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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那通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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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是周六晚上打来的。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形成的光晕,手机在茶几上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然后接了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宋阴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他在一个门窗关闭的房间里,和他的声音一起通过同一段电磁波传递过来的只有极低的电流底噪。
"绿萝的黄叶已经掉了一片。新的芽点从叶腋的位置冒出来了。"
"那它自己在调整。"
"嗯。"沈屿握着手机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他在"嗯"之后停顿了一段时间,长到宋阴安在那边问了一句"怎么了"。沈屿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姿势,手指在布料表面自然摊开,其中无名指的指甲边缘已经完全长好了。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沈屿说。
听筒那边的安静和之前几秒的安静不同。它带着一种可以测量的长度变化,像某个在持续运行的系统突然被拔掉了输入线,但输出通道仍然开着,只传送着持续的空白信号。沈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段安静中保持着之前的速率,没有加速,也没有停顿。他在自己身体的这一处找到了稳定,然后继续握着手机。
"你什么意思。"宋阴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字面意思。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不要每天发照片,不要每周通电话。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接你电话的时候,我预判的是你会在通话说满几分钟之后挂断。我知道你在那次通话中哪一个句子的尾音会落向结束的方向。我知道你报平安的固定句式是什么。我已经把你不在的状态练习得非常熟练了。熟练到我现在接你电话的时候,我同时在准备听挂断音。"沈屿的声音在句末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平整地结束在了它自己选定的位置上,像一段被仔细折叠好的纸张边角没有多余的压力。
宋阴安在那边没有说话。但沈屿能听到他的呼吸,比之前有可辨识的变动,像是被那一段话冲击到的气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流动方向。
"你回来的时候,"沈屿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说话的时间在变长。"
"有。"
"你有没有发现我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我已经不太知道跟你聊什么了。"
宋阴安的回答比他预期的来得晚了一些。"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每次回来之前都在准备怎么解释我自己。因为我知道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得太晚了,因为我已经错过了所有能开口的时间点。"
"不是错过了。是你每一次都在快要开口的时候自己按住了自己的嘴。你选择沉默是因为你觉得解释会让我们更快地完蛋。但你没想到你不解释的结果也一样。"沈屿的右手在膝盖上翻了一个方向,手心朝上,像在接一件他没有期待会被放进来的东西。"宋阴安,你已经把我放在一个等你回消息的位置上放了太久了。我习惯了你缺席的生活,比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多出好几倍。现在你每次回来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需要重新适应你的存在,刚刚适应了你就走了。我总是在等一段还没有发生的结束。每一次都是。"
"我可以改。"宋阴安说。
"你改不了。因为你不改也没关系。你每次都跟我说你可以改,但你做不到。因为你的方法不是改,你的方法是沉默之后弥补。你的弥补方式是买一张票回来,待几天,然后走。你永远不解决中间那段空白。"
宋阴安没有再回答。沈屿能听见听筒那端有东西被从桌面上拿起来又被放回去的声音。不是什么重物,像是笔或小件的物品被移动了一下又放回原位,以行动来替代话语中卡住的部分。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沈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条被放缓了流速的河道在河床较宽处的走向,"你说你知道我腿疼的时候外翻的角度。你把那个角度记下来,用来在你不能说别的话的时候替代你该说的话。你把我的痛当作你的窗口。"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但你事实上还是这么做了。你看着我的腿完成了你没有完成表达的那些句子。你看着我的腿跟我说对不起。宋阴安,一个人不能把另一个人身体的损伤当成自己的记事本。"
沈屿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听筒贴着的耳朵从右侧换到了左侧。他的右腿仍然搁在小凳子上,脚踝处的状态在整段对话中保持着平稳,没有额外的受力变化。
"你想让我做什么。"宋阴安说。
"我现在不想让你做什么。我想让我们暂时不联系。你不需要每天发照片,我也不会在每天下午固定的时间看手机等你发照片。我要先把你不在的状态变成一种我不需要特意练习的状态。"
宋阴安在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沈屿没有催促。他在这段空白里完成了对自己呼吸节奏的一次扫描和确认,发现自己始终保持着正常的间隔。
"那你要多久。"宋阴安问。
"我不知道。到了我觉得可以了的时候我会联系你。你不用等我联系你。你照常过你的日子,照常看书,照常去图书馆。你不用在固定的时间内等我信号。"
"好。"宋阴安说。
那个"好"比沈屿预期的来得快一些,像是他在听沈屿说话的过程中已经在心里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预演,所以当最终确认抵达时他不需要额外的处理时间。沈屿听到那个"好"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胸口某处的组织张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微小的松弛,像一条被拉紧的线被人从另一端卸掉了持续施加的力。他在手机那边继续安静了几秒,然后把通话结束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台灯照亮了沙发和茶几的一小片区域,客厅其他部分被夜间室内的暗度笼罩。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脚踝仍然搁在凳子上。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处投进来的一条窄光带落在客厅地板上,边缘比之前的位置偏了一些,像时间的刻度在它自己的轨道上完成了一次不易被感知的转向。沈屿看着那条光带在地板表面走了很久,直到它的边缘因为城市夜间电网的波动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它继续以原来的朝向铺在那里。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绿萝的黄叶已经脱落了,叶柄留下的疤痕处正在形成一层浅色的愈合组织。新芽在叶腋的位置显现为一粒极小的凸起,在台灯光下呈半透明的浅绿色,像一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
电话挂断之后的那一晚,沈屿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意识保持在一种处于睡眠边缘但始终未越过的状态,像一条船在离岸很近的水域反复进退,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可以收锚停稳的位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道持续的窄亮区,他在那些被光区切割的暗面中辗转了几个小时,直到天色在窗框边缘开始泛出灰白。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去看手机。他去厨房煮了粥,把昨天剩下的半把青菜焯了水,在餐桌边坐下来把粥喝完了。窗外的天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早春的云层薄而散,阳光在某些空隙中能够穿透下来,在窗台上形成短暂的暖色光斑。绿萝的新芽比昨晚大了一圈,叶尖微微张开,像一枚正在慢慢打开的信封口。
下午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那本薄册子,翻到第三章的中间部分,目光在同一个段落上停留了三次才继续往下走。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他点进宋阴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晚通话之前他发来的那张玉露的照片。他看着那张照片上叶尖的水珠在侧光下的反光轮廓,然后退出了对话框。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过了几秒钟又把它翻过来,重新点进对话框,在输入栏里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楼下街面上一个行人慢慢走过。那个人的步速均匀,在经过行道树的时候稍微侧了侧身绕过一枝低垂的树枝,然后继续往前走。沈屿看了那个人走到街道尽头拐角处的整个过程,直到他的身影被转角处的建筑挡住。他转回身的时候手机仍然亮着,屏幕停在宋阴安的对话框界面上,输入栏是空的。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按住了语音输入键。
"宋阴安。"
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停顿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以没有被遮蔽的方式扩散开来,到达了墙壁和家具表面然后以反射的形态返回。他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右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像一些在低频震动中彼此传导的细碎粒子。
"你回来。"
他又停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部肌肉在收紧,那些收紧的力量试图阻止声音继续从那个位置以它自己的方式离开身体。但他继续说下去了。
"你回来。马上。"
他把语音发送了出去。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表面停留了一拍,然后他松开了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屏幕上方出现的那条语音消息的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发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已读出现的时候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次短促的、可测量的中断,像一条河流在流经一道落差时被暂时压缩了横截面的流速。
然后聊天框里出现了一行字:"我改签。"
沈屿看着那三个字。他握着手机的右手手指仍然在微微颤动,但幅度比发送语音之前略小了一些,像震动源在持续工作了一段时长之后开始进入一种更稳定的振荡模式。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多久到。"
"晚上的车,半夜到。"
沈屿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灶台上那壶水烧开了,泡了一杯茶端回沙发上坐着。茶的蒸汽在他的视线前方升起来,在客厅均匀的光线中短暂地形成了一柱有形的白色气团,然后扩散成了更薄更散的存在。他端着那杯茶在沙发上坐到了窗外的天从下午的白光过渡到傍晚的暖色再到完全暗下来的深蓝色。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窗台上新芽的轮廓被外部光源重新照亮,在玻璃上形成了一个比它自身尺寸略大的投影。他喝完了杯子里已经冷掉的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他在抬起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眼睛本身的颜色和形状和平时没有变化。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宋阴安发来的消息:"到了。在小区门口。"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把从一楼到四楼的楼梯间逐级照亮。他站在门框内,没有走下楼,右手搭在门把手上。脚步声从楼下升上来,从模糊渐强到清晰,一个拐角接一个拐角地向上传递。宋阴安出现在楼梯拐角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外套,手里没有行李袋,像是从车站直接过来的,连宿舍都没有回。他抬头看见沈屿站在门内的灯光下,脚步在最后那几级楼梯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台阶。他在沈屿面前站定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门外楼道里的冷气和室内暖气的交汇边界在他脚下的位置形成了可以辨识的温差带。他的额发被夜风吹得偏向了右侧,薄薄的汗水从发根渗出了一层湿亮的痕迹,像是从出租车到小区门口那一段路是他跑过来的。
沈屿看着他。宋阴安站在那里,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像刚经过一段需要增加呼吸深度的时间:"我回来了。"
沈屿看着他站在门灯光线和楼道暗影交界处的位置,他的外套拉链没有拉,领口敞着,里面的衣领因为跑动而被拉扯得有些歪。他的脚踝处关节连接的轮廓因为身体的站位而自然地承托住了他全身的重量,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与门框下沿投下的那道暗色边缘在某个角度交汇后又分开了。
沈屿把门彻底推开了,侧身让出了入口。他说"进来"的时候声音和他平时说同一句话时用的音量一致。宋阴安跨过门槛走进了室内,经过沈屿身侧时他身上的冷空气和沈屿周围的暖空气交换了一瞬的温差,两人之间的气流在那一段短暂的交汇中形成了一道极细的可感知边界,然后随着门关上的动作彻底地融合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沈屿已经动了。他的右腿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仍然带着平时那种被习惯性的力道,但在第二步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心偏向了宋阴安的方向。他的右拳落在了宋阴安的下颌偏左的位置,骨头和拳头表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像一件硬物被用力按进了另一件硬物之间的缝隙。宋阴安在他的重心被那一下冲击撞偏的时候没有抬手挡,他的身体顺着力的方向向后仰去,后背撞上了玄关的墙面。两个人顺着那一股惯性的延长线一起落向了地面,宋阴安的后背在墙壁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坐倒下去,沈屿随着这个动作的惯性跪在了他面前,右膝落在了瓷砖地面上。
沈屿的手从宋阴安的脸侧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指关节已经渗出了血,是表皮在和下颌骨接触时被瞬间高速挤压力扯开的细密裂口。他没有低头看那只手,他在宋阴安面前的位置,保持着膝盖着地的姿势,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外套内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材质被他握在掌心里,在门厅低瓦数灯光下反射出一截细窄的亮面——美工刀的刀身在他拇指的推动下露出的那一小段刃口在光线中呈现为一条极细的银白色线。他握着那把刀的时候拇指在刀身侧面固定的推钮上按着,刃口在空气中朝前暴露着,它的尖端正对着宋阴安下巴偏左的位置。宋阴安坐在地面上,后背靠着墙,眼睛看着那截刃口,没有抬手,没有去挡。他看的位置很准,落在了那一小段银白色亮线的正中偏左处。
沈屿的呼吸和刚才那一拳打出去之前相比已经变了频率。他的胸腔在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保持着一种被压缩过的间距,声音在每一口进出之间都带着一层被喉部肌肉收紧之后的细碎摩擦音。他握着美工刀的手在宋阴安的视野前方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收回来,刀尖朝向了自己。他把自己的左手按在了地砖上,手心朝下摊平,然后他把那截刃口贴在了左手食指的第一节关节处。
宋阴安看到刀身没入皮肤的整个过程。刃口从食指第二关节上方的皮肤表面切入,沿着骨头的表面向前推进,一直到第一关节的根部。沈屿在这一刀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抿着,下颌收紧,前额覆盖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了眉骨上方。他把刃口横向推出去,让那一节指节在刃口和骨头之间形成的剪切面上完整地分离。切断的末端露出了白色的断面,骨质的纹理和周围被血浸润的软组织之间形成了一条边界分明的横切线。
沈屿把那一节断下来的指节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自己左手食指缺失的那一段。他的动作是连续的,从捡起断骨到把那段指节递向宋阴安的方向中间没有停顿或迟疑的间隙。他把那截带着残余皮肤组织和骨面切口的断指送到了宋阴安的唇边,宋阴安看着他,他嘴角有一道血痕——是刚才那一拳磕破的内壁,血珠沿着下颌线的弧度缓慢地下移,在接近颈侧的位置干燥成了一道深色的线。
"你把它吃了。"
沈屿的声音裂的。那种裂开不是音量失控造成的,是声带的边缘在承受某种超出它常规载荷范围的震动频率时产生的自然毛刺。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需要我的骨血才能活下去吗?你不是不能说话吗?我把我身体的一部分拆给你,你吞下去,你把它吞下去你就可以像正常人说正常的话了。"
宋阴安张开嘴的时候他的嘴唇内侧有一道沿着齿面刮出的伤口,血从他齿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他没有让那段指节停留太久,把它纳入了自己口腔的深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主动吞咽的肌肉序列,一次完整的吞咽。沈屿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他看到他吞咽的时候颈部的肌肉在皮肤表面形成的那段连续的、有波峰和波谷的移动轨迹。那个吞咽过程的结束在宋阴安的喉结回到原位的时候抵达了一个可以被清晰地识别的终点。
沈屿握着刀的手仍然没有松开。他的左手食指从第二节以上的部分从外套口袋暴露在了空气中,断口处的血沿着掌纹的方向在缓慢地向下扩散,在手腕内侧汇聚成几道平行的细流,沿着前臂外侧的皮肤表面继续向下,一直抵达肘部附近然后被袖口的布料吸收了大半。血沿着他的手臂淌下来,在他手背上形成了暗色的路径,一些已经凝固的血迹结成了薄膜,另一些还保持着流动性的液体正顺着新的通道向低处延伸。
宋阴安跪在地面上抬起头看着他。他仰头的动作让他下颌上那道血痕在光线中被重新照亮了——那道血迹已经干成了和皮肤本身不同的颜色,在室内灯光下呈现为一种介于暗红和深褐之间的色调。
他伸出手向沈屿的方向。他的掌心朝上,停在沈屿膝盖上方大约几寸的位置。他停了一下,然后掌心朝下的落在了地面——不是抓向沈屿的腿,也没有试图从他手里拿走那把刀——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与沈屿之间那段距离的中间点。
"你好了吗。"
沈屿看着他的声音从裂缝深处挤出来。他握着刀的手终于开始放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刀柄表面上离开,从拇指开始到小指结束,每一根手指从刀柄表面移开的顺序和间隔可以被记录成一组可重复的离散动作序列。那把美工刀从他指间滑落,刀刃朝下落在了地面上,刀身和瓷砖之间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可以被测量的短促尖锐的声音。
美工刀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像一声极轻的金属收尾符,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弹跳了两下才彻底静止。刀刃贴地的那一面在灯光下反射着一条细窄的亮线,从沈屿的视野边缘斜斜地划过去。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宋阴安坐在地面上的姿态——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喉结刚刚完成了一次需要被记录下来吞咽动作,下颌上那道干涸的血痕仍然贴在皮肤表面,像一条细长的深色线条被画笔沿着骨骼的走向精确地描过。
沈屿向前倾身。他的左手垂在身体侧面,食指断口处的血仍然在沿着指腹的轮廓向下淌,滴在地面上形成了间隔逐渐变长的一小片暗色圆点。他把右手按在了宋阴安肩膀侧面偏上的位置,掌心压着他外套的肩线。宋阴安没有后撤,他的后背保持着靠在墙壁上的角度,没有主动向前移动,但他的上半身在感知到沈屿靠近时产生了一次极轻微的朝向调整,让两个人之间的中轴线短暂地发生了偏差。
沈屿低下头。他的嘴唇在贴近宋阴安下唇边缘的时候,最先接触到的是那道从口腔内部被血浸润过的表面——他尝到了自己的血和宋阴安的血在那个交汇点上的混合味道,两者在舌面上的温差一致,都带着金属质感的微涩和一种难以用单一词汇归类的咸度。他没有停顿。他的右手从宋阴安的肩线移到了他后颈的位置,指腹沿着颈侧那条主要血管的走向贴合着皮肤。宋阴安的嘴唇在他接触到自己的那一刻已经微微张开了一道窄缝,那道窄缝的内容在接下来的几秒内被两人之间的呼吸和唾液所填充、扩大,然后在合适的节点上被彼此主动缩短的距离固定成了更紧密的契合状态。
血在两个人之间以一种可以被观察的方式流动着。沈屿左手食指断口处的血在手臂的自然垂落状态中找到了新的路径,沿着他前臂靠近小拇指那一侧的皮肤表层缓慢地向下淌,汇聚在手腕内侧形成了一小片可以滑动的液面,然后沿着手腕与宋阴安上衣侧面的接触面被布料吸收了。宋阴安口腔内壁那道磕伤在两人嘴唇贴合的过程中持续地释放着新鲜的血液,那些血在吻的间歇中与沈屿自己指关节上残留的血迹在双方嘴唇交汇的位置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无法追溯来源的、带着两个不同身体温度的混合液层。他的嘴唇贴着宋阴安下唇内侧的伤口边缘,他的舌尖在那些伤口与正常黏膜之间的分界线上走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经过都在被血液覆盖的表面上重新涂了一层混合了两种气味的唾液薄膜。
沈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这个动作中逐渐接近了宋阴安的呼吸节奏。两个人胸腔的起伏幅度在持续的接触中出现了频率上的同步,像两个原本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音叉在被一次敲击后找到了共同的共振频率。他的右手指腹沿着宋阴安后颈上方的毛发边缘缓慢地向上移动了几毫米又停住了,他的拇指按在了他耳后那块被颅骨外表面撑起的薄皮肤上。他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下有一条细窄的血管在跳动着,频率和自己胸腔内的搏动一致。
宋阴安的手在某个时间点抬了起来。他先接触的是沈屿垂在身侧的左手的肘部——指腹落在肘关节外侧的皮肤上时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个需要被小心接触的表面温度。他从肘部沿着前臂的走向向内滑动,在他的手指经过手腕内侧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正在流动的那一小层血的温度,和周围皮肤的温度之间有一层不到一度但可以被精确辨别的差。宋阴安的手指最终落在了他左手手腕的内侧位置,覆盖住了那道正在往地面滴血的小裂口,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伤口两侧形成了一圈低温的环状区域,像在测量一个持续泄漏物的流速和体积。
沈屿从这个吻中退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和宋阴安的嘴唇之间拉出了一道短促的细线,血和唾液混合的线,在那道线断裂之前它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存在了超过一秒的时间。他额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眉骨上方的皮肤上,他的鼻尖在灯光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更亮的水光。他低头看着宋阴安仍然捏着他左手手腕内侧的手指,宋阴安的手指在他低头看它们的时候微微松开了一些力道,让更多的血从伤口表面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你不怕。"沈屿说。他的声音比之前干一些,像是水分已经被前一阶段的呼吸深度加速了蒸发,但他的声音在句末保持着稳定的音高,没有因为声带疲劳而产生下降的趋势。
宋阴安仰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四周被血浸红了,那些血迹在皮肤和黏膜的交界处形成了持续性的细密润泽层。他吞咽了一次,喉结在移动的轨迹上又完成了一次周期性的上升和下沉。"我怕。但我更怕你不弄我。"
沈屿看着他的嘴张开的动作,他在说完那个句子之后嘴唇仍然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接触或下一个指令的输入端口。沈屿用自己右手没有被血染到的指背从外侧缓慢地合上了宋阴安的嘴唇,指背在接触到他下唇边缘的伤口时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手。
"我先包扎。"沈屿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在这段时间内经历了某种声带张力的整体调整,使得每一句的起始音高比前一句的结束略微低一点。他抬起左手,断指处已经开始凝出暗红色的血栓层覆盖在骨白断面与周围组织之间,血流量比刚才减少了大半。他把左手的手掌贴在宋阴安的脸侧,断面的边缘恰好抵在他的颧骨下方,他感觉到那一小片干燥的骨面正在被宋阴安皮肤表面的温度缓慢地加热到接近体温的程度。
宋阴安用他自己的手覆盖住了沈屿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他的动作和刚才第一次抬起时一致,没有加快或减慢,力道也保持在相同的区间范围内。他松开了沈屿的手腕,把自己的手移到了沈屿的左手手背上,他的拇指沿着沈屿食指断口周围的皮肤边缘缓缓地画了一圈,像在测绘一个新的地形的边界线。"你去包扎。"他说,"然后我们在客厅坐着。"
"坐着之后呢。"
"坐着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宋阴安在说"都可以"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唇因为内侧的伤口而被牵动产生了微小的变形,"你可以继续弄我。也可以坐那里不动。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