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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前世债今生缘   我是顾 ...

  •   我是顾知璱,天界司序上仙。
      执掌天地时序,岁序更迭,四时轮转,千万年如一日。

      世人都说上神孤寂,可于我而言,孤寂从不是煎熬,是与生俱来的常态。自鸿蒙初开、我承时序神职那日起,我的岁月就没有波澜,没有起落,没有悲欢。九霄时序殿坐落在天界最清寒的云巅,远离仙宫喧嚣,隔绝三界烟火,终年只有流云绕梁,星河垂窗,朝暮皆是一成不变的清冷。

      我见过春生万物、繁花覆山河,见过秋落千林、霜雪满九天。我亲手拨弄四时寒暑,敲定日月起落,丈量沧海桑田的轮转。三界所有相遇别离、聚合离散、缘起缘灭,皆在我的时序轴中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千万年,我观尽众生百态,看透世事浮沉。

      我以为,我的余生千万载,终究只会是这般无悲无喜、无牵无挂的模样。

      天界众仙大多敬我,亦畏我。

      敬我执掌万古时序,权柄牵连三界众生命运,位高尊隆,是超脱凡尘、俯瞰九天的古老上神;畏我性情太冷,眉目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寡言疏离,淡漠无情,从不参与天界纷争,不赴瑶池宴饮,不结仙门羁绊。

      时序殿终年闭门,无人敢轻易叨扰。仙阶晚辈路过云巅,皆是轻步敛息,匆匆而过,不敢惊扰我的清寂。于漫天鲜活热闹的九霄之上,我是一抹亘古不变的寒色,是众生眼中最刻板、最寡淡、最无趣味的存在。

      我本也以为,本该如此。

      孤寂是我的底色,清冷是我的天性,岁月漫长,我只需守着一方时序天地,看着天地岁岁更迭,直到仙骨成尘、万古归寂。

      改变我千万年孤寂的那场相遇,发生在一个风软云轻的初夏。

      那年天界肃清一隅作乱的上古凶兽,战事大捷,天庭论功行赏,一位年少仙郎凭一己之力镇守北荒、斩杀凶兽,功绩卓绝,破格跃升,登顶上仙之位,封司战神职,掌天界所有兵戈杀伐、四方战事。

      那人便是林书晏。

      初闻其名时,我正立在时序殿的望归台,拨弄四时风序。清风漫过我的广袖,星河在指尖流转,我听往来仙官闲谈,说新晋的司战上仙,是天界万年来最惊艳的奇才,仙龄尚浅,仙骨天成,性子张扬热烈,肆意坦荡,像一把骤然破开九天阴霾的烈火,鲜活得让人无法忽视。

      彼时我未曾在意。

      天界更迭不息,天才辈出,仙来仙往,于我万古时序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再耀眼的锋芒,也抵不过岁月消磨,终会归入四时洪流,不值分毫驻足。

      我从未想过,这束闯入九霄的烈火,会义无反顾地撞进我沉寂荒芜、千万年无波的岁月里。

      那日午后,天光正好,流云舒展。

      时序殿千年未响的殿门,第一次被人轻轻叩响。

      叩门声很轻,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鲜活,不似众仙的恭敬拘谨,坦荡又直白,一下一下,敲碎了时序殿千万年死寂的静谧。

      我垂眸收了时序卷轴,缓步转身。

      殿门未关,清风携着窗外的梧桐落花,顺着门缝吹入殿中。而后,一道挺拔明媚的身影逆光而立,撞入我万年清冷的眼底。

      少年仙郎一身银白战袍,尚未褪去新晋封赏的锋芒,墨发束起,眉眼生得极为鲜亮,眼尾微微上挑,盛满肆意明媚的笑意。他周身带着沙场归来的清风锐气,没有半分天界老仙的沉腐刻板,热烈、鲜活、坦荡,像夏日最烈的光,最暖的火。

      这是我初见林书晏的模样。

      他是杀伐立身的司战上仙,一身戾气本应凛冽慑人,可站在我的时序殿门前,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纯粹的温柔与好奇,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兵戈血腥。

      他看见我,眉眼瞬间弯起,笑得澄澈又热烈,声音清朗朗的,落进寂静殿宇里,格外悦耳:“可是司序上仙,顾知璱大人?”

      我素来寡言,只是微微颔首,眉目淡漠,无半分多余情绪。

      换作旁人,见我这般清冷疏离的模样,定会心生忌惮,拱手退去,从此敬而远之。可林书晏不同。

      他半点不惧我的冷淡,也不觉得我的沉默无礼,反而提着一袭晚风落花,大步走进我的时序殿,熟稔得仿佛来过千次百次。他环顾四周,看着殿中清冷素净、无一装饰的景致,看着满架古朴时序书卷,看着常年冷清无人的案几,微微挑眉,笑意未减:“听闻上神独居云巅,日日与时序星河为伴,想来是极寂寞的。”

      我依旧沉默。

      寂寞于我,从不是缺憾,是常态。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应,自顾自地站在殿中,目光落在我身上,坦荡又真诚:“我叫林书晏,新任司战上仙。往后我常来陪上神坐坐,好不好?”

      没有征询的拘谨,只有少年人直白又热烈的期许。

      我立于原地,静静看着他。

      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不惧我的清冷,不厌我的寡言,主动靠近我荒芜孤寂的世界。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于我而言,允与不允,本无区别。我的岁月万古不变,任何人的闯入,终究只是一时光景。我素来无心牵绊,无意相逢。

      可从那日起,林书晏真的日日都来。

      他是天界最忙碌的上仙,掌四方兵戈,守三界安宁,本该日日驻守兵营、巡查四海,是九霄最劳碌之人。可他偏偏挤出所有闲暇时光,风雨无阻,奔赴我这座清冷无人的时序殿。

      清晨他携朝露清风而来,带来凡间初绽的奇花异草,小心翼翼放在我的案头;傍晚他载落日晚风而至,坐在殿外的石阶上,絮絮叨叨说着天界趣事、人间风月、沙场见闻。

      他会说凡间江南春水初生,十里桃花开得轰轰烈烈;会说北荒星河极亮,长夜无云,满目璀璨;会说军营仙郎嬉闹玩闹,无趣却热闹非凡。

      他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有散不尽的鲜活热烈。

      我的时序殿,千万年只有风声、星声、书页翻动声,死寂沉闷。自他来后,这里终于有了人声,有了笑意,有了烟火气。

      起初,我确实不适。

      习惯了万古孤寂,骤然闯入一团炽热的光亮,打乱我一成不变的时序规律,扰了我千年不变的清宁。我依旧沉默寡言,多数时候只是静坐一旁,垂眸翻看书卷,听他一人絮絮叨叨。

      他从不介意我的冷淡。

      我说一字,他便欢喜万分;我不言不语,他也自得其乐。他会凑到我身侧,好奇翻看我手中的时序书卷,会笑着问我四时玄机,会闹着让我为他卜一卦仙途吉凶。

      “知璱,你看我日后战功如何?”
      “知璱,人间的岁岁年年,是不是真的温柔浪漫?”
      “知璱,你日日守着四时更迭,会不会觉得枯燥?以后我陪你,你就不闷了。”

      他会直接唤我名讳,亲昵又自然,没有天界上下尊卑的隔阂,纯粹的很。

      天界众仙得知司战上仙日日流连时序殿,皆是哗然不解。

      人人都说,司战上仙热烈张扬、桀骜肆意,是九天最桀骜的利刃,杀伐无双,本该纵横四海、睥睨九霄,怎会日日黏着一位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司序上神?

      他们看不懂。

      看不懂热烈烈火为何偏偏眷恋一方寒潭,看不懂肆意少年为何甘愿沉于清冷孤殿。

      无人知晓,林书晏的热烈,从不对旁人展露半分温柔。

      他在外人面前,是杀伐果断、威严凛然的司战上仙,一身戾气凛冽,眉眼冷厉,令四海妖魔、八方仙众皆心生畏惧。可唯独在我面前,他收敛所有锋芒戾气,褪去所有上位者的威严,永远松弛明媚,温柔赤诚,干净得像不曾沾染半分尘霜。

      他是整座清冷天界里,唯一奔赴我而来的烟火亮色。

      久而久之,我从最初的不适,慢慢变成了默许。

      再后来,是悄无声息的纵容。

      我依旧话少,依旧淡漠,学不会他的热烈坦荡,学不会直白的欢喜与亲近。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动容与心动,都藏在骨血里,沉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我不会说“欢迎你来”,不会说“我很欢喜”,不会表露半分依赖与温柔。

      但我会悄悄为他改变千万年不变的习惯。

      我会在每日黄昏,提前点亮时序殿的琉璃长灯,灯火暖黄,穿透云巅晚风,静静等候他踏风而来的身影;我会记得他偏爱人间清醇米酒,日日温一壶好酒,置于案上,恒温不散;我会记下他喜欢的凡间落花,待花期至时,静静收集,置于青瓷瓶中;我会在风起之时,默默关好殿窗,不让晚风惊扰他小憩。

      他日日奔赴我的孤寂,我便岁岁容纳他的热烈。

      我从来细碎、内敛、无声无息。

      在每一次无声的等候里,在每一次下意识的迁就里,在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岁月里,为他生出的唯一波澜。

      那时天光温柔,云风缱绻,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他尚年少,仙途漫漫,前路坦荡无虞。我寿万古,时序悠长,岁月无尽无期。

      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朝夕相伴,岁岁安稳。

      彼时的温柔太满,光景太好,我执掌万古时序,看透世间所有聚散浮沉、缘起缘灭,推演过三界千万种结局。

      可我唯独,算不准我与他的结局。

      清冷晚风掠过殿檐,携着少年清亮的笑语,落在我沉寂千万年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温柔的种子。

      我彼时不知,这漫天温柔朝夕,终究只是转瞬泡影。所有岁岁安稳的期许,终会沦为余生万古空寂的执念与酸涩。

      岁月翻卷,倏忽千年。

      自林书晏闯入我的时序殿,已是千年朝夕。

      这千年光景,是我万古仙生里,唯一鲜活温暖、岁岁温柔的时光。

      千年朝夕相伴,他的热烈从未减半,他的偏爱从未褪色。反而岁岁沉淀,愈发深沉明目,人尽皆知。

      天界无人不晓,桀骜张扬、杀伐无双的司战上仙,独独偏爱清冷孤绝、寡言疏离的司序上神。

      他的偏爱从不会刻意遮掩,坦荡热烈,明目张胆,落于每一处细碎日常。

      四海征战、天庭议事、瑶池盛会,无论他身在何处,心之所向,永远是云巅这座清冷的时序殿。

      每逢他征战归来,万里风尘,一身杀伐戾气,战袍染尽沙场风霜,甚至偶尔带着未褪的血雾硝烟。三界众仙皆远远避让,敬畏他一身凛冽杀伐气。

      唯有我这里,是他唯一的归处,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铠甲、放下所有锋芒的净土。

      他踏风落至时序殿前,一身肃杀瞬间尽数消融。方才在沙场睥睨众生、杀伐决断的上仙,转瞬就成了眉眼带笑、温柔缱绻的少年。

      他会大步迈入殿中,不顾一身风尘,径直走到我身侧,微微俯身,眉眼弯弯,带着风尘里归来的温柔:“知璱,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跨越万里山河、千里烽烟,是他千年来不变的归言。

      我抬眸看他,淡淡颔首,无言回应。

      我依旧寡言,不懂温柔情话,不会温存软语。千万年的清冷性子,早已刻入仙骨,改无可改。

      我能做的,只是默默起身,取过洁净的云纹锦帕,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风尘;是伸手抚平他战袍褶皱,细细清理甲片上残留的沙场碎痕;是将温好的米酒递至他手中,静静陪他静坐晚风。

      他从不嫌弃我的沉默。

      世人皆爱热烈回应、甜软温存,唯有林书晏,爱我的清冷,容我的寡言,惜我的沉默。

      他接过酒盏,仰头饮下一口温酒,暖意漫开眉眼,便开始絮絮诉说近日见闻。

      他会说南疆溪水澄澈,鱼虾灵动,沙场旁的野花开得肆意烂漫;会说麾下仙兵勤勉骁勇,军纪严明,四海日渐安宁;也会说瑶池盛会无趣至极,满殿仙歌仙舞,不及时序殿一缕清风、一抹星光。

      “天界万般热闹,都不及陪你静坐一刻。”

      他总爱说这般直白滚烫的情话,坦荡热烈,毫无遮掩。

      字字句句,落进我沉寂心底,掀起细碎涟漪,转瞬又被我尽数压下,藏于骨血深处,不显露分毫。

      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明媚的眉眼间,眼底是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

      千年朝夕,岁岁如此。

      他予我满腔烟火,暖我万古孤寂。我予他岁岁等候,容他万般肆意。

      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我会借着殿中灯火,细细端详他的战甲。

      那是伴他征战四方的兵刃铠甲,坚硬冰冷,刻满无数刀痕剑印,每一道痕迹,都是他为三界苍生浴血厮杀的证明。

      我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触感冰凉刺骨。

      他在外护三界安宁,挡八方祸乱,承万千凶险,满身伤痕。归来后,却只予我温柔笑意,从不诉半分苦楚,不提半分凶险。

      他把所有的疲惫、伤痛、杀伐、戾气,尽数留给自己消化,把所有的温柔、明媚、纯粹、热烈,尽数赠予我一人。

      我无言,亦无以为报。

      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以时序仙力轻轻抚平战甲细微裂痕,默默珍藏他从人间、沙场带回的细碎风物。

      一枚凡间的普通玉佩,一片异地的落叶花瓣,一块沙场的澄澈碎石,所有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琐碎之物,皆是我心头至宝。

      我将它们一一收纳,置于锦盒之中,妥帖珍藏。

      珍藏他来过的痕迹,珍藏他予我的温柔,珍藏我们岁岁相伴的朝夕。

      天界众仙时常闲谈,言语之间满是艳羡。

      “司战上仙一世桀骜,偏偏对司序上仙俯首温柔,这般偏爱,万古难寻。”
      “世人皆道顾上神清冷无情,可依我看,林上仙待他这般珍重,冰山也该融化了。”
      “千年相伴,岁岁偏宠,真是九天最动人的佳话。”

      流言入耳,我素来无动于衷。

      旁人只看得到他明目张胆的偏爱,看得到他轰轰烈烈的奔赴,却看不到我藏于沉默之下的满心欢喜、尽数温柔、默默纵容。

      我的爱意从不张扬,不宣于口,不示于人。

      我从不说我心动,不说我欢喜,不说我贪恋这岁岁朝夕。

      可我早已在千万次沉默等候里,在千万次温柔迁就里,将他完完整整,纳入了我的绵长余生。

      我的万古岁月,从前空无一物,只有四时轮转、星河起落。

      自他来后,我的时序里,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尽数都是林书晏。

      他会慵懒地赖在我的时序殿,不肯回自己的司战殿居所,靠着我的案几,把玩我手中的时序玉尺,笑着耍赖:“知璱,你帮我卜一卦,我往后岁岁平安,可否?”

      我垂眸,指尖微动,时序天机在眼底流转。

      我能推演万物吉凶,算尽天命祸福。

      可面对他的期许,我次次敛去天机,只淡淡道:“皆安。”

      他闻言开怀大笑,眉眼璀璨,像揽尽漫天星河:“那便好。知璱,我答应你,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都陪你。我平定四海安宁,护三界太平,余生所有温柔时光,尽数与你并肩。”

      彼时天光澄澈,晚风温柔,殿灯暖人。

      他眼底盛满星光与赤诚,字字句句,皆是余生诺言。

      我静静看着他,心底柔软成潮。

      我没有应声许诺,只是轻轻颔首,将他所有的誓言,尽数珍藏心底,信以为真。

      那时的我们,都太信来日方长。

      总以为四海长治久安,天界万年太平,烽烟永不再起,战乱永不降临。总以为这般岁岁相伴、朝夕温存的光景,可以亘古不灭,永恒长久。

      只是温柔安稳的底色之下,早已暗埋隐忧。

      偶尔闲谈之时,他会提及边境魔族异动,提及暗处潜藏的祸乱,眼底明媚笑意会稍稍褪去,染上司战上仙才有的坚定杀伐。

      “魔族贼心不死,潜藏边界,时时窥探三界安宁,若他日再起祸乱,我必以身镇守,护山河无恙。”

      他语气坦荡,眼神坚定,以身护苍生,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担当。

      每每此时,我沉寂的心底,便会悄然滋生一丝微弱的不安。

      那不安很淡,很轻,被千年安稳的温柔日常层层掩盖,转瞬即逝。

      我执掌时序天命,隐约窥见未来的烽烟暗影,却被眼前的岁岁安稳蒙蔽,下意识不愿深思,不愿推演。

      我贪恋当下温柔,沉溺朝夕安稳,自欺欺人地以为,太平永续,故人长安。

      他予我满腔热烈烟火,暖我万古孤寂荒芜。
      我予他余生岁岁等候,容他肆意坦荡一生。

      那时天光正好,晚风温柔,星河滚烫。

      我偏执地以为,这般温柔光景,真的可以恒古不灭,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我从未知晓命运,早已在安稳温柔的时光里,悄然落定。

      然,好景不长,盛世太平,终有尽时。

      天界安稳百年,四海无戈,九州安宁,人间岁岁升平,九天日日清和。所有人都沉溺在长久的太平盛世里,以为战火永熄,烽烟永寂。

      可潜藏在三界暗处的祸乱,终究还是骤然爆发,撕碎了百年安稳。

      魔族蓄谋千年,暗中养精蓄锐,纠集四海妖邪,倾巢而出,大举进犯三界边界。

      一夜之间,万里烽烟骤起,边疆战火燎原。

      魔兵残暴嗜血,所过之处,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人间城池倾覆,三界结界岌岌可危。哀嚎遍野,血泪漫地,千载太平盛世,一朝倾覆。

      九天朝堂震动,天帝临朝,紧急颁布旨意,调遣天兵天将,镇守四海八荒。

      沉寂百年的兵戈杀伐,骤然重启。

      而身为天界几百年来飞升最强的司战上仙,林书晏,是平定战乱、镇守山河的唯一底牌。

      圣旨下达那日,九霄云风凛冽,天色沉沉,连常年明媚的天光,都蒙上了一层晦暗阴霾。

      那日傍晚,林书晏褪去了平日温柔闲散的模样,一身玄色重甲战袍,肃杀凛然,周身戾气翻涌,是久违的、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他推开时序殿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眉眼间再无往日嬉闹笑意,只剩沉沉凝重与沉静。

      千年温柔朝夕的松弛明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司战上仙镇守山河的责任与凛冽。

      我静静坐在案前,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殿中灯火依旧暖黄,晚风依旧轻柔,可殿内氛围,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无需多言,我已知晓一切。

      烽烟起,山河破,苍生难安,他必赴战场。

      千万年执掌时序,我早已窥见这一场浩劫的脉络。我知晓此战凶险,魔族势大,祸乱滔天,是三界千年难遇的大劫。

      我能推演天地万物的结局,能窥见众生命运的轨迹,可这一次,我死死按住心底流转的时序天机,不敢推演分毫。

      我怕。

      千万年无悲无喜、无惊无惧的心境,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惶恐与怯懦。

      我怕推演出战败结局,怕窥见他血染沙场的宿命,怕打碎我仅剩的、岁岁平安的期许。

      我宁愿自欺欺人,宁愿懵懂未知,也不愿直面残酷天命。

      他走到我身侧,缓缓坐下。

      往日会絮絮叨叨说尽万千闲话的人,此刻沉默无言。

      偌大的时序殿,只剩下晚风穿窗、灯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寂静得压抑沉重。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褪去所有杀伐凛冽,只剩对我一人的缱绻不舍。

      “知璱,我要走了。”

      我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一层浅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

      我轻轻点头,喉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底,最终只化作无声的默许。

      我依旧寡言,依旧不会诉说不舍,不会哀求挽留,不会哭求平安。

      我的情绪永远内敛,永远沉底,所有的慌乱、担忧、不舍、恐惧,尽数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无人知晓。

      “魔族作乱,山河倾覆,苍生罹难,我身为司战上仙,责无旁贷。”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又坚定,“我必须去。”

      我懂。

      我从来都懂。

      他是三界的守护者,是苍生的铠甲,身负万丈责任,从无退路。他的温柔予我,他的性命,予天下。

      “知璱,你等我。”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字字郑重,是临别最沉的期许与诺言。

      “我去去就回。待我平定战乱,肃清魔氛,稳住山河结界,便即刻归来。往后余生,我就日日陪你守时序殿,看四时风月,览万古星河,岁岁朝夕,永不分离。”

      他的诺言依旧滚烫,依旧赤诚,和千年以来的每一次许诺别无二致。

      可这一次,我心底的不安,汹涌泛滥,再也压制不住。

      我抬眸望他,静静看着他明媚依旧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坚定的赤诚。

      我很想告诉他,此战凶险,前路未知,天命难测。

      我很想留住这千年朝夕,留住我的烟火人间。

      可我不能。

      山河大义,苍生安危,重于一切。我是司序上仙,俯瞰众生,通晓天理,我不能因一己私情,困住他万丈风骨,阻他护佑苍生。

      于是我依旧只是沉默点头。

      无声应允了他的奔赴,也无声承受了心底所有的惶恐。

      夜色沉沉,星河黯淡,这是我们千年相伴以来,最安静、最沉重的一个夜晚。

      没有嬉闹,没有闲话,没有温柔打趣。

      只有静默的相守,无言的别离。

      我起身,走到他身前,抬手,细细为他整理沉重的战甲。

      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甲片,冰凉触感透过仙肤,直抵心底,寒意彻骨。

      我一寸寸抚平战甲褶皱,系紧每一处绳结,整理每一处配饰。动作缓慢、轻柔、认真,像是想将这千年温柔执念,尽数缝进他的战甲里,护他前路平安。

      他静静站着,一动不动,温柔地望着我,眼底满是缱绻不舍。

      全程,我们无多余言语。

      没有缠绵的嘱托,没有激烈的道别,没有泪湿眉眼的不舍。

      千言万语,万般情愫,皆归于沉默。

      最沉的离别,从来都是无声的。

      夜深风凉,天将拂晓,出征时辰已至。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轻声道:“照顾好自己,等我归来。”

      语罢,他转身,不再回头。

      玄色战袍拂过殿门,带起一阵凛冽晚风,吹散了殿中最后一丝暖意。

      挺拔决绝的身影,踏着夜色烽烟,奔赴万里疆场,奔赴万丈凶险。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我们岁岁安稳的过往。

      千年温柔朝夕,在这个风起夜寒的拂晓,彻底落幕。

      盛世安稳碎于烽烟,朝夕相伴止于别离。

      我立在空旷清冷的时序殿中,望着紧闭的殿门,良久未动。

      殿灯依旧明亮,酒盏尚有余温,案上还留着他昨日把玩的玉佩,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唯独,少了那个热烈明媚、笑语嫣然的少年。

      万古时序,我掌世间所有圆满,定四时平安,判万物吉凶。

      我可让春有百花,秋有明月,夏有清风,冬有落雪。我可护山河时序安稳,护人间岁岁圆满,护万物各得其所。

      可我唯独不敢,不敢推演,不敢奢求,不敢求我心上人的岁岁平安。

      风落满殿,孤寂重来。

      我知道,从此往后,便是漫长无期的等候。

      不知归期,不问重逢,只剩孤身守殿,静待烽烟落幕,盼故人凯旋。

      第四章边尘喋血,鹤归无音

      自林书晏奔赴战场那日起,我的时序殿,再无烟火。

      千万年的孤寂,本已被他千年温柔暖得温和柔软。可他一朝离去,所有暖意尽数消散,孤寂比从前更甚百倍,冰冷刺骨,荒芜彻骨。

      殿中光景一如往昔。

      长灯依旧每夜准时亮起,温酒依旧日日备下,他常坐的席位干干净净,他把玩过的器物尽数原位摆放,未曾动过分毫。

      我守着殿中所有旧物,守着我们千年相伴的痕迹,一成不变。

      我固执地保留着他在时的所有习惯,仿佛只要这般守着,他就会如从前每一日那般,踏着晚风,携着笑意,推门而入,唤我一声知璱。

      可日复一日,朝朝暮暮,殿门再无响动。

      从前日日不绝的清朗笑语,彻底湮灭于漫长孤寂里。

      万里烽烟隔九霄,沙场千里,音讯渺茫。

      起初,天界战报频频传入九霄,皆是捷报。

      仙兵骁勇,上仙坐镇,连连击溃魔兵,收复失地,稳住结界防线。

      天界众仙欢欣鼓舞,人人都道此战必胜,司战上仙神威盖世,不日便可平定战乱,凯旋归界。

      众仙皆言,待林上仙归来,九霄便可重归太平,佳话依旧延续。

      听闻这些喜讯,我心底稍有慰藉,却始终压不住那一缕沉沉的不安。

      我依旧日日执掌时序,观四时更迭,看星河起落,做着千万年一成不变的事情。

      可我的心境,早已不复往日平静。

      眼底万年不变的清冷冰层之下,终日翻涌着无尽的焦虑与牵挂,无声无息,日夜煎熬。

      无人看得出来。

      在外人眼中,我依旧是那个淡漠无情、无悲无喜的司序上神,战局胜负、苍生安危、故人离别,皆撼动不了我半分道心。

      唯有我自己知晓,我的心神,早已尽数系于千里之外的沙场,系于那个浴血厮杀的人身上。

      每日黄昏,我都会立在云巅望归台,遥望南方战场的方向。

      万里长空,烽烟袅袅,暗沉血色笼罩天际,遮断星河,掩尽天光。

      我静静伫立,一站便是整夜。

      风起时,我望向边疆;雨落时,我静听风鸣;星沉时,我独守长夜。

      我日日等候战报,字字细读,不敢放过分毫讯息。

      从最初的捷报频传,到后来的战况胶着,再到日渐惨烈的对峙厮杀。

      战报的字迹越来越沉重,讯息越来越稀少,伤亡越来越惨重。

      魔族拼死反扑,战力远超预估,战场局势急转直下,天兵伤亡剧增,防线屡屡溃败,四海局势岌岌可危。

      九霄仙众的欢欣鼓舞,渐渐变成了忧心忡忡,朝堂日日紧绷,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还抱着最后的期许,期盼司战上仙力挽狂澜,逆转战局。

      只有我,感知到了濒临破碎的结局。

      我执掌时序,能感知世间万物仙息流转。

      千里之外,属于林书晏那道明媚炽热、坦荡鲜活的仙息,正在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地微弱、黯淡、消散。

      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濒临寂灭。

      那是我千万年岁月里,最熟悉、最温暖的仙息,曾日日萦绕我身,暖我孤寂岁月。

      如今,它正在一点点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是无声的预警,是天命的昭示,是我最不敢面对的结局。

      我依旧沉默,依旧无泪无痛,依旧如常履职。

      无人知晓,我每个长夜,都在独自复盘我们千年的朝夕过往。

      从前那些寻常至极、不值一提的琐碎日常,那些他闹、我静、他热烈、我温柔的岁岁朝夕,此刻都成了我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成了我荒芜心底唯一的救命浮木。

      我一遍遍回想他的笑意,他的低语,他的温柔,他的偏爱。

      回想他踏风而来的模样,回想他饮酒闲谈的模样,回想他许诺余生岁岁相伴的模样。

      千万遍复盘,千万遍怀念,千万遍珍藏。

      越是温柔的过往,越是衬得当下的等候荒芜煎熬。

      日子一日日流逝,岁月无声流转。

      天界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众仙渐渐习惯了战事的焦灼,渐渐淡了日日的期盼。

      唯有我,困在日复一日的等候里,熬着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的煎熬。

      无人问我可曾牵挂,无人知我可曾惶恐,无人晓我夜夜无眠。

      我的痛苦从不外露,我的煎熬从不声张,我的执念从不示人。

      我依旧是那个清冷无情的司序上仙,独自守着空寂时序殿,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

      长夜漫漫,星河寂寥。

      万里烽烟遮断漫天星河,千里沙场隔绝人间烟火。

      我守一空寂旧殿,等一遥遥不归人。

      这份安静到极致的等候,是最磨人的钝痛。

      不剧烈,不汹涌,却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慢慢侵蚀心神,熬碎温柔,熬尽期许,熬得万古孤寂,无处可逃。

      我始终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许。

      期许天命可逆,期许他平安凯旋,期许我们的岁岁朝夕,还能重头再来。

      我不敢推演结局,只能在心底,无数次默默祈祷。

      “林书晏,求你,平安归来。”

      哪怕自此岁岁沉寂,哪怕再不热烈嬉闹,只要你平安,便足矣。

      可苍天从未遂人愿,天命从来最无情。

      所有卑微的期许,所有无声的祈祷,所有漫长的等候,终究抵不过既定的宿命。

      战乱进入绝境之时,是深秋。

      秋风萧瑟,落木萧萧,九霄天色终年暗沉,万里烽烟经久不散,三界皆是肃杀悲凉之气。

      魔族倾尽千年底蕴,发动终极血战,孤注一掷,破了天界多重结界,百万魔兵席卷山河,天兵防线彻底崩盘,四海濒临覆灭,苍生危在旦夕。

      三界存亡,全系一线。

      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唯有以身祭阵,燃尽仙骨神魂,以无上仙力加固天地结界,彻底覆灭魔族根基,终结这场绵延数月的浩劫战乱。

      而能撑起这般无上阵法、以身殉道之人,普天三界,唯有他林书晏。

      真是可笑至极,九霄殿那么多上仙偏偏有他要以身殉道。

      但这是天命绝境,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无解,无逃。

      那一日,我如常坐在时序殿中,整理四时书卷,指尖抚过千年不变的书卷纹路,心境沉寂得近乎麻木。

      数月等候,早已磨去所有期许,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殿外秋风凛冽,穿窗而入,卷起书页轻轻翻动,风声呜咽,似有悲鸣。

      下一刻,一道冰冷死寂的传报,穿透九霄云层,直直落进我的时序殿,砸进我沉寂万古的心底。

      ——司战上仙林书晏,于终极血战之中,以身祭阵,燃尽仙骨,神魂俱灭,仙骨无存,殉于阵前。战乱平定,四海归宁。

      短短数语,寥寥数言。

      终结了一场三界浩劫,也终结了我的千万年温柔与期许。

      没有凯旋凯歌,没有故人归影,没有再见道别。

      只有一句冰冷无情的神魂俱灭,永无归期。

      那一刻,天地骤停,时序凝滞,四时停转,星河沉寂。

      我手中的书卷,轻轻滑落,坠于地面,无声无息。

      整座时序殿,陷入万古死寂。

      外人听闻噩耗,皆是哗然悲痛,三界仙众哀嚎恸哭,感念司战上仙舍身护苍生的大义,悲恸少年上仙英年陨落、仙骨埋尘。

      普天之下,人人皆在哭,皆在痛,皆在悲惋。

      唯独我,平静得诡异。

      我没有失态崩溃,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摇摇欲坠,没有肝肠寸断。

      我依旧端坐在案前,脊背挺直,眉眼清冷,面上无一丝波澜,无痛无悲,无惊无恸。

      千万年的隐忍内敛、藏情于心,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是天崩地裂、魂断人亡,我依旧学不会外放情绪,学不会哭闹悲戚。

      可无人知晓,我沉寂万古的仙躯,千万年稳固不动的修为仙基,正在无声震颤、寸寸龟裂。

      万年不变的清冷冰眸,内里层层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碎裂,溃不成军。

      心底千万年安稳柔软的角落,那片被他温柔填满的天地,瞬间坍塌荒芜,寸寸成灰。

      大痛无声,大悲无泪。

      极致的崩溃,从来都是沉寂到底,无人知晓。

      我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未携法器,未驾云辇,孤身一人,踏风奔赴万里沙场。

      千里焦土,满目疮痍。

      昔日锦绣山河,尽数沦为血色炼狱。遍地残戈断甲,遍野仙骨碎尘,硝烟漫天,血色浸染天地。

      风卷残沙,呜咽而过,满目皆是战死沙场的仙兵遗骸,惨烈悲凉。

      我立于这片血色焦土之上,俯瞰万里疮痍山河。

      山河已定,战乱已平,四海归宁,苍生得救,三界安稳。

      世间万物,皆得圆满。

      唯独我,失了我的人间烟火,失了我的岁岁朝夕,失了我千万年唯一的心动与执念。

      放眼漫天残风遍地尘沙,寻遍万里血色疆场,我再也看不见那个明媚热烈、笑意坦荡的少年上仙。

      再也没有人,踏风奔赴我的孤寂殿宇,携晚风落花,伴我岁岁朝夕。
      再也没有人,敛尽一身杀伐戾气,独予我一世温柔偏爱。
      再也没有人,许我余生岁岁并肩,陪我看遍四时风月、万古星河。

      人间风月依旧,四时山河如故,只是我的岁岁年年,再也无他。

      我立于血色风烟之中,终于抬手,催动沉寂已久的时序天机。

      我执掌万古时序,千万年不敢推演的结局,今日终于敢直面。

      眼底星河流转,天机翻涌,过往、今朝、未来,所有宿命轨迹尽数铺展眼前。

      清晰直白,残酷无情。

      我看见鸿蒙初遇,看见千年相伴,看见温柔岁岁,看见烽烟别离,看见沙场殉命,看见神魂俱灭。

      天命卷轴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与他的一生。

      此生相遇,短暂相逢,岁岁温柔铺垫,终局死生别离。

      缘起始于惊鸿一瞥,缘灭于沙场殉命。

      此生仙凡,永无重逢。

      万古时序,算尽苍生圆满,唯独算不出我与他的相守,留不下我的心上人。

      风卷血色沙尘,拂过我清冷眉眼,万年不变的淡漠,终于染上一层极致的悲凉酸涩。

      他赢了天下,护了苍生,圆满了三界万古太平。

      他以一身杀伐骨,护四海山河安,以一缕神魂血,换三界万世宁。

      他不负天地,不负苍生,不负九州,不负四海。

      唯独负了我。

      负了千年朝夕相伴的温柔,负了岁岁年年并肩的诺言,负了那场来日方长的期许,负了我满心沉默隐忍、从未宣之于口的满腔爱意。

      苍生皆安,唯我独失所念。

      山河无恙,唯我余生空寂。

      终是战乱落幕,岁月归序。

      天地时序重新流转,四时轮转不息,春风再度拂过破碎山河,秋雨再次滋润万里九州。

      魔族覆灭,妖氛尽扫,四海升平,九州安稳。

      历经浩劫的三界,慢慢抚平疮痍,万物复苏,草木重生,人间烟火再度繁盛,朝代更迭,岁岁繁荣,一派万世太平的盛世光景。

      天界恢复了千载安稳的喧嚣热闹,瑶池盛会依旧岁岁举办,仙歌仙舞常年不绝,九霄重回繁华盛景。

      普天之下,万事皆安,万物归处,众生圆满。

      唯有我,困在旧岁时光里,永世不得脱身。

      千年岁月,倏忽而过。

      这千年里,三界岁岁更新,人间年年辗转,众生岁岁团圆,万事欣欣向荣。

      唯独我的时序殿,永远停留在他离去的那一夜,停留在那场烽烟别离,停留在少年陨落的深秋。

      千年光阴流转,我性子愈发清冷绝尘,淡漠无情。

      褪去了他在时仅剩的一丝温柔暖意,眉眼覆着万古不化的冰霜,周身疏离凛冽,比千万年初时更甚。

      天界众仙愈发敬畏我、畏惧我,皆道司序上神无情无念,心归大道,俯瞰众生,早已超脱七情六欲,无爱无恨,无牵无挂。

      他们说,千年光阴,足以磨灭所有执念,冲淡所有过往,那位陨落的司战上仙,早已成九霄过往云烟,再无人提及。

      三界众生,皆已淡忘那场浩劫,淡忘那位殉道的少年上仙,淡忘千年之前那场温柔缱绻的仙侣佳话。

      万事翻篇,岁月无痕。

      唯独我,岁岁念旧,年年不忘。

      无人知晓,我冰封的心底,藏着万古不变的执念,藏着千年未凉的爱意,藏着一个永不落幕的旧人。

      千年以来,我守着无人知晓的固执习惯,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每一个夜幕降临,我都会准时点亮时序殿的琉璃长灯,灯火暖黄,穿透万古长夜,为他留了千年归灯,岁岁不熄,等候不归之人。

      每一个黄昏日暮,我都会温一壶他最爱的人间清酒,置于案上,恒温不散,岁岁等候,无人共饮。

      每一次风起云落,每一轮星河起落,我都会独立九霄云巅,遥望万里沙场旧地,凝望千年不改的方向。

      我手握三界最至高无上的时序权柄,可逆转四时寒暑,可更迭岁月流转,可改万物轨迹,可定众生祸福。

      我可让枯木逢春,可让残星复明,可让山河重铸,可让万物重来。

      唯独不能回溯千年时光,不能逆转既定天命,不能换他一次平安归来,不能解自己一身执念枷锁。

      世间最残忍的修行,莫过于我这般。

      阅尽万千圆满,手握重生权柄,却唯独救赎不了自己,挽回不了一人。

      我看遍人间岁岁团圆,见证无数爱恨别离、重逢相守,俯瞰春风遍野、星河漫落、烟火寻常。

      我见过俗世情侣岁岁相依,见过人间稚子承欢膝下,见过故人久别重逢、再续前缘。

      世间所有温柔圆满,我尽数看遍,尽数掌定。

      可这普天盛世、山河温柔、万家灯火、岁岁升平,从头到尾,都与我的余生无关。

      苍生的圆满,是山河无恙,盛世永安。
      我的结局,是万古空寂,岁岁孤念。

      千年孤寂,无声熬渡。

      我本可斩断情丝,抛却执念,潜心大道,做真正无情无欲的上神,超脱三界悲欢。

      可我不愿。

      这是他予我千万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温柔馈赠,是我荒芜心底唯一的执念牵挂。

      我宁愿永世沉沦,终生孤寂,守着旧人残影,守着千年过往,也不愿将他遗忘。

      盛世越圆满,山河越温柔,人间越热闹,我心底的酸涩孤寂,便愈发浓烈。

      万家灯火暖人间,无一盏为我。
      岁岁山河皆圆满,无一偿我愿。

      熬过千年孤寂,阅尽万古浮沉,我终究悟透了时序轮回的真谛。

      天命不可逆,仙途难重逢,生死有定数,仙凡永相隔。

      仙身陨落,神魂俱灭,于天界法则而言,便是彻底消亡,永世无归。

      可我不甘心。

      我执掌轮回时序,定俗世辗转,掌众生相逢,我偏要为自己,逆天一次。

      不求仙界重逢,不求神魂归位,不求天命改写,不求过往重来。

      我只求一场俗世重逢。

      于是,我耗尽自身万年仙泽,以无上时序神力为引,跨越三界法则,破开生死界限,为我与林书晏的过往羁绊,锁上一道生生世世永不消散的轮回印记。

      我将我们千年相伴的温柔、岁岁朝夕的暖意、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余生未尽的遗憾,尽数封入轮回羁绊之中。

      天道无情,不许仙魂归位。

      那我便跨越仙凡,许他俗世辗转,许我们生生世世人间相逢。

      我甘愿独守九霄万古孤寂,熬尽余生千重苦涩,换他凡尘轮回无恙,换我们俗世有缘重逢。

      我一人承下所有别离之痛、孤寂之苦、余生之憾,只求漫漫轮回里,我们终有重逢之日。

      悠悠万载,转瞬即逝。

      九霄依旧太平盛世,时序殿依旧清冷孤绝。

      我依旧是那个俯瞰众生、淡漠疏离的司序上神,日日执掌四时轮转,岁岁守望山河升平。

      万年光阴,磨平了心底所有激烈悲恸,只余下绵长沉寂、万古不变的执念与温柔。

      心底旧故,永不荒芜。

      而凡尘俗世,轮回辗转,终不负深情。

      历经数世辗转浮沉,数世离合别离,宿命羁绊终究跨越生死仙凡,如期而至。

      江南春盛,烟雨朦胧,人间烟火寻常,巷陌春风温柔。

      两个眉眼清隽、少年明媚的身影,于漫天杏花烟雨里,悄然相逢。

      少年眉眼依稀带着前世的澄澈坦荡,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温柔暖意,鲜活热烈,一如当年九霄那个奔赴我孤寂岁月的司战少年。

      眉目如故,温柔依旧。

      隔着漫漫轮回、万古孤寂、千年执念,隔着仙凡相隔、死生别离、岁岁空守。

      他们于人间烟火里,初见如故,眉眼相熟,一见倾心。

      前世仙途别离,余生万古空寂。
      今生俗世相逢,终得圆满归期。

      我立于九霄云巅,透过层层时序云海,遥遥望着人间那场温柔相逢。

      眼底沉寂万年的冰霜,悄然化开一丝微暖。

      千万年执掌时序,阅尽人间岁岁新,熬遍万古空寂,渡尽千年孤念。

      我守了一生的旧故,念了万古的来人,终于在漫漫轮回之中,得一场久别重逢。

      山河岁岁无恙,时序万古如常。

      我跨越生死仙凡,熬过千年孤寂,倾尽万年仙泽,终与我的旧人,久别重逢。

      所有温柔遗憾,所有岁岁执念,所有余生空寂,终有归期。

      在另一个世界与我重逢吧,林书晏。

      我想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前世债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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