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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沈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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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起始于他左侧嘴角一个极小的向上弧度的偏移,然后扩展到右侧嘴角,最终在整张脸上形成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没有主动调动过的那组肌肉序列。他的嘴唇在这一次动作中因为血渍的干燥而产生了轻微的表皮绷裂,但他没有停下来让它更小。他笑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他说。问这个问题的语气和他问"厨房的盐放在哪了"时用的语调一致,像在确认一个物品的位置。
宋阴安看着他的嘴角从抬起到固定再到自然回落的全过程。他在地面上坐着的姿态仍然和之前相同,后背靠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因为吞咽血水和唾液混合物而在喉部黏膜上形成的短暂沙哑:"哪种人?"
"坐那里不动。"
宋阴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下颌骨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像是那个吞咽过的动作在内侧留下了一些需要被重新调整的余感。"你可以不动。也可以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沈屿的嘴角移开,向下移动到了他左手食指断口处正在缓慢凝固的那一层血痂上,然后又重新往上回到他的眼睛位置。
沈屿把那只手从宋阴安的脸侧收回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膝在地面上撑了一下作为主要支点——他的脚踝在这个过程中承受了和日常站立时相同的力值,没有额外的偏移。他去卫生间冲洗了伤口,冷水接触到骨截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持续但幅度均匀的刺痛感从断面的最深处开始向外扩散,穿过软组织层抵达皮肤表面。他用干燥的纱布把断面包裹了三层,在手腕内侧打了一个结,松紧适中。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宋阴安已经站起来了。他坐在沙发的一侧,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被他大致擦过,只在靠近唇缝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深色薄层。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右腿自然伸展。两个人之间的空间被一段可以被测量的距离隔开,那一段距离的宽度大约等于两人中任何一人的肩宽。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沈屿说。
"算。"
"坐着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宋阴安看着他。"那句话也算。"
沈屿把包好的左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纱布在台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白色纹理。"现在让我想一想要做什么。你把我说的话也当真的。"
宋阴安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被翻过多次的薄册子上——它停留的位置和之前一样,页角折痕的方向也没有变。他看了一会儿那本册子的封脊,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沈屿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宋阴安问。
"在想你回来之后我为什么没有站起来走开。在想你回来的这段时间我反复调整的位置。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每天发一张窗台的照片给我。"沈屿的声音平,每一个句子的结尾都没有向上扬起,但他的嘴角还保留着刚才那个笑退去后留下的一丝残余弧线,像河水退去后在河岸线上留下的一道湿痕。
"我还可以发。你不想看的时候可以不看。"
"我什么时候不想看了。"
宋阴安没有回答。他把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个方向,手心朝上,像在等着某样东西被放进去。
沈屿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心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形成了一张被光线充分照亮的拓扑地图,每一条掌纹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同一个平面内以清晰的对比度呈现着。他看着那只手的间距时没有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说:"我帮你把嘴角擦干净。"
宋阴安把手收了回去,握成拳放在自己膝盖上。他微微侧过脸,把受伤那一侧的嘴角朝向了沈屿的方向。沈屿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包棉片,撕开包装,折了一个干净的角度。他俯身靠近的时候他左手食指的纱布边沿轻轻擦过了宋阴安的耳廓边缘,纱布表面柔软干燥,与宋阴安耳廓后侧的温度几乎相同。他小心地用棉片边缘将那道干涸的血痕轻轻湿润,然后从一端向另一端推着擦拭过去。血迹在棉片沾湿后逐渐从皮肤表面剥离,被收拢到棉片的纤维间隙里。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片叠好放在茶几边沿。
"现在干了。"沈屿说。
宋阴安用手背碰了碰自己嘴角被擦过的区域,皮肤表面恢复了原来的干燥状态,在灯光下泛着清洁过后的微亮。"你手指还疼吗。"
"不碰不疼。碰了疼。"
"那你别碰它。"
"我不碰。"沈屿把左手搁在自己膝盖上,纱布的边沿平整地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他侧过头看了宋阴安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没有阴影区域分布在骨骼转折的关键位置。他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轮廓,然后开口说:"你明天起每天发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玉露。"
"好。"
沈屿坐在沙发上,右腿自然伸展着搁在小凳子上。客厅的暖气已经运行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室内温度稳定在了高于室外十几度的区间。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和一条宽松的短裤,左小腿外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膝盖下方延伸至脚踝上方。茶几上那包刚撕开的棉片被放在了翻开一半的薄册子旁边,两件东西的边沿形成了几乎垂直的夹角。
宋阴安跪在他面前,双手拿着纱布和药水。他的膝盖落在沈屿伸展开的右腿外侧,左手肘轻轻搭在沈屿膝盖旁边的沙发坐垫上。他正在把沈屿左手食指上那层已经被血浸透的旧纱布拆开,动作不急,一层一层地解开绕线,松开环扣。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那一小段缺失的指节处形成了一块平齐的截面,骨面呈现为干燥的白色,周围被凝血覆盖的组织边缘开始收缩成细密的深色皱褶。宋阴安把棉片浸了药水,沿着截面的外侧边缘缓慢地擦拭了一圈。
沈屿看着他的动作。他的目光从宋阴安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手上。房间里的暖气持续地运行着,把血液在空气中散发的味道以稳定的速率向整个空间传送。那种气味在恒温的气流中形成了一层可以辨识的浓度,在每一次呼吸时以相同的强度填满整个鼻腔的通道,不增不减。
沈屿伸手攥住了宋阴安的头发。他的右手握住宋阴安头顶偏后一截,指腹和头皮的接触面随着他的手指收拢而逐渐变大,直到他握住了足够多的发量来形成他需要的施加力度的支点。他扯了一下。动作的幅度不剧烈,力道只够让宋阴安的头部被牵引着微微抬起几度。宋阴安没有反抗,没有改变自己跪着的姿势,只是顺着那个牵引的方向抬起了头。他脸上那道被擦净过的嘴角又渗出了新的血珠,因为他刚才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嘴唇内侧的伤口在不经意间被牵动了一下。
沈屿的半张脸被血迹覆盖着。那些血来自他左手手指在处理过程中溅出的细粒,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一些带着微弱体温的液体沿着他的前臂皮肤飞散到了他的下颚和左脸外侧,形成了一张覆盖范围不规则的暗色区域。他的目光在宋阴安抬起的脸上停留着,像是正在读取一组经过加密的信息。"宋阴安,你知道吗?"
宋阴安看着他,没有催促。沈屿继续攥着他头发,说:"我之前就在手指骨上装了一个定位器。你吃下去了我的骨头,肉,定位器一起吃了下去。"
宋阴安的目光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转移。他的目光轨迹在他下颌和断指截面之间进行了两次往返,然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不疼吗。"
沈屿攥着他头发的右手松开了一些,然后又收紧。他说:"你不用问我疼不疼。你吃下去的东西会一直在你里面。你走到哪里我都知道你在哪里。你每走一步我都在你身体里面。"
宋阴安低下头,把药水瓶盖拧紧了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和之前处理伤口时所用的节奏一致,旋紧瓶盖时指腹压着螺纹表面沿着预设的路径走完了全程。他低头时他的额头刚好在沈屿膝盖附近的高度,他靠近了那一侧的膝盖表面,但没有碰到。
沈屿的右手从宋阴安的头发上移开了,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又开口说:"你去死吧。我一点一点吃下你的肉,你的心,在白骨上长下根。你吃我的骨,我吃你的肉。我们互相把对方全部啃完,剩下的部分混在一起埋进同一个坑里。"他的声音在句末出现了微小的下降趋势,像是身体内部的能级在持续运转了一段时间后开始释放一些储存的热量。他松开了宋阴安的头发,把右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和包着纱布的左手并排搁着。
宋阴安仍然跪在那里。他的额头在沈屿右腿膝盖外侧几毫米的距离,他的呼吸在把脸靠近膝盖但没有触碰的状态中形成了一个稳定分布的热量场,在空气中以半球形的轮廓缓慢地扩散。"你要是真的放了定位器,"宋阴安说,"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所有的坐标。"
沈屿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弧度。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弧度更短暂、更细微,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苗在气流回旋时出现的短暂抬升。他低下头,看着宋阴安的头顶,看着他发旋处被自己手指攥过之后留下的凌乱纹理。"我不需要坐标。我在你这里放了另外的东西。"
客厅里的暖气还在持续地运转着。沈屿感觉到自己裸露的小腿皮肤上有一层从暖气方向持续送来的热流,与房间内其他区域的气温在体表形成了可辨识的界限。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宋阴安,他的额头仍然维持在与沈屿膝盖外侧几毫米的位置。他的发旋在灯光下呈现出比周围头发更浅一些的色调,沈屿右手刚才攥过的那些发丝还没有完全归位,在头顶表层形成了几个朝向不一致的小型隆起。
沈屿把左腿从小凳子上放下来,脚掌落在地面上。他的脚踝在从抬高到落地的转换过程中表现出正常的灵活性,没有额外的停顿。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用自己没有受伤的右手重新触碰了宋阴安的发顶。这一次他的动作和上一次不同——指腹在接触到他发丝的瞬间放轻了力道,沿着头皮的轮廓从额发开始向后移动,经过头顶中央的旋涡时以手掌的压力取代了指尖的点状接触,从头顶延伸到后颈。宋阴安的头部在他手掌的引导下微微向后仰了一些角度,让他从额头到下颌的整条侧面轮廓暴露在灯光下。
"我刚才说的吃你的肉和心,那是比喻。"沈屿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在覆盖面积更广的区域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连续运行的支撑点。"你身体里面那个东西不是定位器。也不是骨头。是我。你吃下去的那一节断指会在你体内被消化掉,组织被分解、被吸收、被重新分配到你的骨骼和肌肉里。那部分组织原来属于我,现在变成了你。"
宋阴安仰着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内侧那道伤口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湿润的深红色。他吞咽了一次,喉结沿着颈前正中线完成了完整的升降动作。"那它在变成我之前,曾经是你。"
"对。"沈屿的右手从他后颈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目光在自己那只掌心朝上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落在宋阴安脸上那道嘴角的伤口上——血珠已经在那里重新聚集成了一颗饱满的圆点,在灯光的照射下具备了完整的球面反光。"你离开的每一次,我都在练一件事。我在练怎么让你的缺席从一种痛变成一种常态。在你下一次回来之前,我需要把不在状态调整到像在状态一样自然。但你每次回来,我就得把在状态调整回像不在状态一样自然。这两个调换练得多了,我就会开始分不清哪一种才算真的你在。如果两种状态我都练成了常态,那你的存在和缺席就可以被我随时替换。"
宋阴安伸出了手。他没有碰到沈屿,只是把手掌摊开平放在沈屿膝盖旁边的沙发坐垫上,手心的朝向和沈屿的右手朝向一致。"你不用分。你分不清的时候叫我。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回你。"
"你回我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也是回。"
沈屿低头看着他摊开放在坐垫上的那只手。掌纹在暖光灯下呈现出清晰的分支结构,从生命线的主干向外延伸出几条在末梢汇入指根区域的细枝。他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说:"等你这边的伤口合上了,我可能会去一趟北京。但不一定。也可能是你回来。我没有定。"
宋阴安把手从坐垫上收了回去,回到自己膝盖的位置。他的膝盖和沈屿的膝盖之间的距离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尺寸,没有因为手的移动而产生变化。
窗外天还没有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和家具表面形成了一层稳定的夜间照度层。沈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回来喝了一口,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宋阴安已经调整了姿势,从跪坐变成了双腿侧放的坐姿,后背靠在茶几边缘。两个人之间的空间位置变化发生在几分钟的过程中,中间穿插着暖气片发出的间歇性咔嗒声和城市夜间低鸣的底噪,每次调整都经过对方视野内全部可接收信号的确认,然后才能进入下一个状态。
沈屿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子底部和木质桌面之间发出一声可以被听见但不需要被回应的短响。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宋阴安还坐在茶几边缘地面上调整姿态的样子——他的后背倚着茶几的侧面,右腿收着,左腿向前伸展了一小段距离。灯光的落点在他肩膀外侧和膝盖构成的那片区域里形成了均匀的亮面,在靠近地面的阴影区过渡为更深的色层。沈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受伤的左手悬在身体外侧保持固定,右手伸向宋阴安的肩膀。
他的手掌贴着宋阴安肩胛骨和颈侧交汇处的弧线,他的拇指沿着衣领边缘走了半圈,然后收拢成一个刚好贴合那个部位曲度的握持弧度。他把宋阴安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些,幅度不大,只够让两个人身体之间的主要接触面从点状过渡到更连续的片状分布。宋阴安在他靠近的瞬间没有主动调整自己的重心,但在接触面积持续扩大的过程中,他身体的重量开始逐渐转移到与沈屿身体形成的支撑面上。他的额头抵住了沈屿的锁骨中间的位置,那枚由干涸和新鲜血液交替覆盖的嘴角,此刻也抵着沈屿锁骨那片皮肤上的一块面积。
沈屿蹲着的姿势让他的右腿膝盖承担了大部分体重。他在这个姿势中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肌肉和踝关节之间形成了一组自然的承重配合,没有额外的不适。他空着的左臂绕过宋阴安的后背,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下方的区域。两个人在这组姿势中保持了大约几秒,然后沈屿调整了蹲姿的负荷分布,让自己坐到了地面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前缘。他的动作变化让宋阴安的身体也跟着移动了位置,从最初的倚靠转变为更紧密的贴合——宋阴安的侧脸现在贴在沈屿的肩头,一只手臂和沈屿的手臂重叠在同一段空间内,两只手没有刻意相握,只是放在了各自可以放下手的相邻位置。
客厅地面上的污血在持续的干燥过程中从最初的深红色转变为更接近褐色的色调。血迹的面积在布料、地砖和空气的作用下稳定地维持在下午形成时的范围内,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成一层薄薄的膜状。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间模式中维持着它的朝向,新芽在暖气的持续供给下仍然保持着浅绿的半透明质感。
沈屿把下巴搁在宋阴安头顶偏后一点的位置。他的呼吸让宋阴安那一块区域的头发随着他鼻息的方向和频率以极小的幅度来回晃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贴着宋阴安的头皮以固体传导的方式传递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以空气为介质扩散到了周围的空间里:"你累了。"
"有一点。"宋阴安的声音从他的肩头位置传过来,声波通过织物和皮肤之间的直接接触路径传递到了沈屿的胸腔区域。
"我也累了。"
沈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沙发底座前缘的边缘上。他感觉到右腿和左腿之间的承重分配在这一次调整中达到了更均匀的状态,其中左腿在蜷曲角度上的变化配合了他上半身重心的微调。他的呼吸开始逐渐稳定,在每一次呼气的阶段从胸腔中部完整地排出,然后吸入下一周期的新空气。宋阴安在他肩头的呼吸也以和他相近的频率运行着,两者之间的相位差在持续的同步过程中逐渐缩小,直到两个人都进入了同一个稳态节拍的循环中。窗外的天光仍然没有任何要亮起来的趋势,路灯的暖色光带从窗帘缝隙中落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和之前相同位置的窄亮区,随着外界光源的微变和环境温度的稳定,始终保持着足以让两人进入睡眠状态的照度水平。
沈屿是在一个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刻睡着了的。他不记得那个时刻的边界在哪里——只记得前一阶段的意识还维持着对肩头呼吸频率的感知,后一阶段的意识已经在另一种介质中运行了。那个介质和他日常接触的空间不同,它的光线偏淡、色调偏冷,边界线处在流动的状态中,像一幅被画在尚未干透的纸面上的墨水图正在被水分缓慢地重新分配着形态。
他站在一条他没有见过的街道上。街道两侧的建筑和他在现实生活中经过的任何街道都不同,它们的立面更高、窗户更窄,像被纵向拉伸过的比例。路面铺着深灰色的砖,砖之间的缝隙里生长着低矮的苔藓,边缘发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的食指完整,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切口或缝合的痕迹。他把手指并拢又张开,确认了每一个指节的弯曲度和连续性,确认了那一节被截断的骨头在这个空间里以它原来的形态存在着。
他在街道上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走路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右脚踝落地时的感觉和现实中不同,它没有产生任何需要被标记的差异信号。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处,外形和现实中相同,但它内部没有储存那一段被切割过的痕迹。他走过了一盏路灯。路灯的光是偏蓝的白色,照在地面上形成的边界比现实中的更分明,光区和暗区之间的转换几乎是垂直的。在光的边缘处他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身影,站在两组光区之间的间隔里,站在两个光源都无法独立覆盖的中间带中。
他走近那个身影的时候,宋阴安侧身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的颜色是沈屿不熟悉的深灰,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看不出内容。他抬头看见沈屿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和现实中每一次见面时的表情一致,没有多余的波动。"你来了。"宋阴安说。
"我一直在走这条路。这条路没有尽头,我只是在走。"
宋阴安把书合上了,放在他身侧的空气中,那个位置在他手指松开之后悬空停住,像一件被放在隐形支架上的物品。他转向沈屿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块由两个路灯的照射范围共同界定的灰区。他开口说:"你走完这条路之后会进入下一个路段的起始点。这个梦的结构是分段式的。你现在所在的这一段会在你走到下一盏路灯的时候结束,然后你会开始下一段的体验。你在现实中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梦就是这样运行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梦里。"
"因为我在你身边。我感知到你进入了睡眠状态,我的意识也有一部分和你共享了这个空间的访问权限。"宋阴安在说话的过程中向他走近了一步,这一步让他从灰区中穿过,进入了偏蓝白色光的照射范围。他在那一片光中的轮廓看起来比现实中的轮廓更锐利、边缘更清晰,像被软件重新渲染过。
沈屿在梦中伸出手触碰他。他的指腹接触到的面料触感和现实中的一致,但颜色偏暗、质地偏薄。他沿着那件外套的领口向上移动,到达宋阴安下颌线的时候他停住了,目光落在下颌偏左的那个位置——那里没有伤口,皮肤表面平滑,颜色和周围区域统一。
"你在这里没有受伤。"沈屿说。
"这个空间里没有昨天发生的事。只有已经发生的全部记忆的组合。"
沈屿收回了手。他看了看自己左手手指仍然完整的形状和关节的正常活动度,又看了看宋阴安下颌处干净的皮肤表面。他开口说:"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梦里见你。现实里你走的那段时间,我可以来梦里找你。"
"你现在就可以。你睡着了就可以。"宋阴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姿势之间形成了一个可以辨识的轮廓,轮廓的位置和上一次在这个梦中相遇时的坐标一致,像是已经被标注过多次的固定点位。沈屿知道这个梦的剩余时间正在以他可以感知的速度减少,因为地面上的砖缝开始变得越来越宽,苔藓的颜色正在从深绿向一种更接近灰白的浅调过渡。他用那只完整的手指碰了一下宋阴安的手背,触感真实。他在那片被偏蓝色光区逐渐萎缩的边界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注视,然后他醒了过来。
客厅里的灯光已经切换到了比夜间更亮一些的日间模式,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他低头看到自己仍然在沙发底座前缘和地面的交接处,宋阴安靠在他肩头,他的呼吸频率和沈屿进入梦境之前保持一致,没有中断或改变过节拍。沈屿轻轻动了一下自己仍然完好的右手手指,确认了它在现实中的长度和关节顺序。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时,纱布还在,厚度和缠法和他睡前包扎的完全相同,没有经过任何改变。窗台上的绿萝在早上的光照中转动了朝向,将它的叶面转向了新一天的主光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