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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海底古城

      凌晨四点,吴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梦里有编钟的声音,还有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触感,冰冷、沉重、不可抗拒。铜管还握在手里,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揉了揉眼睛,套上外套拉开舱门,门外是ROV操作员小陈,小伙子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微微颤动。

      “吴哥,你得来看看这个。”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整条船的人,“ROV刚才拍到的东西——我们放下去做初步地形扫描,结果在预定坐标东北方向大概三百米的位置拍到了这个。”

      吴邪跟着他快步走向船尾的湿实验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脚下的铁板发出低沉的嘎吱声。湿实验室里只有声呐技术员老方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他盯着面前那排显示器的眼神,让吴邪想起两年前老马趴在狙击位置上瞄准山脊线时的样子——专注,警觉,还有一丝压抑着的兴奋。

      “画面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传上来的。”老方把主显示器转过来给吴邪看,“我们在目标海域放了两台ROV,一台做声呐扫描,一台做光学成像。声呐扫描的数据还在处理,但光学成像这台——你看。”

      屏幕上是水下实时影像。八十五米的深度,海水的颜色已经从浅蓝变成了墨绿,能见度不到二十米,ROV的探照灯在浑浊的海水中打出一道锥形的白色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悬浮颗粒。ROV正在缓慢地沿着海底推进,镜头前方是一片平坦的沙质海底,零星散布着珊瑚碎屑和贝壳残片。

      然后沙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墙。

      镜头里出现的不是珊瑚礁,不是岩石,不是沉船残骸,而是一面光滑得近乎完美的深灰色弧形墙面。墙面的材质和天枢地宫入口的阶梯一模一样——那种深灰色的、带有微弱金属光泽的复合材料,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墙面上没有任何藻类附着,没有藤壶,没有珊瑚,干干净净,像是昨天才被打磨过一样。在这片生物附着率极高的热带海域,任何人工物体下水不到一个月就会被海洋生物层层包裹,但这座水下的建筑在海底沉没了至少几千年,表面却光洁如新。

      “它不附着生物。”老方把画面定格,用光标圈出墙面和周围沙地的交界处,“你看这里——珊瑚和海绵长到距离墙面大概一米的位置就全部消失了,形成了一圈明显的‘无菌带’。这说明墙面在释放某种抑制生物附着的物质,或者是某种能量场。声呐也测过了,墙面的声阻抗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跟冯教授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墙后面是什么?”吴邪问。

      “不知道。”老方把ROV的声呐图谱调出来,“高频声呐在墙面正下方测到了一个巨大的入口——宽度大概四十米,有门扇结构。但因为声阻抗太高了,声波打上去就弹回来,完全穿透不了。要想看到里面,除非找到入口打开它。”他顿了顿,把另一组数据打开,“但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个。ROV在墙面上方悬停的时候,录到了一段音频。频率非常低,大概在十赫兹左右。我把原始录音放给你听——前提是你把耳机音量调小,这东西听久了会想吐。”

      吴邪接过耳机戴上。前几秒只有水下环境音——ROV推进器的低频嗡鸣,远处不知名海洋生物的咔嗒声,水流过麦克风时产生的闷响。然后在这些背景噪音的深处,一个低沉到几乎不像是声音的声音缓缓浮现出来。它不像编钟那样有旋律、有音高、有节奏,而是一个持续的、单一的、没有任何变化的极低频轰响,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缓慢心跳,又像遥远地平线上永不停歇的闷雷。耳机振膜在尽力还原这个频率,但人耳的听觉范围已经处在极限边缘——听得见,却感觉更像是皮肤和骨骼在震动,而不是耳朵在听。

      “这个信号的性质我们反复确认过了。”老方推过一份连夜打印的频谱分析报告,“一点三赫兹的主频——和天枢地宫编钟系统的运行频率完全一致。十赫兹的次声波是叠加在一点三赫兹主频之上的二次谐波,功率比主频高出至少二十个分贝。这么大的次声能量,如果是一个现代声呐阵列发射的,至少需要几十千瓦的功率。更可怕的是,这个十赫兹信号不是无指向性的——它被精确地聚焦成一个环形波束,环绕着整座海底建筑,形成了一道圆柱形的声波屏障。任何靠近的潜水器或潜水员,都会被这道次声波击中。十赫兹的频率刚好在人体的腹部共振频率附近,持续暴露超过十五分钟,内脏就会开始出血。”

      “十五分钟。”吴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我们的人从穿过屏障到进入地宫,全程不能超过十五分钟。超过了就得死。”

      “理论上。”老方推了推眼镜,“但前提是他们能活着穿过屏障。我们不知道这道声波的能量是均匀分布还是集中在某些节点上——如果是后者,也许能找到能量较弱的区域穿过去。但即便是最弱的区域,对人体能造成多大伤害,我们没有任何数据可以参考。而且就算穿过了屏障,进去之后也一样有风险——地宫内部的声场环境是封闭空间,次声波会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驻波,某些点的声强可能会比屏障更高。”

      吴邪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屏幕上那面光滑的深灰色弧形墙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十赫兹的次声波在水下的传播距离极远——海水的密度是空气的七百多倍,次声波在水中的衰减率远低于空气。一道十赫兹的水下次声波束从八十五米的深度发射出来,能传播几十公里而能量不减。这道屏障不是用来阻挡潜水员的——七千年前根本没有潜水员。它是用来阻挡鲸鱼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用来阻挡任何大型海洋生物靠近地宫入口的。

      “天权地宫的防御逻辑和天枢不一样。”吴邪放下耳机,“天枢在陆地上,靠编钟声控机关和晶化生物来防御。天权在水下,它用声波驱赶生物。一个在高原,一个在深海,两套完全不同的防御体系,背后是同一种技术原理。归墟九部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他们不是只会造一座山里的地宫,他们是能针对不同的环境设计不同的防御方案。”

      “现在的问题是——”邱莹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她走进湿实验室,把咖啡放在操作台上,俯身看着屏幕上的水下画面。

      “——我们怎么进去?”她说完这句,将目光转向吴邪。

      “用铜管。”吴邪说,“次声波屏障的本质是定向声波发射——跟我的惊雷阵原理相似,但规模更大、精度更高。在水里,次声波的传播特性比空气中更稳定,波长也长得多——十赫兹的次声波在水里的波长大概是一百五十米。这个波长的声波很难用物理遮挡的方式拦住,但可以用反向共振来抵消。”

      “你练过的那套‘水阵’?”

      “对。用四根铜管在水中形成一个共振阵列,发射与屏障频率完全相同但相位相反的次声波。两列波相遇时叠加抵消,会在屏障上暂时撕开一个窗口。这个窗口不会很大,可能只有几米宽,持续时间也不会很长——可能只有几十秒。但几十秒足够一个潜水员穿过去了。”

      邱莹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操作台边缘,盯着屏幕上的声呐图谱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直起身来,转向老方。

      “我需要潜水组半小时后在会议室集合。全套饱和潜水装备,最大深度一百米,水下作业时间不少于四小时。另外把ROV昨天拍到的所有光学画面全部导入三维建模软件,在会议开始之前给我一个初步的地宫外围结构模型。还有——通知冯教授,计划有变。我们不等海况评估了,今天中午就下第一组潜水员。”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潜水组的四个潜水员已经在后甲板上做下水前的最后准备了。

      领头的潜水组长姓周,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南海海洋研究所资历最老的饱和潜水专家,在南海海底累计作业时间超过两千小时。他正蹲在甲板上检查自己的全面罩潜水头盔,手指把供气阀、通信线缆和应急排气阀一个一个拧紧测试,动作不紧不慢。另外三个潜水员两男一女,也都在各自检查装备——干式潜水服的密封拉链、脚蹼绑带、潜水电脑表、浮力补偿背心的充排气阀。

      吴邪也在准备自己的装备。他的潜水服和潜水员的不太一样——在标准干式潜水服的基础上,左侧大腿外侧加了一个定制的水密器材袋,专门用来放铜管和微型钛合金锤。这个器材袋是他在杭州找一家做军工橡胶制品的厂子定做的,袋口用了潜艇水密门的双层密封结构,能在八十米水深保持内部干燥。袋子里装着他精心挑选过的四根铜管——不是最长的,而是经过多次水下实验后筛选出来的频率最稳定、最容易在水环境中激发共振的四根,每根上面都刻了对应的七星方位标记。

      “你那几根棍子到底能不能行?”老马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过来。

      吴邪扭头一看,愣住了。

      老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挎着一条帆布工具包,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保温杯,站在船舷边朝他咧嘴笑。他的脸还是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粗糙的脸,皱纹比两年前深了些,但眼睛里那股子不服老的劲儿一点没变。

      “你怎么来了?”吴邪站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姑娘叫我来的。”老马朝船舱方向努了努嘴,“上个月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小子要去南海钻海底墓,缺人手。我说我老马在昆仑山开了四十年车,这辈子没下过海,去了也是废人一个。结果她说不用我下海——船上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守着,万一有突发情况能接应。我想了想,胖子当年托我照应你们,我不能半途而废。就来了。”他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跟两年前在布喀达坂峰山脚下拍他那一下一模一样。

      吴邪看着老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两年前天枢地宫那一战之后,老马把被子弹打穿的吉普车修好,继续在格尔木跑运输。他们偶尔通个电话,老马从来不提当年在冰碛坎石洞里救过他命的事,每次都是聊聊天气、问问近况,然后说一句“有事打电话”就挂了。现在邱莹莹一个电话,他就从格尔木坐了两天火车赶到海南——这个老司机嘴上说着自己是废人一个,脚底下比谁都跑得快。

      “你会晕船吗?”吴邪问。

      “晕个屁。”老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我在青藏线上开着破吉普翻唐古拉山口都没晕过,这破船晃两下就能晕我?”

      正说着,船舱门推开了,邱莹莹和冯教授一起走了出来。冯教授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三维模型图,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

      “初步模型出来了。”他把图纸铺在甲板上的折叠桌上,“天权地宫的外形不是金字塔,也不是立方体——是一个巨大的倒扣半球形穹顶,直径大概两千三百米,高度约两百米。穹顶表面完全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纹样或开孔。唯一的入口在穹顶底部正中央——就是老方探测到的那个宽四十米的大门。大门正下方的沉积层里埋着一条明显的甬道,从门口一直向下延伸到穹顶的核心区域。我们推测这座穹顶建筑内部应该是多层的——外层是防御壳,中间层是功能区,最核心的部分在穹顶底部以下最深的位置,可能和千秋镜的计算节点有关。”

      “水下八十五米,再加穹顶内部深度,”潜水组长周哥估算了一下,“核心区域可能在水下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米之间。这个深度普通空气潜水最多只能待几分钟,必须用氦氧混合气做饱和潜水。”

      “所以你们的时间窗口极其有限。”冯教授继续说,“穿过声波屏障就要消耗一部分时间,进入地宫之后的任何作业都必须在气体耗尽之前完成。最要命的是——如果地宫内部也有声波防御系统,你们的潜水通信可能会被完全切断。”

      “通信的问题我来想办法。”邱莹莹说,“天枢地宫里的编钟系统能通过铜管传到地面,说明归墟九部的声波信号可以用金属介质传导。如果潜水员身上绑一根特制的信号铜线,一端连接潜水头盔的通信模块,另一端在进入地宫之后贴附在金属墙面上——也许能把信号通过墙体本身传导出来。这套方案去年在杭州湾测试过几次,成功率大概六成,够用了。”

      周哥点了点头。他把四个潜水员分成了两组——第一组是他自己带着一个年轻潜水员打头阵,负责探测入口结构和评估内部环境。第二组是另外两个潜水员,负责在入口处建立临时通信中继和应急氧气补给站。吴邪被编入第一组——他不是以潜水员的身份下水,而是以“声学技师”的身份。他的任务是跟着周哥穿越声波屏障,在周哥探测入口结构的时候,用自己的铜管监听周围的声场变化,一旦地宫内部的声波防御系统被触发,他必须立刻用反向共振将其压制。

      “你那个铜管阵,在水下到底能撑多久?”周哥问吴邪,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纯粹的战术确认。

      “四十分钟。”吴邪说,“这是我目前能在十二度冷水里持续作业的极限。超过四十分钟,我的体温会降到危险线以下,手部精细动作能力会急剧下降,敲铜管的节奏和力度都会失控。”

      “那就按三十分钟计划。”周哥干脆地说,“从穿过屏障到完成入口结构探测,必须在半小时之内完成。如果半个小时内打不开入口大门,全体撤回,换备用方案。”

      正午十二点整,太阳升到了头顶,海面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碎光。向阳红十六号在目标海域抛了锚,船身随着涌浪缓缓起伏。后甲板上的折臂吊已经启动,吊臂顶端悬挂着一个能容纳两人的潜水吊笼——这是饱和潜水的标准配置,吊笼会把潜水员从甲板直接送到水下作业深度,避免潜水员在上升和下降过程中因水压变化过快而患上减压病。

      吴邪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干式潜水服的气密性完好,全面罩头盔的通信和供气双路正常,浮力背心的充排气阀灵敏,大腿外侧的水密袋密封拉链上好了硅脂。他拉开拉链,把四根铜管一根一根插进袋内的固定绑带里,微型钛合金锤挂在右腰的工具环上。然后他摸了一下胸口——那两块正五边形的铜镜碎片装在防水硬壳盒里,盒子用登山扣固定在潜水服内侧的专用暗袋中。水温再低、水压再大,这两块碎片都不会离开他的身体。

      他把一块高浓度糖块塞进嘴里,用力咬碎,让甜腻的糖浆沿着喉咙慢慢流下去。这是老马教他的——在高原上也好,在深海也好,身体的能量储备永远是第一位的。然后他爬进了潜水吊笼,坐在周哥旁边。

      吊笼的金属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折臂吊的马达声透过空气和骨传导同时传进耳朵。吊笼缓慢地升起,越过船舷栏杆,悬空在蔚蓝的海面上方。吴邪从吊笼的网格缝隙中向下看——阳光穿过几米深的表层海水,照出了一片透明的蓝绿色,再往下颜色逐渐加深,从蓝绿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暗。八十五米的海底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天权地宫在那片黑暗之中。

      折臂吊开始下降。海水从吊笼底部涌入,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间,然后是胸口。吴邪感觉到干式潜水服在海水压力的挤压下紧紧贴在身上,全面罩头盔的自动供气阀发出一声轻响,干燥的压缩空气带着轻微的橡胶味充入了面罩。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了——船上的机械轰鸣、海风的呼啸、人的说话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空旷的水下寂静。在这片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吹气,吸——呼——吸——呼——有节奏地在面罩里回响。

      深度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吊笼沿着引导钢缆缓缓下降,光线随着深度增加迅速衰减。三十米以下,海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墨绿,能见度急剧降低。四十米以下,几乎完全失去了自然光,只有吊笼上方那盏潜水灯的白光在水下照出一小块亮圈。五十米以下,四面八方的黑暗像是某种有实体的物质压过来,潜水灯的灯光打在黑暗中,照出无数悬浮的细小颗粒——海洋雪,由浮游生物残骸、粪便颗粒和矿物碎屑组成的有机物碎屑雨,持续不断地从表层海水沉降到深海。

      深度七十米。吊笼开始减速。潜水灯的光束扫到了下方海底——平坦的沙质海床上零星散布着珊瑚碎屑和海胆壳,几条不知名的小鱼被灯光惊扰,甩着尾巴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沙地到了尽头。

      天权地宫的穹顶出现在灯光中。

      吴邪的呼吸在面罩里停了一瞬。他从吊笼的网格中看出去,看到的景象比ROV传回来的画面震撼一万倍——那道深灰色的弧形墙面从沙地中缓缓升起,弧度极其平缓,像是某种沉睡在海底的巨型生物的脊背。墙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潜水灯的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冷光,照出了潜水吊笼和里面两个人的倒影。倒影映在那面七千年前的墙上,清晰得像是照镜子。

      “目标深度八十五米,到达作业深度。”周哥的声音从头盔通信器里传来,平静而专业,“吊笼停在这里,我们从笼子里出去,沿穹顶表面向下滑到入口位置。距离大约四百米,下潜坡度十五度左右。注意控制浮力,不要碰到墙面——墙面释放的防附着物质对人体皮肤有没有腐蚀性,我们没有数据。”

      吴邪做了最后一个动作——他伸手按在胸口那个硬壳盒的位置,隔着潜水服感受那两块铜镜碎片的温度。碎片的温度比两小时前更高了,隔着潜水服和硬壳盒都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热。它们在响应这座地宫的临近,响应得越来越强烈。

      “出发。”他说。

      吊笼的门打开了。周哥率先游了出去,吴邪紧跟其后。

      两人沿着穹顶表面缓缓下滑。深灰色的墙面在潜水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太光滑了,光滑得像是液态金属凝固后的表面,但又没有金属的反光那么强烈,更像是一种介于陶瓷和金属之间的复合材料。吴邪在离墙面大约一米的距离平行游动,伸手就能触碰到墙面,但他不敢碰——周哥说的没错,墙面能抑制海洋生物附着,很可能表面涂覆了某种防污化合物,七千年后是否还有毒性没人知道。

      下滑的过程中,那堵墙面上始终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符号。天枢地宫的入口有阴阳鱼图案和拱形门洞,天权地宫的穹顶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无边无际的深灰色弧面。

      “它在隐藏自己。”邱莹莹的声音从头盔通信器里传来。她在船上的指挥中心通过潜水员头盔上的摄像头实时观看水下画面,“天枢地宫建在山体内部,利用天然溶洞做掩护。天权地宫沉在海底,把整座建筑埋进沙地里只露出穹顶——从海面上用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不是没有装饰,是它的装饰本身就是‘不存在’。这座地宫在设计之初就被赋予了‘隐匿’的使命——归墟九部不希望它被人找到。”

      深度九十米。九十五米。穹顶的弧度开始变陡,他们正在接近穹顶底部。潜水灯的灯光在黑暗中扫过一个巨大的阴影——那是穹顶底部与沙地交汇处形成的一条弧形沟槽,沟槽里填充着数千年积累的沉积物,沉积物中半埋着一些吴邪一时无法辨认的残骸。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块形状异常规则的白色物体吸引了,头灯照过去,发现那是一只将近两米长的苏尔鳗骨骼,大半埋在沉积物里,只剩头骨和部分脊椎暴露在外。再往前几米,又发现了一具残骸——这次是鲸类的,体型看起来是一只幼年座头鲸,骨架保存得相对完整,躺在靠近穹顶墙根的沟槽底。

      “骸骨不少。”周哥的声音从头盔通信器里传来,依然保持着职业潜水员特有的冷静,“都是大型海洋生物的残骸。看骨架姿势——没有挣扎的痕迹,呈自然躺卧状态,应该是被次声波击中后瞬间失去意识,沉到海底窒息而死。时间跨度很大,最新的几具表面还有软组织残留,大概几个月的死亡周期。最老的已经完全白骨化,部分骨骼开始溶蚀,死亡时间至少千年以上。也就是说——这道屏障从七千年前一直运转到现在,期间持续不断有路过的鲸类和大型鱼类被它击沉。这片海底在七千年里一直在吞吃路过的生命。”

      吴邪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具鲸鱼骨骼看了一会儿,继续向前。

      穹顶底部正中央的巨大入口终于出现在了潜水灯的照射范围内。

      那是一扇长方形的门洞,宽度至少有四十米,高度目测超过二十米。门洞边缘的深灰色复合材料和穹顶表面是同一种材质,但门洞内部被一道半透明的乳白色屏障封住了——和水波纹很像,但不是液体,而是一种半凝胶状的物质,在潜水灯的照射下泛起淡淡的荧光。荧光很微弱,但在八十五米深的绝对黑暗中足以照亮门洞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那不是液体。”邱莹莹在通信频道里快速分析,“光学画面上这东西的折射率很稳定,应该是一种非牛顿流体——在静止状态下呈半固态,受到外力冲击时分子结构会瞬间致密化,硬度能跟钢铁比肩。天枢地宫用了声波和机械双重锁定来保护入口,天权地宫用的是材料学——七千年前他们就能合成非牛顿流体了。”

      “怎么打开?”周哥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吴邪悬停在入口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透过那层半透明的乳白色屏障,隐约能看到门洞后面有一个异常宽阔的内部空间——高不见顶,深不见底,只有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道声波。

      不是听到了——水下次声波在水介质中的传播速度接近一千五百米每秒,但十赫兹的频率已经低于人耳的可听范围。他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他的胸腔、腹腔、太阳穴在同一瞬间被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击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潜水服、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直接在他的内脏上挤压了一下。全面罩里的呼吸自动调节器猛地震颤了几下,吐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次声波!”周哥的反应比他更快,已经在通信频道里大喊,“所有人停止前进!检查身体状况!”

      吴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在水下练过整整两年,对次声波的耐受度比普通潜水员高得多。他的呼吸在最初的几秒紊乱之后很快恢复了稳定,他开始在心里计算次声波的频率——十赫兹,和声呐探测的数据完全吻合。然后他开始分辨次声波的来源方向——不是从入口内部发出的,而是从穹顶墙面上均匀分布的几十个发射点同时发出的,所有声波在入口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汇聚成一个环形的高压区。声波到了高压区后会改变方向沿穹顶弧面扩散到水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圆柱形声波屏障。他们此刻正在这道柱形屏障的边缘——再往前一米,就会进入次声波能量最强的核心区域。

      他把手伸向大腿外侧的水密袋,拉链在水压下极其滞涩,需要用比陆地上大几倍的力气才能拉开。他从袋子里抽出四根铜管,全部拿在手里。他的手指在十二度的冷水里已经开始发麻——指尖的触觉正在迅速下降,必须赶在完全失去精细操作能力之前布好水阵。

      “周哥,我需要四分钟。”他的声音从头盔通信器里传出来,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四分钟布阵,然后我敲铜管。反向共振抵消屏障的窗口期大概在三十秒左右。窗口一开,你们就进。不要等我——我敲完铜管之后会有一段短暂的反应时间,动作会慢几拍。你们先进去探入口结构,我随后赶上。”

      “明白。”周哥没有多问,他用手势给另外几个潜水员下了指令——第二组两个潜水员留在屏障外做应急接应,年轻潜水员小郑紧跟自己准备穿越。吴邪一个人游向声波屏障的边缘。越靠近屏障,次声波的压迫感就越强,他的胸腔开始出现规律性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在次声波的驱动下微微共振。他在离屏障边缘大概两米的位置停下来,悬停在水中,把四根铜管一根一根拿出来,开始布阵。

      水阵和陆地上的七星阵完全不同。在水里,铜管不能插入泥土固定,只能靠浮力平衡和潜水员手持定位。他需要在水里同时控制四根铜管的位置、朝向和间距,还必须保持自己的身体稳定不被海流带偏。这是比陆地上难十倍的操作。

      第一根铜管——天枢位。他用右手握住管体中段,手臂伸直,管口对准声波屏障的中心方向。第二根——天权位。这根他用左手握住,管口方向和天枢管呈六十度夹角。第三根和第四根——天璇和天玑位——分别固定在他腰间两侧的特制管架上,管口方向呈一百二十度交叉。四根铜管在水下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面体阵列,每一根管子的长度、壁厚和材质都经过精心挑选,共振频率精确匹配到十赫兹的反相位。

      他开始敲击。

      微型钛合金锤在水下挥动比空气中费力得多——水的阻力是空气的七百倍,每一次挥锤都像是在糖浆里游泳。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挥下第一锤,锤头击中铜管,声音在水下不是“当”的一声脆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向四面八方扩散的闷响,像是敲在水下的巨大的定音鼓上。水分子在铜管的振动驱动下开始以十赫兹的频率振荡,第一道反相声波从铜管阵列中发射出去。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冷水正在无情地带走他的体温,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每一下敲击都只能靠视觉确认位置——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看到锤头在铜管上砸出的微小气泡,看到反相声波在水中形成的密度扰动带像透明的涟漪一样朝声波屏障扩散过去。涟漪碰上屏障,屏障边缘的乳白色荧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能量供应。

      “窗口在打开!”周哥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入口正前方偏左位置,次声波强度在急剧下降——快降到安全阈值了!吴邪,再坚持一下!”

      吴邪咬紧牙关挥下第五锤。第六锤。第七锤。

      四根铜管在水下的共振已经进入了自持状态——不需要继续敲击,声波在四面体阵列内部持续反射和叠加,产生了稳定的反相共振输出。但维持这个阵列需要他用双臂同时握住两根主管保持定位,任何一根管子的角度偏差超过五度,共振就会失谐,窗口就会关闭。他悬停在水中,双臂伸展,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保持着水阵的阵列结构。

      “窗口宽度大约三米!”周哥的声音在头盔通信器里快速响起,“我们进去了!小郑跟上!”

      吴邪模模糊糊地看到两道潜水灯的光束从自己身侧快速闪过,划向那道乳白色屏障上一个正在扩大的暗色缺口。光束钻进了缺口,消失在门洞深处的黑暗中。

      然后他的右臂终于撑不住了。

      长时间的冷水浸泡和肌肉紧绷让右臂的肱二头肌忽然剧烈痉挛,右手握住的天枢管猛地往下一沉,角度偏差瞬间超过了临界点。四根铜管阵列的共振在同一瞬间失谐,反相声波消失,声波屏障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闭合。但就在窗口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刹那,吴邪用力蹬了一下脚蹼,整个人像箭一样从正在收紧的缺口中钻了过去。

      乳白色的屏障从他身体两侧擦过,触感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凝胶,在他穿过的一瞬间被挤压变形,穿过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他进来了。

      吴邪悬停在门洞内部的黑暗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息。全面罩里的空气调节器嗡嗡作响,正在努力把压缩空气泵进他的肺部。他的双臂痛得像被撕裂了一样,手指完全失去了知觉,但他进来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门洞里面的世界。

      门洞后面不是一条通道,而是一个大到让人失去空间感的内部空间。他悬停在空间的边缘,头灯光束射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照不到对面的墙壁。他左右扫了一下头灯——光束沿着弧形的内壁移动,照出了一排排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巨型柱廊,每根柱子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柱体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装饰纹样,是文字。归墟九部的文字。

      在天枢地宫里,他们只在球形空间的入口门洞上见过几个字符。在这里,整座地宫的墙壁和柱子上刻满了这种文字,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柱廊之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物体,他的头灯扫过去,照出了其中几件的轮廓。那是些类似石台的结构,但材质不是石头,而是天枢地宫里见到过的那种深色晶板——晶板表面和他在天枢核心控制室里见过的一样,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天枢只有一块晶板,而这座空间里可能有几十块,分布在几十座石台上。

      “天权地宫不是墓。”邱莹莹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她在船上的屏幕前看呆了,声音里有种极少见的震动,“不是防御工事,不是控制中心。这是一座图书馆。”

      “图书馆?”周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和年轻潜水员小郑正在前方一百多米外的地方探测一处结构异常的区域,还没看清整座地宫的全貌。

      “一座沉在海底八十五米深处、封闭了七千年的图书馆。”邱莹莹的声音变得愈发笃定,“柱子上全是文字,几十座阅读台上放着可以读取信息的晶板。天枢是计算核心,天权是数据库。归墟九部把他们最核心的知识保存在海底——因为海底比任何山体内部都更难被找到,更难被破坏。他们相信海洋是最安全的档案柜。”

      吴邪缓缓游进柱廊的深处。头灯光束扫过那些柱子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七千年前有人用工具把这些文字一笔一画刻在这些柱子上,也许花了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他们刻下这些东西的时候,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类还在用石器和骨针,连轮子都还没发明。而在这里,在南海的海底,一个已经掌握了超级计算、声波武器和生物转化技术的文明,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刻在了不会腐烂的复合材料柱子上,沉入海底深处,留给永远不会到来的读者。

      “找核心控制台。”邱莹莹说,“天枢有核心控制室,天权也会有。这座地宫虽然叫‘图书馆’,但它的系统架构和天枢应该是一致的——所有晶板的数据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中央处理器上。如果能找到天权的千秋镜节点,就能读取这座地宫储存的全部数据。那些数据里,一定有关于归墟九部毁灭真相的记录——包括‘虚无漩涡’到底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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