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药石熬长夜,情深愈荒芜 急症过后, ...
-
急症过后,苏逾白陷入长时间昏睡。
这次抢救对她的消耗太大了。本就脆弱的心肺功能在急救中被反复考验,虽然最终稳定下来,可身体的元气被大量透支。加上大剂量药物持续泵入,她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灰雾,沉沉浮浮,醒不过来。
她睡得不安稳。
眉心始终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着,怎么都挣不脱。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蹙眉,唇间溢出极轻的低喘,手指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监护仪上的数字会跟着她的情绪波动出现微小的起伏,护士就会在这时过来查看,确认一切稳定后才离开。
她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也许是梦见自己又在抢救。也许是梦见那些年反反复复的疼痛。也许是梦见某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没有人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她醒来后也从来不说。
病房只留了一盏暖黄小灯。这是沈聿淮特意叮嘱的——太亮的灯光会影响她的休息,全黑的环境又会在她偶尔醒来时造成恐慌。一盏温暖的小灯,刚好能驱散黑暗,又不会刺眼。
柔和微弱的光晕笼罩着病床,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柔和了几分。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
苏慎和与温知予身心俱疲。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稍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苏慎和眼里布满血丝,胡子一夜之间冒出了青茬,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温知予的眼眶始终红着,嘴唇干裂起皮,却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懒得使。
沈聿淮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温知予靠在陪护椅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却硬撑着不肯去休息。她的手指始终虚虚拢着女儿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沈聿淮心中微叹,走上前,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苏先生,苏太太,你们先去值班室休息一会儿。”
温知予摇头:“我在这里就好,逾白万一醒了找不到人……”
“这里有我。”沈聿淮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定的笃定,“我今晚不回去,会一直在这里守着。有任何情况我都能第一时间处理。你们休息几个小时再过来,到时候她应该也醒了。”
苏慎和看了他一眼。
这位沈主任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冷的时候拒人千里,可他说“这里有我”的时候,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苏慎和伸出手,拍了拍沈聿淮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无言的重托。
“麻烦你了,沈主任。”
夫妻俩再三道谢,终究抵不过身体的极限,缓步离开病房。温知予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病房门轻轻合上,才被丈夫搀扶着走向值班室。
偌大的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监护仪滴滴轻响,和少女微弱绵长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露出一小片深蓝色,几颗疏星寥落地点缀其间。
沈聿淮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椅子是那种医院常见的折叠椅,不算舒服,坐久了腰会酸。可他浑然不觉。他低头翻开苏逾白本次急症的全部数据记录——入院记录、抢救过程、用药清单、脏器损耗报告、药物耐受评估——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看得极其仔细。
抢救时的紧张已经过去,现在是复盘和反思的时间。
他在数据里寻找任何可以优化的细节。用药剂量是否有更精确的空间?抢救流程是否有可以缩短的环节?诱发因素能否更早被识别和干预?
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字字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
她的身体比一年前更差了。
同样是急症发作,这次抢救的难度明显大于上一次。心脏对强心药物的反应不如从前灵敏,血管弹性下降,脏器代偿能力进一步减弱。她的身体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次用力都是在消耗最后那一点弹性。
她撑得太苦了。
从十八岁确诊到现在,整整八年。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她从死神的指缝里一次次挣脱,撑过了一道又一道生死关卡。
芜芜当年没能熬过的那些关卡,她一年又一年,咬牙熬了无数次。
沈聿淮放下数据报告,目光落在她脸上。
暖黄的灯光将她苍白的脸映出柔软的质感。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的时候,鼻翼微微翕动,带动氧气管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手腕输液处。
那里的针孔密密麻麻,新的叠着旧的,旧的上又覆着新的。有些是留置针留下的,有些是抽血留下的,有些是急救时紧急穿刺留下的。深褐色、浅褐色、淡红色,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是数年日夜治疗留下的痕迹。
是她和病痛抗争的战损勋章。
是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一个女孩最好的年华里,唯一的印记。
别人的青春是校园、朋友、旅行、恋爱,是一本又一本翻不完的书,是一段又一段走不完的路。
她的青春是病房、针头、病危、无尽的等待,是输液袋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是监护仪上一格一格跳动的数字。
沈聿淮收回手,靠进椅背。
病房很安静。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着零星的灯火。这座城市正在沉睡,而他在方寸的病房里,守着一个人的余生。
前些年,他学医、攻坚、熬夜做科研,拼命在这个领域深耕,最初的起点不过是为了弥补年少遗憾,救赎自己的执念。
他是背负着愧疚走进这个领域的人。
学医的时候,别人想的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崇高理想;他想的是,如果再遇到一个和芜芜一样的病人,他不能再一次什么都做不了。
做科研的时候,别人想的是学术成果、职称晋升;他想的是,能不能找到一种药物,让青芜综合征的病程进展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着喊他哥哥。
可遇见苏逾白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他荒芜枯燥的半生,忽然有了一个具体的落点。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救赎执念,而是一个人。
一个真实的人。
她有温度,有声音,有脾气。她会在他查房时轻声说“谢谢沈主任”,会在阳光好的午后翻一本散文,会在母亲难过时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
她会在他问“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认真地想一想,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哪怕那个不舒服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说。
她会在昏睡很久之后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还在,便弯一弯唇角,说一句“沈主任你还在啊”,然后放心地重新闭上眼睛。
日复一日的药石长夜,她在病痛里撑着,他在执念里陪着。
她治愈他心底荒芜的旧疤,他护住她摇摇欲坠的余生。
沈聿淮闭上眼。
这些年他从未对人说过的话,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在心里无声地翻涌:
——我花了十年,才又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
夜色深沉,无人知晓。
这位清冷克制、从不越界的医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动了最沉、最真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