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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敢言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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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的天光很软,薄薄一层落进明德中学的教学楼,驱散了昨夜秋雨残留的湿冷。风拂过窗外梧桐,叶片轻轻摇晃,碎光在课桌上反复跳跃,安静又温柔。
江屿来得格外早。
整个楼层还没彻底热闹起来,走廊空旷,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低头晨读。他背着画板踏入教室时,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清晨朦胧,心底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一整夜都没太睡稳。
掌心那把黑色雨伞微凉的触感、雨夜少年毫不犹豫冲进雨幕的背影、那句清淡温和的“明天还我”,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太过温柔,太过破例,让他心慌,又让他贪恋。
他走到座位,第一件事便是拿出那把黑伞。
昨夜沾到的细微雨珠早已干透,伞面干净平整,没有一点褶皱。江屿拿着纸巾,一寸一寸细细擦拭伞骨、伞沿、手柄,擦得一尘不染,比自己的画具还要认真仔细。
这是谢寻的东西。
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递到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温柔凭据。
擦拭干净后,他小心翼翼折叠整齐,轻轻放进前排的桌洞。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板时,他微微停顿,迟疑了几秒。
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
是他为数不多、舍得吃的甜。
包装纸是浅浅的乳白色,味道清淡不腻,是他从小到大难过、孤单、难熬的时候,唯一用来安抚自己的小东西。
他指尖微颤,把奶糖悄悄塞在伞的旁边。
算是他笨拙、微薄、小心翼翼的道谢。
不敢明目张胆,不敢太过刻意,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表达自己微不足道的感激。
做完这一切,江屿迅速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翻开课本,假装认真晨读。
可耳尖,早已红得发烫。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没过多久,走廊渐渐喧闹,同学们陆续进班。脚步声、说话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填满清晨的安静。
谢寻是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
他背着书包,身姿挺拔,校服整洁干净,眉眼清淡,自带一种干净自律的少年气。走进教室时,路过的同学会下意识和他打招呼,他都温和点头回应,分寸得体,永远礼貌疏离。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伸手习惯性往桌洞里摸书本。
指尖没有碰到课本。
先碰到了平整干爽的雨伞,和一颗软软的奶糖。
谢寻的动作微微一顿。
指尖停在那颗糖上,轻轻碰了碰。
他几乎瞬间就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班里,只有一个人会对他这样小心翼翼、笨拙温柔、连道谢都不敢明目张胆。
谢寻微微侧过头。
后排靠窗的位置,少年垂着头,黑发柔软,侧脸白皙温顺,一本课本举得偏高,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可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彻底,根本藏不住。
像一只偷偷做了好事、又怕被发现的小兽。
青涩、干净、纯粹,笨拙得可爱。
谢寻眼底极浅地漾开一点笑意,很淡、很轻,无人察觉。
他低头拿出那颗奶糖,拆开包装,含进嘴里。
清甜的奶味瞬间漫开,温温柔柔铺满舌尖,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心底。
一整个早读,连空气都是甜的。
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变化,永远藏不住旁人的眼睛。
从这天开始,班里越来越多人发现不对劲。
谢寻太稳、太克制、太疏离。
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温柔礼貌、距离感极强,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搞特殊、不偏私、不心软。
唯独对新来的转学生江屿,处处破例。
会随手给他牛奶,会借他雨伞,会默默容忍他的靠近,会放任他的目光停留。
细碎的议论,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早读间隙、课间打闹、食堂排队、走廊路过,零零散散的话语,像细小的灰尘,悄悄飘进江屿耳朵里。
“谢寻最近真的好照顾那个美术生啊。”
“我从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
“不过他俩真不是一个路子的吧,一个年级第一,一个艺考差生。”
“走太近怪怪的,肯定迟早被说闲话。”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钻进江屿心底,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本来就极度敏感自卑,本就清楚自己和谢寻天差地别。
旁人随口一句对比、一句质疑、一句闲话,都能轻易戳穿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态。
是啊。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寻前程坦荡、光明璀璨,是注定要站在高处的人。
而他普通、沉默、渺小,前路模糊不定,唯一的特长只有画画,卑微又不起眼。
他不能拖累谢寻。
不能因为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让全校最干净耀眼的少年,被流言裹挟,被旁人非议。
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
那一刻,江屿心底悄悄做出了决定。
他要躲开。
刻意疏远、刻意回避、刻意变回从前那个沉默透明、无人在意的自己。
不再偷看他,不再留意他,不再贪恋他一点点温柔,不再和他产生任何牵扯。
从那天起,江屿开始彻底收敛自己所有目光。
上课低头,课间不动,放学快走。
哪怕谢寻就在前面,哪怕余光能轻易扫到他的背影,他也强迫自己扭头、克制、无视。
他把所有心动、所有贪恋、所有柔软,全部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死死藏住。
宁愿自己难受,也不能拖累谢寻半分。
这种刻意的疏离,太明显了。
明显到只隔了两排座位的距离,谢寻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少年不再偷偷看他,不再在课间目光若有若无停留,不再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甚至连偶然对视,都会飞快躲闪。
刻意、生硬、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避嫌。
中午午休,班里大半同学都去食堂吃饭,剩下寥寥几人,教室格外安静。
阳光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就在江屿低头假装刷题、刻意放空思绪的时候,身前的座椅忽然轻轻转动。
谢寻主动转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明确、毫无顾忌地回头找他。
教室很静,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干净,直直落进江屿耳朵里。
“你在躲我?”
简单五个字,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只是平静陈述,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击溃江屿所有伪装。
江屿指尖猛地一僵,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
心口骤然发紧,喉咙干涩发疼。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太直白,太尴尬。
说不是,太虚假,太自欺欺人。
他只能死死抿着唇,沉默不语。
沉默,就是默认。
谢寻看着他紧绷僵硬、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连抬头看自己都不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太懂了。
懂他的自卑,懂他的敏感,懂他的小心翼翼,懂他怕流言、怕差距、怕连累自己的心思。
安静沉默几秒后,谢寻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声音很轻、很柔,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温柔得像初秋最软的风。
“不用躲。”
“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
江屿心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彻底断了。
那些压抑、焦虑、自卑、惶恐、刻意疏远的委屈,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原来他的小心翼翼,他的自我克制,他的拼命避嫌,他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与退缩。
他都知道。
也都懂。
初秋的阳光温柔落在两人之间,隔着短短两排课桌的距离,却好像跨越了所有世俗差距、所有流言蜚语、所有自卑怯懦。
江屿依旧低着头,眼眶却悄悄红了一圈。
隐秘的心动,卑微的喜欢,不敢言说的温柔。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他也在悄悄偏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