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白》小寒_

9、第九章：暗湧 「顧淮之，

　　消息是在臘月廿三那天傍晚傳進丞相府的。

　　顧淮之從宮裡回來時面色如常，可沈昭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有事。她沒有當場問，只等他換了常服、喝了兩口熱茶、在榻上坐定了，才將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說吧。」

　　顧淮之拈了一塊糕，沒有吃，在指尖轉了轉，低聲道：「陛下有意開春後讓二皇子兼領兵部。名義是分擔政務，實則……」

　　「實則分我們的權。」沈昭替他把話說完，語氣平靜得像在復述一道奏章，「他到底還是動手了。」

　　顧淮之沒有否認。他將那塊桂花糕放回碟中，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面，像是在盤算什麼。沈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伸手將糕塞回他嘴裡。

　　「先吃。天塌下來也有我陪你扛。」

　　顧淮之被她塞了一嘴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眼神裡卻有了笑意。

　　那夜浸湯之前，兩人坐在湯房外間的暖閣裡，沈昭才將白日裡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兵部那邊我有辦法。二皇子想進來，得先過我這一關。他若真來了，我也有本事讓他坐不穩。」

　　顧淮之端著茶碗靠在榻上，水汽從內間裊裊飄出來，將燈光潤得柔和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太子那邊，我今日也去了。」

　　沈昭抬眼看他。

　　顧淮之將茶碗擱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審慎的、認真的掂量：「太子如今的處境，比我想的還要艱難。陛下對他日漸冷淡，雖未明說廢儲，可近幾個月已接連將東宮幾樁政務轉交二皇子處理。太子的幾個心腹幕僚，接連被人參了貪墨、瀆職的罪名，眼下只剩一個老師還在身邊。」

　　沈昭皺了皺眉：「是二皇子在拔他的人？」

　　「一半是。另一半……」顧淮之頓了頓，「是陛下默許的。陛下不想讓太子過早坐大，二皇子不過是他手裡的刀。」

　　沈昭沒有說話，指尖輕輕敲著案面。這些年她在邊關，朝堂上的彎彎繞繞看得不算少，可皇帝對親生兒子都如此防備，還是讓她心頭一寒。

　　顧淮之繼續說：「可今日太子私下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顧相，你們夫妻二人若有難處，只管與本宮說。本宮雖能力有限，但能幫的絕不推辭。』」

　　沈昭敲案面的手指頓住了。

　　「他沒有提要我們幫他，也沒有暗示任何交換。」顧淮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被真心觸動之後的、溫和而篤定的東西，「他說那話時，我看著他的眼睛。是真心話。」

　　沈昭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這些年在邊關見過的將領、朝中打過交道的官員、甚至龍椅上的那位天子——虛與委蛇、口蜜腹劍、背地捅刀，她見過太多。像太子這樣自身難保卻仍想著幫別人的，她還是頭一回遇見。

　　「那我們幫他吧。」她說，聲音低而篤定，「他既以真心待我們，我們便還他真心。太子仁厚，若登基對國對民都是好事。我們在朝中這些年，功名利祿都見過，皇帝忌憚我們，我們大可以辭官走人，遊山玩水去。可若遇著一個值得扶持的明君，那便不一樣了。」

　　顧淮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水汽從內間的門縫裡鑽出來，在燈光下裊裊升騰，將她的面容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裡。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伸手將她拉進懷裡。

　　「沈侍郎說得對。」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聲音低低的，「那我們便不走了。」

　　從那日起，他們夫妻之間便多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明面上，顧淮之仍是那個不偏不倚的丞相，沈昭仍是那個只談軍務的侍郎。可暗地裡，兩人聯手替太子布了一張網。

　　顧淮之先從東宮的幕僚入手。他將那些幕僚的背景、來歷、往來書信逐一梳理了一遍，挑出了三個與二皇子府上有暗中往來的人。他沒有當面拆穿，只是以丞相府的名義寫了幾封不輕不重的公函，將那三個人分別以「外派歷練」「公務調動」「因病告假」的名義調離了東宮。動作溫和，理由正當，連二皇子那邊一時都抓不住把柄。太子發覺身邊少了幾個人時，顧淮之已經補了幾位真正可靠的新幕僚進去，都是他這些年暗中觀察過的、有才幹且不涉黨爭的年輕官員。

　　而沈昭在兵部那邊，則開始著手整飭西北邊防將領名冊。她以汰換冗員為由，將一份詳盡的名冊遞了上去，上面清清楚楚地標了哪些將領當留、哪些當撤、哪些需調防。皇帝批了，二皇子那邊卻遲了一步才發現——名冊裡被撤掉的幾個人，恰巧都是二皇子這些年悄悄安插進邊軍的心腹。沈昭的手法乾淨利落，每一個人被撤的理由都擺得上檯面：年紀老邁、軍功不足、體弱多病、考績連年不彰。蕭景琰在府裡摔了一隻茶盞，卻說不出一個「不」字。

　　除了明面上的整頓，沈昭還暗地裡做了一件事。她以整理舊檔為由，將西北軍中近五年的調度記錄全都調出來過了一遍，從中找出幾份被動過手腳的密報——都是二皇子的人暗中篡改過的軍情，意在讓太子在軍務上出醜。她將這些證據收在暗格裡，沒有聲張，只等關鍵時刻拿出來。

　　夫妻二人一政一軍，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幾個月下來，太子身邊的釘子被拔了大半，兵部裡二皇子的手也伸不進來了。太子雖然不知其中細節，卻隱約感覺到自己身邊漸漸清朗了許多。他沒有追問顧淮之做了什麼，只在一回私下見面時，對顧淮之鄭重地揖了一禮。

　　「顧相，本宮知道你在替我周旋。本宮無以為報，只能承諾——有朝一日，必不負你們夫妻。」

　　顧淮之還了一禮，沒有多言。回到府中時已是深夜，沈昭還沒睡，裹著一件薄披肩靠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便放下書，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他躺下去，將她攬進懷裡，閉上眼，半晌才開口：「太子今日對我揖了一禮。」

　　「你受得起。」沈昭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替他做了那麼多事，一禮算什麼。」

　　顧淮之低低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可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二皇子的邀約便來了。臘月廿八，長史登門送了一封信，封面上畫了一枝梅花。沈昭看過之後，當晚在飯桌上將信推到了顧淮之面前。

　　顧淮之掃了一眼，沒有問「你要不要去」，只是抬眼看著她：「想去？」

　　「想去。」沈昭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語氣篤定，「他既然伸了手，我總得去看看他想攥什麼。正好藉機探探他那邊的動靜。」

　　顧淮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像在確認什麼。最終他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半分猶豫：「去吧。讓暗衛跟著。」

　　沈昭放下筷子，伸手越過桌面覆上了他的手背。掌心底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微微發涼，她輕輕握了握。

　　「你擔心我？」

　　顧淮之沒有否認，也沒有逞強說「不擔心」。他只是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昭心口便軟了。她知道他信任她，知道他不會阻攔她，可她也知道他心裡有那麼一點說不出口的酸意。二皇子與她的那些舊事——同窗、詩賦、當年的風聲——對顧淮之而言，終究是扎在心尖上的一根細刺。

　　當夜回房之後，沈昭格外黏人。她從背後環住顧淮之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悶聲說：「你放心，我去見他，是為了咱們。他那人我看得清楚，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皇子，以為天下好東西都該歸他。」

　　顧淮之被她從背後抱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笑地嘆了口氣：「我沒有不放……」

　　「你有。」沈昭打斷他，將他轉過來面對自己，雙手捧住他的臉。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又認真又促狹的笑意，「你心裡在吃醋，我知道。你擔心他跟我說那些舊事，擔心我想起從前，擔心我覺得他——」

　　「沈昭。」顧淮之被她說中了心事，耳根發紅，想別過臉去。沈昭不讓，反而踮起腳湊近了些，鼻尖蹭著他的鼻尖。

　　「可你知不知道，」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他從來不配讓我正眼看上一眼。他那個人，論相貌不如你、論氣度不如你、論為人更不如你。他與我站在一起，誰看了都說是君臣同僚。你與我站在一處，人家看了才說是一對。顧淮之，我的夫君只有你一個。你若是再為他吃醋，我便罰你。」

　　顧淮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想開口說什麼，沈昭已經踮腳湊上去，堵住了他的嘴唇。那吻溫熱而綿長，帶著她故意的、寵溺的、要將他那點不安統統揉碎的力道。她退開時，顧淮之的耳根已經紅透了，眼神裡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散了大半，變成了另一種更加溫熱的東西。

　　他伸手將她撈進懷裡，低聲道：「罰什麼？」

　　「罰你……」沈昭靠在他胸口，手指勾著他的衣襟，想了想，笑了，「罰你明天陪我泡湯泡久一點。」

　　顧淮之被她這「罰法」逗得低笑出聲，低頭將臉埋進她頸窩裡，悶聲說了一句：「好。認罰。」

　　次日春風閣之約，沈昭去了，與二皇子周旋了半日。蕭景琰果然提了拉攏之意，言語間不忘提及當年同窗的舊事，試圖以情動人。沈昭不動聲色地一一擋了回去，不卑不亢卻也不翻臉。臨別時她只說了一句：「殿下若要談西北軍務，臣隨時奉陪。別的事，臣不便多言。」

　　蕭景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緩緩斂了。

　　回府之後沈昭將宴上的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顧淮之靠著椅背聽完，面色如常，可嘴角不經意地翹了一下。沈昭戳破了他：「笑什麼？」

　　「笑我的沈侍郎果然厲害。」顧淮之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他今日怕是氣得不輕。」

　　「他氣不氣是他的事。」沈昭靠在他懷裡閉上眼，語氣懶懶的，「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往後他想再來試探，也得掂量掂量。」

　　窗外的臘梅開了，暗香浮動。屋子裡暖融融的，兩個人靠在一處，誰也沒有再說話。可他們心裡都清楚，真正的風浪才剛剛開始。二皇子不會就此收手，皇帝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太子越來越穩。前方的路還長，暗處的刀還多。

　　可至少此刻，他們還靠在一起。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