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危机 上晚自习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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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3）班的晚自习，向来是班主任老赵的“重点巡视时段”。
老赵本名赵建国，人如其名，透着一股上世纪的质朴与固执。他常年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脚踩一双软底黑布鞋，走路时悄无声息，宛如一只在深夜巡视领地的老猫。
此刻，这只老猫正悄无声息地摸到高二（3）班后门的玻璃窗外。
晚自习的教室里亮着惨白的白炽灯，窗外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老赵透过玻璃，眯起眼睛往里看，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群埋头苦读、被题海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中生，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堪称“群魔乱舞”的抽象画卷。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简直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舞台。
沈屿正站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塑料直尺，像举着一把绝世宝剑，正对着空气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击剑姿势。他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里面的白T恤随着他的动作翻飞，整个人像是一只扑腾着翅膀、试图挣脱地心引力的笨鸟。
“看招！宋大侠，接我一招‘画板流星锤’！”沈屿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做作的武侠小说腔调喊道。
而他对面，那个原本应该冷若冰霜、只配和题海为伴的年级第一宋阴安，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竟然举着一个卷成筒状的草稿本，当作盾牌挡在脸前。
“沈屿，你吵到我思考微积分了。”宋阴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压抑着的无奈和纵容。
“微积分有什么好思考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沈屿从椅子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一把夺过宋阴安手里的草稿本盾牌，顺势往自己腋下一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火腿肠，用牙齿咬开包装，像模像样地递到宋阴安嘴边，“来，大侠，补充一点内力。”
宋阴安看着那根火腿肠，又看了看沈屿那双亮晶晶、满是狡黠笑意的眼睛。他沉默了两秒，竟然真的微微低下头，就着沈屿的手，咬了一小口。
沈屿见状，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在喉咙里的、鹅叫般的低笑：“哈哈哈哈宋阴安你居然吃了！你破戒了！”
“闭嘴。”宋阴安皱着眉头，伸手去抢那根火腿肠，结果沈屿灵活地往旁边一闪，两人竟然在狭窄的课桌过道里，像两只争抢猫粮的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推搡了起来。
沈屿一边躲，一边还不忘从课桌肚里摸出一包干脆面，捏碎了一把，直接塞进宋阴安的衣领里。
“嘶——”宋阴安倒吸一口凉气，碎面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掉。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捏住了沈屿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按在了桌子上。
“沈屿，你再闹，我就把你画板里的速写全扔了。”宋阴安咬牙切齿地低声威胁。
“你敢！”沈屿被按在桌上，还在拼命挣扎，像一条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鱼，“那是我的命！宋阴安你这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周围的同学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前排的体委李铮转过头，看着两人推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哎哎，宋大侠，手下留情啊！沈屿这细胳膊细腿的，经不住你折腾！”
“就是就是，”同桌林晓晓也凑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沈屿，你赶紧把干脆面交出来，别逼我们宋大侠动用武力！”
“你们这群叛徒！”沈屿被按在桌上，还在顽强地反抗，“宋阴安，你快放开我！我要跟你决斗！”
“决斗就决斗。”宋阴安松开手，沈屿立刻像弹簧一样蹦起来，两人再次在过道里追逐起来。沈屿绕着课桌跑，宋阴安在后面追，两人像两只脱缰的野马，把周围的课桌撞得东倒西歪。
“沈屿！你给我站住！”宋阴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就不！”沈屿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宋阴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两人一起摔在了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卧槽，这姿势，绝了！”李铮拍着桌子喊。
“沈屿，你这是在碰瓷宋大侠吗？”林晓晓笑得前仰后合。
沈屿趴在宋阴安身上，脸涨得通红，刚想爬起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叩、叩。”
玻璃窗被敲响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晚自习教室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沈屿和宋阴安同时僵住。
沈屿手里还捏着半根火腿肠，宋阴安的手还搭在沈屿的腰上。两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保持着那个极其暧昧又极其荒诞的姿势，缓缓转过头。
窗外，老赵那张写满“恨铁不成钢”的脸，正隔着玻璃，幽幽地看着他们。
三秒后。
高二（3）班班主任办公室。
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他手里端着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沈屿和宋阴安并排站在办公桌前。
沈屿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画着圈。宋阴安则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在教室里像猫一样打架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赵喝了一口枸杞水，慢条斯理地放下保温杯。
“说说吧，”老赵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晚自习不看书，在后排搞什么名堂？沈屿，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屿心虚地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那半根火腿肠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了。
“报告老赵……是、是能量棒。”沈屿小声哔哔。
“能量棒？”老赵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精力太旺盛了。沈屿啊沈屿，你开学才几天？作业写完了吗？月考考了多少分？你还有闲心在教室里舞刀弄枪的？”
沈屿的头垂得更低了，像只斗败的鹌鹑。
老赵训完沈屿，转头看向宋阴安。他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但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宋阴安，”老赵叹了口气，“你可是年级第一，是咱们班的定海神针。你平时学习刻苦，老师都看在眼里。但是……”
老赵顿了顿，指了指沈屿，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你知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沈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太野，坐不住。你作为同桌，不监督他学习，反而被他带偏了，像什么话？”
宋阴安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沈屿一眼。
沈屿立刻疯狂给他使眼色，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宋大侠，求求你，别供出我，是我一个人闹的！
宋阴安收回目光，看着老赵，用那种一贯清冷、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语气说道：“赵老师，是我没坐住。沈屿同学没有带坏我，是我自己定力不够。”
沈屿愣住了。他偷偷侧过头，看着宋阴安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老赵显然没料到宋阴安会把责任全揽过去。他愣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了，别互相包庇了。”老赵揉了揉眉心，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情绪。
那是无奈，是疲惫，但在那疲惫的最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
一个站得歪歪扭扭，校服皱巴巴的，手里还捏着半根火腿肠，眼睛里却亮得像是有星星在烧。
一个站得笔直如松，白衬衫一尘不染，明明犯了错，却依旧透着股清冷孤傲的劲儿，可那双看着同桌的眼睛里，却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纵容。
老赵想起了自己的十七岁。
那时候，他也有过一个同桌。他们也曾在这间办公室里，因为晚自习传纸条被训得狗血淋头。那时候，他也曾以为，青春是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狂欢，以为那些在课桌下偷偷交换的眼神、在操场上并肩跑过的晚风，会一直陪着他走到人生的尽头。
可是后来呢？
后来，同桌去了北方，他留在了南方。后来，他穿上了西装，端起了保温杯，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无趣的大人。
那些鲜活的、热烈的、甚至带着点荒唐的青春，就像是指缝里的沙子，无论他怎么用力握紧，最终还是流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的宋阴安和沈屿，就像是在看一场正在燃烧的烟火。绚烂，耀眼，却又注定短暂。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做那个拿着灭火器的人。哪怕这烟火再美，他也必须把它掐灭，因为现实的世界，容不下这样肆无忌惮的燃烧。
“你们俩，”老赵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年轻真好啊。”
沈屿和宋阴安同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老赵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行了，回去吧。把嘴擦干净，别带着火腿肠味儿回教室。”老赵重新端起保温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枸杞，声音闷闷地传来，“回去把今天错的题抄三遍。沈屿，明天早读，我要检查你的英语单词。再让我抓到你们晚自习闹腾……”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句惯常的“叫家长”。
“……就罚你们俩，把教室后面的黑板报画了。”
沈屿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却被宋阴安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谢谢赵老师。”宋阴安微微鞠了一躬，拉着沈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赵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浓重，但远处的路灯，却亮起了昏黄而温暖的光。
他喝了一口枸杞水，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年轻真好啊……”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那两个少年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说。
走廊上，沈屿和宋阴安并肩走着。
晚自习已经快结束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宋阴安，”沈屿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刚才，是不是在帮我顶包？”
宋阴安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确实是我定力不够。”
“切，”沈屿撇了撇嘴，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宋大侠，你刚才捏我后颈的时候，手好凉。”
宋阴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屿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像是一朵在暗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宋阴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沈屿的嘴角。
那里，还沾着一点刚才偷吃干脆面留下的碎屑。
沈屿愣住了。
他感觉到宋阴安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温度。
“……擦干净。”宋阴安收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带着火腿肠味儿回教室。”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宋阴安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刚才被宋阴安碰过的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宋阴安的温度。
沈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大得有些震耳欲聋。
他快步追了上去，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凑到宋阴安身边。
“宋大侠，”他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为了惩罚我晚自习不学习，我决定……以后晚自习都给你带好吃的。火腿肠、干脆面、辣条、可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宋阴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清冷和疏离，而是藏着一种极其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
“好。”他轻声说。
走廊尽头的窗外，一阵晚风吹过，带来了初秋微凉的草木香气。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阵晚风，吹过的不仅仅是十七岁的走廊。
那是他们此生，最干净、最明亮、也最无法重来的一段时光。
而那座名为“宋阴安”的孤岛，也曾在这一刻，向名为“沈屿”的船只，悄然开放过一座，只属于他的、短暂的港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