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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歸處 「真好…… ...

  •   上元節剛過,京城裡的花燈還沒撤盡,朝堂上便落下了一道驚雷。

      那一日早朝,二皇子蕭景琰出列,雙手捧著一封摺子高高舉過頭頂,聲色俱厲地參了顧淮之三大罪:結黨營私、私蓄邊軍勢力、暗通太子圖謀不軌。摺子裡附了幾封信,說是顧淮之與西北邊將往來的密函,字字句句都指向「意圖不軌」四字。滿殿嘩然,皇帝面色鐵青,當場將摺子摔在御案上,下旨將顧淮之暫停一切職務,即刻軟禁府中聽候審查。

      沈昭站在武官列中,聽著那道旨意從殿上傳下來,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面上卻波瀾不驚。她出列跪地,叩首道:「陛下聖明。臣夫婦二人清清白白,願接受一切審查。」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終究沒有多說,揮手散朝。

      沈昭回了府。她知道顧淮之會比她晚到一步——禁軍要先將他從宮門「押送」回來。她讓管家備好了熱茶和乾淨的常服,自己坐在前廳裡等他。果然小半個時辰後,門外響起腳步聲,顧淮之被兩名禁軍護送著走進門來。他仍穿著那身紫色官袍,面色如常,步伐從容,彷彿只是散朝歸來。

      禁軍退到府門外看守之後,沈昭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解了官袍的腰帶,動作輕柔而仔細。朝堂上那些罪名她聽得清清楚楚,可她知道全是假的。顧淮之這個人,她比誰都了解。

      「信是假的。」她替他將官袍掛好,回身看著他,「筆跡仿得極像?」

      顧淮之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語氣平穩:「連我看了都險些認不出。可仿得再像,蓋的私印出了紕漏,用的是一塊舊印的拓片,我三年前便換了新印。」

      沈昭笑了。那笑意裡沒有慌張,反而帶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冷靜的篤定。

      「那就好辦了。他遞一封假信,我便有十封真信等著他。」

      那之後的日子,丞相府被禁軍團團圍住,外人不得進出,府裡的人也出不去。沈昭索性向兵部告了病假,留在府中陪著顧淮之。白日裡兩人一個批文一個研墨,與平日並無兩樣。可暗地裡,沈昭以整理西北舊檔為名,將暗格裡那幾份二皇子篡改軍情的密報拿了出來,又連夜寫了幾封信,托了唯一被允許進出的管家遞了出去。那些信送到幾位已經解甲歸田的老將手中——都是她在西北十年裡結交的過命交情。信中只問了一句話:「當年那幾封被動過手腳的軍報,你們還記得是誰經手的?」

      回信來得很快。每一封都指向同一個人——二皇子府上一位姓陳的幕僚。

      與此同時,顧淮之雖然被軟禁,卻以「避嫌」為由暫停了政務,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翻閱舊檔。表面上是閉門思過,實則趁著無人打擾,將二皇子多年來在朝中安插的人脈網逐一梳理了出來,寫成了一份詳盡的密冊。那密冊裡清清楚楚地記著:誰曾受過二皇子的提拔、誰與他府上有過往來、誰在關鍵時刻替他說過話——一條一條,像一張無形的網。

      第十日深夜,太子來了。

      禁軍不敢攔他,他一身便服,隻身走進了丞相府的大門。沈昭與顧淮之在前廳見了他,太子進門時面色急切,可那急切底下壓著的,是一種沈昭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冷靜而決絕的怒意。

      「顧相,那些所謂的『證據』全是偽造的。」太子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字字篤定,「本宮已讓人查清了。二弟的幕僚陳某今夜已經落網,正在刑部招供。只要本宮將他的口供呈給父皇……」

      「殿下。」顧淮之打斷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封好的木匣,遞到太子手中,「這裡面,是二皇子近年來篡改西北軍情的全部證據。每一份都有經手人簽押,每一條都對得上時日。殿下將這個與陳某的口供一併呈上去,比什麼辯白都有力。」

      太子接過木匣,指尖微微發顫。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看著顧淮之,又看著他身後並肩而立的沈昭,喉結上下滾了滾。

      「顧相、沈侍郎,你們……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卻還替本宮把證據備齊了。」

      顧淮之微微搖頭:「殿下,臣做這些,不只是為了自己。殿下仁厚,以真心待臣,臣便還殿下一片真心。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殿下若要呈上這些證據,便要做好與二皇子徹底決裂的準備。太子與皇子相爭,自古便是不歸路。」

      太子沉默了很久。燈光下他的面容被映得明暗分明,那張素來溫厚的臉上,此刻有猶豫、有掙扎、有痛苦。他自幼受的是仁義禮信的教誨,從來不願與兄弟反目。可當忠臣被誣、公義被踐踏時,他若再退,便不配坐在那個儲位上了。

      他將木匣緊緊抱在懷裡,抬頭看向顧淮之與沈昭,目光裡最後那點猶豫終於散了,化作一片清明的篤定。

      「本宮知道。」他說,「可本宮更知道,若連你們這樣的人都保不住,本宮這個太子,做了也無用。」

      他轉身大步離去,衣袍翻飛,腳步決然,再也沒有回頭。

      那一夜,宮裡的燈亮了整整一夜。太子將木匣與陳某的口供一併呈到了御前,二皇子蕭景琰的種種罪證——偽造信函、篡改軍情、安插私黨、誣陷忠良——被一條一條攤開在龍案上。皇帝看完了那些證據,臉色由青轉白,最終頹然靠回了椅背。

      第二日聖旨傳出:二皇子蕭景琰革去一切職務,幽禁府中,非詔不得出。其幕僚陳某押入天牢,秋後處決。丞相顧淮之官復原職,兵部侍郎沈昭有功不賞,留待後議。

      朝野震動。可更大的震動還在後頭——皇帝在審完二皇子之後便病倒了。御醫說是急怒攻心,可宮中隱約有風聲傳出來,說二皇子偽造的那些「證據」裡,有一封以顧淮之名義寫的密信被細查之後,發現信末蓋的私印竟是從皇帝御用的印璽上拓下來的。換言之,二皇子不僅偽造了臣子的信,還盜用了天子印璽。這本是誅九族的大罪,皇帝卻因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硬生生壓了下來。可那之後他便再也沒能從病榻上下來。

      太子守在榻前,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二十餘日。皇帝彌留之際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你比你弟弟……強。」太子跪在榻前,眼眶通紅,卻沒有哭出聲來。二月末,皇帝駕崩,太子蕭景宸登基,改元永和。

      新帝登基那一日,沈昭與顧淮之並肩站在朝堂上。滿殿的紫緋袍服裡,她仍穿著那身緋色官袍,與身旁的紫色身影一左一右,像兩根筆直的柱子。

      新帝從龍椅上起身,走到他們面前。他沒有用那個「朕」字,只說了一句:「顧相、沈侍郎,你們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

      沈昭與顧淮之對視了一眼。他朝她微微頷首,她便笑了,轉向新帝,朗聲道:「陛下,臣與相爺兩袖清風,不求金銀,不求高位。只求一事——」

      「說。」

      「請陛下允准,給相爺一道免死之旨。」沈昭的聲音清脆而篤定,滿殿文武皆是一靜,「臣不求自己,只求相爺這一生,再不會有人拿莫須有的罪名傷他。」

      新帝怔了一瞬。他看著沈昭那張坦坦蕩蕩的臉,又看向她身旁的顧淮之——後者顯然沒有料到沈昭會求這個,微微睜大了眼,那雙桃花眼裡有驚訝、有動容、還有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溫熱的東西。

      新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走回御案前,親手寫了一道旨意,蓋上御璽,遞到顧淮之手中。

      「顧相,這道旨意你收好了。」他說,「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傷你。」

      顧淮之跪地接旨,起身時沈昭悄悄在袖中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她,掌心一片溫熱。

      永和元年春,新帝初登基,百廢待興。顧淮之與沈昭留任原職,一個穩住朝政,一個整飭兵部。那些年裡,他們替新帝清了不少積弊,也替大樑打了好幾場漂亮的翻身仗。沈昭的官位一升再升,終至尚書之位,成了大樑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尚書。她與顧淮之並肩站在朝堂上時,再沒有人敢說一句「女子不堪大用」。

      時光便這麼安安靜靜地過去了。

      多年後的一個秋日,顧淮之在庭前種了許多年的那棵杏樹又開了花。滿樹粉白,風一吹便落了一地。他站在樹下,鬢邊添了白髮,背脊卻仍挺得筆直。沈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走到他身邊遞過去。

      「看什麼呢?」

      顧淮之接過茶喝了一口,望著滿樹的花,忽然說:「沈昭,時間過得真快。」

      沈昭靠在他肩上,想了想:「是啊。可快些也好。咱們還有好多好多年可以一起過。」

      顧淮之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可眼睛還是跟當年貢院門外那個抱著書箱的姑娘一樣亮。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下巴抵著她的髮頂,輕輕「嗯」了一聲。

      那年冬天來得很早。臘月裡下了頭一場雪,庭前的杏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雪。

      誰也沒有料到,二皇子的人在夜裡摸進了丞相府。

      蕭景琰雖被幽禁,可這些年暗地裡仍然攏了一批死士。他恨顧淮之與沈昭入骨——恨他們毀了他的儲位、恨他們幫太子坐上了龍椅、恨他們活得好好的而自己卻被關在一方院落裡人不人鬼不鬼地熬著。他等了多年,終於等到顧淮之老了、沈昭也老了,等到新帝對他們的警衛鬆懈了幾分,便讓死士趁夜潛入。

      沈昭與顧淮之正在庭前的杏樹下站著。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無聲地落。她靠在他肩頭,他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飄落的雪花。

      暗處忽然傳來弓弦繃緊的聲響。

      顧淮之的反應比誰都快。他猛地將沈昭往身後一拽,整個人擋在她面前。而沈昭幾乎是同一時間伸手想將他推開——她比他年輕,她跑得比他快,她知道自己擋在他前面,他才有活的機會。

      可他們都來不及了。
      箭矢從黑暗中射出,帶著尖銳的破風聲。那一瞬兩個人同時往對方身前撲去,顧淮之的背迎上了箭,箭矢射穿了他的心口,餘勢未減,從胸膛透出,刺入了沈昭的胸膛。她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反而向前一步,將他緊緊抱住。

      可那只是第一箭。

      更多的箭矢從四面八方破空而來。一支從沈昭的後背穿入,穿透了她的身體,刺進了顧淮之的心口。兩支箭,一前一後,將兩個人釘在了一起,像一把無形的鎖,將他們牢牢鎖在了彼此懷裡。後續的箭矢落在他們身側、腳邊,釘進雪地和樹幹裡,發出沉悶的鈍響,卻再也沒有將他們分開。

      血順著兩個人的衣襟交疊著淌下來,在雪地上開出一大片深紅。顧淮之低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有驚痛、有不捨、有極深極深的心疼。他想開口說「你怎麼……」可他看見沈昭也在看著他,她的嘴角微微彎著,竟是在笑。

      她最後一口氣,是看著他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真好……能與你同死。」

      顧淮之的喉間湧上一口血,可他沒有咳出來。他扯著嘴角,也笑了。他一手緊緊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摸索著找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去,十指交纏,握得死緊。那兩支箭將他們的身體釘在一處,血將他們凍在一起的衣袍染成了深紅,可兩個人都沒有再動,像兩尊相擁的雕像,在漫漫的雪夜裡凝成了永恆。

      雪還在落,一片一片蓋在他們身上,蓋在他們交握的指間,蓋在那灘漸漸暗下來的血上。箭矢造成的傷口裡血已經流盡了,可他們相擁的姿勢絲毫沒有鬆懈過,顧淮之的手臂仍緊緊環著她的腰,沈昭的臉仍埋在他胸口,彷彿只是睡著了。

      府衛及管家應聲趕來,卻只趕及看見這一幕。消息傳進宮中時,新帝手中的硃筆砸在了案上。他親自趕到丞相府,站在那棵覆了雪的杏樹下,看著相擁而死的兩個人,許久沒有動。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沒來得及換下的龍袍上,他渾然不覺。

      後來史官記下了那一刻新帝在庭前說的一句話。他聲音極低,低得只有身邊的內侍聽見了:「朕若早治了他,顧相與沈尚書便不會死。朕想做仁君,卻縱了奸人,害死了忠臣……這一課,朕記住了。」

      當日,聖旨直下幽禁府。二皇子蕭景琰以謀害朝廷重臣之罪,賜白綾。府中同謀一併論處,誅其死士,抄其餘黨,一個不留。新帝沒有猶豫,沒有手軟。從那一天起,他不再是那個事事寬厚的太子了。他成了一個真正懂得「仁」與「威」並用的君主。

      丞相顧淮之與尚書沈昭的葬禮極盡哀榮。新帝親自扶棺,親筆寫了碑文,立在二人合葬的陵墓前。碑文很短,卻讓滿朝文武都紅了眼眶:

      「大樑永和十八年冬,丞相顧淮之、尚書沈昭同日而逝,攜手歸去。生同衾,死同穴,白首不相離。千秋萬代,共此杏花。」

      據說那碑立好之後的頭一個春天,墳前那棵杏樹開得格外燦爛,滿樹粉白的花落了厚厚一層,像一床柔軟的被子,輕輕蓋住了那兩座相依的石墓。

      風吹過的時候,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起來,落在碑文上,落在那幾個字上——「生同衾,死同穴,白首不相離。」

      新帝後來在位四十餘年,治下大樑國泰民安,史稱永和之治。晚年他常常一個人去那陵前坐坐,也不帶侍從,就那麼坐在杏樹下,對著那兩塊石碑說一會兒話。說些什麼,沒人知道。

      可每年春天杏花開的時候,他總會親手折一枝,放在碑前。

      杏花年年都會開,就像那兩個人,從貢院門前的初遇,到刑部大牢裡的救命之恩,再到御書房裡那場驚世駭俗的求賜婚,再到往後數十載的風雨同舟,再到那個雪夜裡緊緊相擁的最後一刻。他們的故事從來都沒有結束過。

      他記得她,她也記得他。從初見到終老,從一見鍾情到白首偕老,一直都在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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