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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医患无边界,私心难自抑 苏逾白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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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逾白醒来时,天光微亮。
意识从混沌的灰雾里慢慢浮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游。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还有窗外清晨的鸟鸣。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发出细碎而鲜活的叽喳声。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酸软无力。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抽空了力气,连抬一下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胸口残留着闷痛的余韵,深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心口隐隐的不适,动一下就牵扯全身疲惫。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晨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也许是楼下花园刚修剪了草坪。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
沈聿淮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白大褂,肩头有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淡淡印记。衬衫的领口微微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凌厉的锁骨线条。头发有一绺垂落在额前,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反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的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覆着淡淡的疲惫。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凛冽清冷的轮廓,将那道凌厉的下颌线晕染出几分温柔。
他守了她一整夜。
苏逾白心口轻轻一动,软软发酸。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感激——她对他当然有感激,可此刻翻涌在心口的不只是感激。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有人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他睡着了。
这个平日里永远冷静、永远紧绷、永远一丝不苟的人,此刻在清晨的光里闭着眼睛,眉心有细微的纹路,是长久皱眉留下的印记。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想,他应该很累。
每天那么多病人,那么多科研任务,那么多行政工作,还要分出一大半心思来盯着她的病情。别的医生下班就走了,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绕路过来,多待十分钟,多问几句话,多翻几页报告。
她不是傻子。
他待她不同,她感觉得到。
可她也知道,这份不同背后有太多她不敢触碰的东西。他说过,他学医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很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对她好,也许是因为她在某些地方和那个人相似。
她想问他是哪里相似。
又不敢问。
怕问了,那份好就变味了。
怕问了,他就不会再这样对她好了。
沈聿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苏逾白注视他的几秒钟后,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倏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疲惫和困意被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清醒与专注。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脸上,确认她已经醒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醒了?”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温柔。
是独属于她的、不同于任何人的轻柔。
苏逾白轻轻摇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而钝痛。她咽了一下口水,努力让声音出来:“还好……不疼了。”
三个字,断成了两截。
沈聿淮皱眉,从床头柜上拿起准备好的温水——他凌晨让护士备着的,一直在保温杯里温着——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别急着说话,先喝口水。”
她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入喉的时候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一场细雨。
喝了小半杯水,她恢复了点力气,声音也不再那么沙哑:“沈主任,你……守了我一夜?”
沈聿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水杯,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额头。温热的指腹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确认体温平稳没有发烧的迹象,他的手才缓缓收回。
“后续一周持续静养。”他恢复了医嘱的口气,声音冷静专业,“禁止情绪起伏、禁止劳累、禁止下床活动。饮食清淡流质为主,配合营养科的特调配方。我会每天过来查房。”
从前他一周两次例行查房。
周二和周五,早上八点半。
可从这一次急症过后,查房变成了每日必到。
有时候是早上,在正式查房之前先来一趟,一个人,不带住院医师,看看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有时候是午休,顺路带一份检验科刚出的报告,在她的病房里边看边和她随意聊两句。
有时候是晚上,下班之前绕过来,确认一切体征平稳,才肯放心离开。
科室里的护士们私下议论得更频繁了。
“沈主任今天又去307了吧?”
“去了,早上查完房又单独去了一趟,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
“昨天也是,我都看见他下班了,拐个弯又去了307,待了快半小时才走。”
“你们说……沈主任是不是对苏逾白……”
这次没有人再反驳“别瞎说”了。
谁都看得出来,沈主任对307床,早已超出普通医患职责。
不是认真负责四个字能解释的。别的病人他也认真负责,该查房查房,该问诊问诊,方案精准,执行到位,可那是标准的、规范的、不出格的专业操作。
唯独苏逾白。
唯独对她,他会多待。
多问几句她今天的心情,多翻几页她最近的各项指标,多在她病房里停留一会儿。
有时候也没什么正事,就是确认一下药物反应,看一下记录,然后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几分钟,他起身离开。
是偏爱。
是例外。
是克制不住的特殊。
沈聿淮自己也清楚。
他是科室主任,是行业标杆,是从业多年零投诉零事故的模范医者。理智清晰,深谙医患边界,熟读职业准则,比任何人都懂得克制。
他知道不应该。
他知道每一天去307病房的次数已经超出了工作需要。他知道那些多出来的十分钟、二十分钟不在病程记录的覆盖范围之内。他知道自己留在病房里沉默的那几分钟,没有任何医学意义。
可私心这种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
它长出根系,扎进血肉里,和心跳同频共振。你拔不掉它,只能任由它在你心底蔓延,疯长,吞噬掉那些理性筑起的高墙。
他起初靠近她,是为了弥补芜芜的遗憾。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执念早已悄悄变质。
最初也许真的只是移情。相似的病症、相似的年龄、相似的坚韧眼神,她是他深埋多年的亏欠在现实中的倒影。他想在她身上,完成当年没能在妹妹身上完成的守护。
可慢慢地,苏逾白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的轮廓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独立。
他心疼苏逾白本身。
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对她的关注,究竟有多少是为了芜芜,又有多少是为了苏逾白。
后来他不再分了。
分不清,也没必要分了。
芜芜是痛,是起点,是他走进这个领域的全部原因。
苏逾白是药,是归宿,是他愿意留在这个领域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医患边界,早已经在无数个生死拉锯的长夜里,悄悄消融,不复存在。
他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还是说,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负责任的医生,礼貌地接纳他所有的照顾,却不曾多想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