早去早回,臣……等你归家。”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句承诺。
林辞秋再三不舍,终究转身离去,踏雪入宫。
宫宴盛大繁华、礼乐悠扬、灯火璀璨、举国团圆、满堂喜庆。
可林辞秋端坐席间、心如空雪、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满心满眼、念念牵挂,唯有府中榻上之人。
他只想宴席速毕、飞奔归府、伴他守岁、岁岁相守。
他不知——
自己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便是此生永恒别离。
王府空庭、除夕寂夜、风雪微落、灯火幽幽、炭火将熄。
满城烟火璀璨、万家团圆喜乐,唯独这座重生王府,寂静凄冷、孤绝萧瑟。
顾知寒目送他背影远去,眼底最后一点微光温柔缓缓熄灭。
剧毒蚀骨三月、油尽灯枯、生机耗尽、无药可救、无力回天。
五脏六腑尽数破裂衰败、经脉寸断、浑身剧痛彻骨,却连咳喘挣扎的力气,都已然彻底散尽。
他拼尽此生最后一缕残息、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抬手,取过枕边常年相伴的佛珠。
指尖颤抖微弱、动作缓慢郑重。
他撑着残躯、挪至窗前,将那串温润佛珠轻轻挂于窗棂之上。
风雪微微摇曳佛珠、轻轻晃动、岁岁如故。
他靠着窗沿、望着京城漫天烟火,唇角凝着一抹温柔安然的浅笑。
唇瓣轻轻翕动,吐出此生最后一句呢喃,细若风雪、轻若尘埃、无人听闻:
“王爷,若有来生再相见吧……”
话音落、气息绝、生机尽。
眸底温柔彻底湮灭,安然阖眼、无声离去。
七年相守、一生奔赴、以身入局、以命护君、无怨无悔、燃尽余生。
除夕雪夜、满城辞岁、人间团圆、世间再无顾知寒。
宫宴冗长、钟声迟迟、岁夜漫漫。
林辞秋心不在焉、度日如年,熬到宴席将毕,不等礼成,即刻叩请辞宴、策马狂奔、风雪兼程、不顾一切归府。
夜色深沉、大雪复落、漫天飞雪簌簌纷飞,覆满长街、覆满王府、覆满人间烟火。
王府院门敞开、灯火摇曳、寂静死寂、毫无暖意。
太过安静、安静得刺骨、安静得让人绝望。
林辞秋心头轰然下沉、极致寒意席卷四肢百骸,他大步狂奔入院、闯入卧房、推门而入。
一室寒凉、炭火尽熄、冷意侵骨。
窗前那人静静倚靠、素衣安然、眉眼轻阖、容颜苍白静谧,一如安然沉睡。
窗棂佛珠轻轻摇曳、风雪微动、光景依旧。
可万物依旧、唯人永辞。
林辞秋脚步僵死在门口,浑身血液冻结、呼吸停滞、天地失声。
他一步一步、沉重至极地走近,指尖颤抖着抚上那人脸颊。
冰凉刺骨、毫无温度、毫无气息、毫无生机。
身躯早已僵硬冰冷、早已静静离去许久、再也不会睁眼唤他一声王爷。
“知寒……”
他低声轻唤,嗓音破碎嘶哑、颤抖不成声,怀抱瞬间空冷、心口骤然崩裂。
他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才惊觉他瘦骨嶙峋、满身旧伤、遍体痕迹——
裴府折辱的伤痕、密室毒气侵蚀的暗痕、常年咳血隐忍的病灶、日夜操劳透支的破败,层层叠叠、遍布身躯,是他从未窥见、从未知晓、从未心疼过的万千苦难。
他颤抖着手探入枕下,摸到一封叠得整齐、墨迹微凉、未曾寄出的信。
信纸单薄、字迹清瘦、力竭潦草,是顾知寒最后的绝笔遗书。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尽数藏尽七年深情、一生隐忍、无人知晓的爱恋与牺牲。
吾爱辞秋:
岁寒风雪,伴君七载。
始于救命之恩,陷于岁岁朝夕。
臣知你非薄情,你知我非贪生。奈何命数浮沉、世事难全。
入局污浊、忍尽污名、受尽折辱、赌尽性命,只为护你沉冤得雪、前程坦荡、安稳无忧。
臣身残染毒、污名满身、残躯破败,不敢再伴君侧、不敢再累君心。
惟愿王爷此后山河坦荡、岁岁平安、前程万里、再无风雨。
此生深爱、未敢言说、尽数于此。
岁岁无别,唯念辞秋。
顾知寒绝笔。
信纸末尾,密密麻麻、反复描摹、泪痕浸染、墨痕重叠——
满纸皆是吾爱辞秋、吾爱辞秋、吾爱辞秋。
七年缄口不言的深爱、一生隐忍克制的痴心、倾尽性命的奔赴守护,尽数藏在这封未寄绝信之中。
字字剜心、句句诛魂。
林辞秋抱着冰冷死寂的爱人、捧着染泪绝笔,浑身剧烈颤抖,终于彻底崩溃、泣不成声。
所有误解、所有隔阂、所有怨怼、所有猜忌、所有迟来的真相、所有撕心裂肺的悔恨,尽数碾压神魂、碎尽理智。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的知寒,从来不爱江山、不爱功名、不爱荣华、不爱余荫。
他这一生、这一生一世、所有欢喜、所有执念、所有性命、所有深情,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唯他一人而已。
而他,辜负至深、亏欠至深、悔恨至深。
“我不要前程……我不要江山……我不要万里河山……”
他抱着怀中冰冷之人,低声崩溃呜咽、疯魔呢喃,字字血泪、句句癫狂:
“知寒,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
“你说岁岁无别、所爱无离,你怎么敢、怎么敢独自留我一人……”
漫天风雪穿堂而入、吹乱衣袍、吹乱信纸、吹碎余生所有念想。
一夜之间,大局已定、江山安稳、风雨尽散、前程万里。
可他赢了天下、赢了奸佞、赢了棋局、赢了朝堂,却唯独——输了他唯一的心上人、输了余生所有温暖、输了整个人间。
世间最可笑、最残忍之事莫过于此。
枯木逢春、山河安稳、前路光明,唯独斯人已逝、永不再归。
林辞秋缓缓起身,将怀中之人紧紧抱紧、寸寸贴合、永不松开。
他取过榻边常年闲置的白狐裘——那是从前顾知寒冬日为他暖身、亲手为他披上的狐裘,干净柔软、尚余淡淡早已将尽的冷香。
他将白狐裘温柔裹在顾知寒冰冷单薄的身躯之上,牢牢裹紧,护住他一世清寒、一世孤苦、一世隐忍。
自此往后,这件白狐裘,便是他余生执念、余生念想、余生唯一温度。
他不再哭、不再疯、不再崩溃嘶吼。
眼底所有温热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寒凉、一片疯魔平静、一片殉死决绝。
世人皆道靖权王平乱定国、功盖天下、锦绣前程、万世荣光。
无人知晓,他的山河万里、锦绣前程、万世荣光,从他的知寒闭眼离世那一刻,便彻底尽数作废、尽数荒芜、尽数成空。
他缓缓抱起怀中冰冷僵硬的人,起身、出门、踏雪。
玄色衣袍、素白狐裘、怀中长眠爱人、漫天飞雪独行。
一步一步、踏雪出城、踏雪上山、走向雪山之巅——问仙台。
那是大胤最灵验的求神之地、是世人祈求长生、祈求圆满、祈求重逢的圣地。
风雪满山、山道冰封、刺骨严寒、荒芜无人。
林辞秋抱着怀中之人,一步一步、踽踽独行、步步血泪、步步决绝,徒步登上万丈雪山之巅。
大雪漫天、风声呜咽、神像肃穆、冷清孤寂。
他将人轻轻安置于神像之前、稳稳拥在怀中、不离不弃、寸步不离。
而后,他屈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砸落冰冷石台。
一次、两次、三次……
重重磕下、额头崩裂、鲜血直流、染红洁白雪台、染红青石神像前阶。
血水混着雪水、蜿蜒流淌、触目凄艳。
他素来傲骨铮铮、不信天命、不敬鬼神、一生铁血杀伐、只信己身刀剑、从不求神拜佛。
可今日,他俯首跪神、卑微求恳、倾尽所有、卑微如尘。
“神佛在上。”
他嗓音沙哑破碎、冷静、字字泣血、句句虔诚:
“我林辞秋,一生杀伐、不敬神明、不畏天命、不信轮回。”
“今日求你一次、仅此一次。”
“我愿散尽毕生功勋、散尽余生荣华、散尽阳寿百年。”
“我愿折尽福禄、废尽功名、舍弃人间所有。”
“只求顾知寒睁眼、只求他归来、只求他活过来。”
“若你能让他复生,我此生永弃权位、永离朝堂、终生奉神、甘为布衣。”
“若不能复生——”
他抬眸望向肃穆冰冷的神像,眼底决绝、凛冽刺骨,字字震彻雪山、响彻风雪:
“我不信神,今日求你一回。你若不允,我便掀了这庙宇、碎了这神像、逆了这天命。”
“他若死,我便不活。”
风雪呼啸、神像静默、神佛无言、天地不应。
漫天飞雪无声落下、覆盖血迹、覆盖执念、覆盖卑微乞求。
神佛无应、天命难逆、生死已定、再无归期。
良久,林辞秋静静看着怀中长眠不醒、永远不会再回应他、再温柔唤他王爷的人。
眼底最后一丝希冀、最后一丝执念、最后一丝求生念想,彻底寂灭、彻底成灰。
他终于彻底清醒——
天地无解、神佛难救、天命难违、故人永别。
人间再好、江山再稳、前程再盛,没有顾知寒,便皆是荒芜、皆是虚空、皆是无意义。
他这一生、半生沙场、半生权谋、半生风雨、半生跌宕。
知寒既逝,人间无恋、余生无意义、活着无滋味。
他从不贪生、从不畏死。
从前为家国、为忠良、为责任苟活;
如今家国已定、忠良已安、风雨已尽,他唯一的牵挂已归尘土,再无苟活之由。
殉情之心,一念既定、再无更改。
林辞秋轻轻低头,额头抵住爱人冰冷的额角,温柔缱绻、轻声呢喃,语气平静安然、温柔极致:
“知寒,世间无人再护你岁岁无别了。”
“那便我陪你。”
“你守我半生风雨、护我一世安稳、为我以身入局、以命献祭。”
“余生漫漫、风雪漫长、黄泉孤冷、无人伴你。”
“这一世换我寻你、陪你、随你、永不相离。”
“你要岁岁无别,我便许你生生不离。”
他缓缓收紧双臂,将怀中之人牢牢抱紧、贴身相拥、至死不离。
风雪漫天、山巅极寒、庙宇清冷、神像寂然。
他静静拥着爱人,闭目垂首、安然从容、毫无畏惧、心甘情愿自刎而别。随他而去、殉情相随、同死同归、永世相守。
大雪簌簌落下、层层覆盖、温柔掩埋。
覆去血迹、覆去泪痕、覆去人间所有风雨遗憾。
万丈雪山之巅,神像之前,风雪深处。
玄衣男子紧拥素衣长眠之人,白狐裘贱上了艳丽的红却温柔裹住两人身躯,紧紧相依、静静相拥、一动不动。
风雪落满肩头、覆满身躯、冻结温度、封存时光。
天地寂静、风雪无声、万物安息。
多年之后,新帝坐稳江山、朝堂清明、天下安定、四海升平。
新帝感念林辞秋拨乱反正、定国安邦之恩,年年派人前往雪山问仙台祭拜。
世人代代相传——雪山之巅有一双相依不离的雪塑,是殉情相守的故人,风雪不灭、岁岁长存。
民间流言渐成传说:雪日登峰许愿、诚心祈愿,可得一世情深、岁岁不离、白首圆满。
无人知晓这两尊雪塑的真身,无人知晓那段倾覆山河、倾尽性命的深情过往。
无人知晓,曾经权倾天下、功盖千秋的靖权王,赢了万里江山、平定乱世奸佞,却心甘情愿弃尽荣华、殉情随亡、随所爱之人长眠风雪之巅。
岁月流转、风雪岁岁、人事更迭、山河变迁。
唯有当年那串挂在王府窗棂、伴他终老、伴他离世的佛珠,历经岁岁风雪、年年岁月,终于在某个落雪无声的深夜,寸寸碎裂、尽数成粉、随风散尽。
佛珠碎尽,从此人间再无顾知寒与林辞秋。
人间山河千万里,无人再等岁岁归。
风雪长眠一双人,生生世世不分离。
还是靠姓氏认哦
下一世就是现在的甜甜炙云啦,其他番外不出意外的话是小甜饼哦
(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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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前世债今生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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