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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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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南海归墟
两年后。
海南文昌,清澜港。
正月的海风裹着腥咸的水汽从南中国海方向吹来,把码头上的渔旗吹得猎猎作响。天色不算太好——东边海平面上堆着厚厚的积雨云,灰蒙蒙的云脚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海面上。港口的渔船大多已经回港避风,只有几条远洋拖网船还在装卸渔获,柴油机和绞盘的轰鸣声混在海浪拍岸的节奏里,像一首粗粝的港□□响曲。
吴邪站在码头尽头的一艘白色科考船旁边,脚下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装备袋和一个铝合金器材箱。两年时间过去,他的肤色比在杭州开店时深了两个色号,脸颊也比以前瘦削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冲锋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肩上缝着一块他自己拿针线歪歪扭扭补上去的防水补丁——那是去年在横断山脉练听雷时被碎石划破的。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早上七点四十分。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码头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有穿白大褂的海洋研究所研究员,有扛着潜水器材箱的潜水员,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行政管理人员的在船舷边核对物资清单。
这艘科考船名叫“向阳红十六号”,隶属于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是一艘千吨级的远洋综合科考船。船体不算大,但设备很新——船尾装着一台重型折臂吊,可以吊放深潜器和水下机器人;船腹的湿实验室配备了全套海水采样和地质分析设备;驾驶舱顶上架着相控阵声呐和卫星通信天线阵列。吴邪上个月第一次来参观的时候,邱莹莹给他介绍了两个小时,说得他头晕眼花,只记住了一句话——“这条船能把海底每一寸地形扫得清清楚楚,只要天权地宫真的在海底,我们就能找到它。”
此刻邱莹莹正站在船舷边的舷梯口,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任务简报,正在跟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讨论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用工作夹克,左胸口印着“南海海洋研究所”的徽标,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些,刚好垂到肩膀。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在夹克领口来回扫动,她时不时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吴邪拎起装备袋朝舷梯走去,走近了才听清她跟那个中年男人的对话。
“——冯教授,我知道您对这次考察的目标有疑虑,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所有的前期论证都做过了。去年十一月的多波束扫测数据,那片海域的异常反射面确实不是天然气水合物,也不是海底锰结核。它的声阻抗差和周围沉积层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只可能是人工结构。”邱莹莹说着把任务简报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幅彩色声呐图谱,“您看这一段——反射面的轮廓边缘有明显的几何切割痕迹,在这个深度上,天然地质过程不可能产生这种形貌。”
那位冯教授接过图谱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小邱啊,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专业判断。但你要知道,如果那片海底真的有人工遗迹,那整个南海的地质史教科书都得重写。那片海域的水深是八十五米,按现在的海平面数据推算,八千年前那里还是陆地——也就是说,如果那里真有古代建筑,它的年代至少是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这个结论太大了,大到一旦公布出去,整个学术圈都会炸锅。”
“那就让它炸。”邱莹莹平静地说,“我祖父四十年前就说过,归墟九部的遗迹足以颠覆我们对人类文明史的全部认知。天枢地宫的年代测定是七千年,天权地宫只会更早。学术圈炸不炸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永生会’之前找到它。”
冯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把图谱还给邱莹莹,叹了口气。“你祖父邱鹤年是我老师的老师。我读研的时候,导师每次提起他的名字都会沉默半天。如果他老人家还在世,看到你今天站在这里,一定会为你骄傲。”他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转身走向船舱。
邱莹莹目送他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到了正站在舷梯下面仰头看着她的吴邪。两人对视了一瞬间,她没有说“你来了”之类的话,只是把他手里最重的那个器材箱顺手接过去,转身往甲板上走,边走边说。
“声呐组的最后一批设备今天早上六点到的,已经装机调试完了。潜水组四个潜水员都到了,都是南海所的老手,在珊瑚礁底下做过几百个小时的饱和潜水。气象组预测未来三天海况还可以,有一个热带低压在菲律宾以东洋面上,但路径偏东,对我们影响不大。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抵达目标海域,当天晚上就可以放ROV下去做第一次近距离成像。”
“ROV是什么?”吴邪跟在她身后。
“遥控无人潜水器——就是水下机器人。带高清摄像头和机械臂,最深能到两千米。不过我们目标水深只有八十五米,ROV在这个深度能待十几个小时不用上浮,比人方便得多。”邱莹莹把器材箱放在甲板上,回头看了吴邪一眼,“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太少了。从文昌到目标海域大概要航行二十个小时,趁白天没事你补个觉。”
“不急。”吴邪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防水硬壳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块正五边形铜镜碎片——第六块和第七块,两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这两块碎片昨晚又自己发烫了。不烫手,但温温的,大概三十多度。我查了一下时间,发烫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三点十一分——是月相周期里的‘天权值’,一个回归月周期里天权星高度角最低的时刻。”
邱莹莹接过盒子,用手背贴在青铜表面上试了试温度。确实还有余温。两年了,这两块碎片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不仅是月圆之夜会在水中显现星图,平时也会间歇性地发热、发出微弱荧光,甚至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自己轻微震动。她做过多次频谱分析,确认这些现象不是放射性衰变导致的,也不是化学反应,而是一种他们至今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极有可能是天枢地宫里的千秋镜核心被部分激活后,通过某种未知的量子纠缠效应,在同步唤醒其他八座地宫里的沉睡系统。
“天权地宫已经感应到碎片在接近了。”邱莹莹把盒子还给吴邪,“天枢是首宫,天权是第四宫。归墟九部的九座地宫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有一套我们还没搞清楚的通信机制。我们在天枢激活了编钟系统和光幕屏障,其他八座地宫很可能已经收到了信号。天权地宫有可能不是沉睡着等我们去开,而是已经醒了在等我们。”
吴邪把铜镜碎片重新贴身藏好,走到船舷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一片灰蓝色的、渐渐没入云层阴影中的辽阔海面。两年了,他从一个在河坊街守着一家半死不活古董店的小老板,变成了能背着铜管在高原上徒手布惊雷阵的听雷师。邱莹莹从一个专攻古代科技史的博士后研究员,变成了能在海拔五千米高山上用冰镐敲晕跟踪者的实战派女学者。他们用了两年时间准备——翻遍了邱鹤年留下的所有笔记和加密资料,把听雷术从定穴探测升级到了次声武器的精度,考了国际潜水执照,做了两个月的饱和潜水训练,把铜镜碎片的星图数据用天文软件跑了几百遍,终于等到了下一个天权值的窗口期。而现在,这条白色科考船就要带着他们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去海底寻找第二座归墟地宫。
“天权星,”吴邪忽然开口,“北斗第四星。古籍上说天权主文曲,掌功名。归墟九部用九颗星命名九座地宫,应该不是随便起的。天枢是天之枢纽,是控制中枢。天璇是北斗第二星,主天旋地转,可能跟某种运动机制有关。天玑第三,主变化,也许跟物质转化技术相关。天权第四,主文曲——文曲在古代天文学里代表的是秩序、规则、法典。”
“你是说天权地宫可能是归墟九部的‘知识库’?存储某种信息的地方?”邱莹莹接过他的话头。
“或者是‘律法宫’。”吴邪转过头看着邱莹莹,“归墟九部能制造出天工核这种改写现实的技术,他们不可能没有规则来约束谁可以用、怎么用。你祖父笔记里反复提到‘天工核不可轻用’——这句话有可能是从归墟九部自己的律法文献里来的。如果天权地宫真的跟‘规则’有关,那里面存储的信息可能比天枢的核心处理器还要重要。而且你祖父在笔记里特意标了天权地宫的位置——他四十年前就找到了它的坐标,但没有进去。为什么?因为窗口期不对?还是因为他觉得天权地宫里的东西不应该由他一个人来处理?”
“或者两者都有。”邱莹莹靠在栏杆上,海风吹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我祖父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他进天枢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把碎片分成三批藏在不同的地方,安排了王胖子做联络人,还给后人留了详细的星图解谜。他对天权肯定也做了同样的准备,只是那些资料可能跟天枢的资料混在一起,我们这两年只解读了一小部分。这次下海能解开多少谜底,我心里也没底。”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海平线上那片积雨云在缓慢地膨胀,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隐隐约约的闪电。向阳红十六号的汽笛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呜咽,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主机开始启动,烟囱里冒出淡淡的蓝灰色烟雾。码头上最后一批补给物资正在用吊机往甲板上吊装,船员和科考队员们在舷梯上下穿梭,甲板上的大副拿着对讲机跟驾驶舱通着话,声音在海风中飘散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吴邪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那个离开昆仑山的清晨。他和老马坐在被子弹打穿了挡风玻璃的破吉普里,沿着土路颠颠簸簸地开出冰川谷。邱莹莹坐在后座上抱着那个防水袋,三块铜镜碎片在她怀里安静得像三块普通的古铜残片。老马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冲车窗外吐了口唾沫,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我这辈子见过了不起的人没几个,你们俩算俩。”
后来老马回了格尔木,继续跑他的青藏线。他的吉普车换了一块挡风玻璃,修好了被子弹打花的车门,又喷了一层新漆。每回经过昆仑山口,他都会停下来吸根烟,看着布喀达坂峰的方向沉默一阵。他给吴邪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三言两语——问问近况,聊聊天气,偶尔提到格尔木最近又来了些“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在打听团结巷的事。吴邪知道那些人还在找铜镜碎片,而且他们的触角已经从昆仑山伸到了全国各地。
“永生会”没有因为天枢地宫的暴露而收手。恰恰相反,这两年里他们在暗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格尔木警方审讯那六个被抓获的雇佣兵之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几笔巨额境外资金和一批走私入境的专业设备,但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离岸账户和空壳公司的迷宫里。国安部门接手了后续调查,但一直没有公开结果。邱莹莹利用自己的学术人脉暗中追踪了两年,也只拼凑出了一幅模糊的轮廓——“永生会”不是一个现代才有的组织,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由一个在欧洲接受过东方学训练的英国探险家创立。这个探险家曾在西藏游历多年,从某个没落的寺院里获得了一批古代文献,文献中提到了归墟九部和天工核的存在。从那以后,这个组织就一直在暗中寻找九座地宫。
一个多世纪以来他们渗透了学术界、考古圈、古玩市场和政府部门,在各个领域都安插了眼线。当年监视王胖子的就是他们的前哨,切穿天枢球形空间壁面的也是他们的行动队。他们手里的四块铜镜碎片,很可能是从别的渠道搜集到的——也许是几十年前从另一座已经暴露的地宫里盗取的,也许是从某个归墟后裔家族中强行收购的。不管来源是什么,这四块碎片加上吴邪手里这三块,就凑成了完整的七星铜镜。而永生会缺少的,除了三块碎片之外,还有听雷术。天枢地宫的编钟系统只有听雷师能用铜管敲开,天权地宫的声波屏障大概率也只有听雷师能破解。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盯着吴邪不放。
向阳红十六号在一声悠长的汽笛中缓缓离港。清澜港的防波堤在船尾逐渐缩小,变成了海天之间一条细长的灰色线段。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泥黄色逐渐过渡为浅绿,又从浅绿变成了外海特有的深蓝。船头劈开的浪花在阳光下碎裂成无数白色泡沫,被海风卷起来又重重地摔回海里。
甲板上,吴邪把四根铜管从器材箱里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检查。两年里他又找老师傅打了几根新铜管——老管子在天枢地宫那一战中毁了两根,剩下的十根里有几根的共振频率已经偏离了标准值,在高频敲击下容易产生裂纹,必须淘汰。新铜管用的是从云南找来的老配方响铜,锡含量比普通青铜高出一截,管壁内面还加了一层极薄的银镉合金镀层,能提升共振波的传导效率。他师傅说这东西不叫铜管了,叫“声波导管”,吴邪嫌名字太现代,还是叫铜管。
“你这次带了几根?”邱莹莹走过来问。
“十二根全新的,四根老管做备份。十六根,足够布两套七星阵。”吴邪把铜管一根一根用减震泡沫包好,放回器材箱,“但我希望用不上。天权地宫在水下八十五米,人穿着潜水服在水下敲铜管——那种环境下次声波的传播特性和陆地上完全不一样。水是比空气密度大七百多倍的介质,次声波在水里传播的速度是空气中的四倍多,衰减率却低得多。在水里敲惊雷阵,我自己被震晕的概率比敌人高十倍。”
“所以这次的主要探测手段是ROV和饱和潜水,你的听雷术只作为最后的手段。”邱莹莹说,“南海所给我们配的四个潜水员都是老手,能在水下待四个小时以上。他们会先下去做初步地形勘探和声学测深,找到地宫的精确入口之后再评估下一步行动。”
“前提是声波屏障不会把他们也震晕。”吴邪说,“你祖父笔记里写过——天权地宫外围有‘声波屏障’,能把整个岛屿折叠进次声波屏障中。如果这个屏障到现在还在运转,任何靠近的潜水员都会被次声波击中。到时候能用的人只有我,在水下顶着次声屏障用铜管反向共振,抵消掉屏障的频率。这个操作比敲惊雷阵难得多,在杭州湾做水下训练的时候一次都没成功过。”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知道吴邪说的是实话——去年冬天他们在杭州湾连续练了整整七天水下听雷,前六天全部失败。在十几米深的水下,穿着湿式潜水服,背着氧气瓶,嘴里咬着呼吸调节器,还要用冻僵的手指握住铁锤在铜管上敲出精确到毫秒的节奏——这种操作难度就像让一个人在水下弹钢琴,而且弹错一个音符就会被次声波震得七窍流血。唯一成功的那一次是第七天下午,吴邪一个人在十二度的冷水里泡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用四根铜管在水中搭出了一个简化版的“水阵”——原理和空中惊雷阵完全不同,是利用水体本身作为共振介质,将铜管的声波转换成水下水分子震荡,制造出一个短暂的负压区域,抵消掉了模拟声波屏障的干扰频率。他成功之后整个人是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嘴唇发紫,体温过低,两只耳朵的鼓膜都在渗血。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才恢复。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做一个小时的特殊训练——在装满冷水的浴缸里屏住呼吸敲铜管,逐渐延长水下作业的耐受时间。两年下来,他能在十二度水里连续作业四十分钟。但这个成绩离“在水下八十五米深处破解一座七千年前的声波屏障”还有不小的差距。
午后,向阳红十六号已经驶入了南海深水区。陆地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以下,四面都是望不到边的海水,蓝得发黑。天空中那些积雨云终于追上了船只,雨哗哗地下了一阵,又很快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挤出来,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片流动的金色光斑。
科考队的全体成员在船上的会议室里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参会的人不多——除了吴邪和邱莹莹之外,还有南海海洋研究所的冯教授、四个潜水员、ROV操作员小陈、声呐技术员老方,以及负责后勤保障的大副老周。冯教授是本次考察的官方负责人,但在实际议题上全听邱莹莹的。
邱莹莹把一张放大的卫星遥感图投影在屏幕上。图中是一大片深蓝色的开阔海域,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钻井平台,只有海水。但在遥感图的红外波段合成图像上,海底隐约能看出一个巨大的、规整的圆形轮廓。
“目标海域位于北纬十五度、东经一百一十五度附近的中沙群岛东南海域,行政上属于三沙市管辖。这片海域的平均水深在八十到一百二十米之间,海底地形以珊瑚礁灰岩和新生代沉积层为主。”邱莹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圆形轮廓,“大家注意这个圆形结构——它的直径大约是两千三百米,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正圆。多波束声呐扫描结果显示,这个圆形区域的海底反射信号和周围沉积层完全不同。它的表面材质致密均匀,声阻抗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也就是说,超声波打在它上面几乎全部被反射回来,没有透射。这种声学特性不可能出现在天然沉积岩上——连花岗岩都有孔隙率,做不到百分之九十七的声阻抗。唯一的合理解释是,这是一个人工建造的大型外壳,材质是致密度极高的金属或陶瓷类复合材料。”
冯教授补充道:“我们在去年十一月投放了一台深海地震仪,对圆形结构下方的地层做了被动源地震波成像。成像结果显示,这个‘外壳’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腔,高度大约在四十到六十米之间,内部有明显的分层结构。最诡异的是——地震波穿过空腔底部之后,记录到了一种持续的低频机械振动信号。频率稳定在一点三赫兹左右,振幅极其微弱,但从未中断。这种振动的频率和波形太过规整,绝不可能是天然地震活动,也不是海底火山或者热液喷口。唯一的解释是——这个空腔内部有一套还在运转的机械设备,而且已经持续运转了至少数千年。”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四个潜水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手,在南海海底见过沉船、见过飞机残骸、见过珊瑚礁溶洞,但从没见过一座埋在海底八十五米深处、还在持续运转了几千年的古代建筑。
ROV操作员小陈忍不住举手问了一句:“冯老师,一点三赫兹的振动——是什么概念?跟地震有什么区别?”
“天然地震的频率范围非常宽,但主频通常集中在几赫兹到几十赫兹之间。而且地震信号是瞬态的——有初至波、有峰值、有衰减,是一次性的能量释放。但一点三赫兹这个信号是稳态的——它的频率、振幅、波形在长达几个月的观测期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你知道什么东西能产生这种稳态振动吗?只有机器。”冯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一台运转了至少七千年的机器。”
吴邪看了邱莹莹一眼。一点三赫兹——这个频率他太熟悉了。七分之一秒一个周期,七声编钟一个循环——天枢地宫的编钟系统就是以这个频率循环敲击的。天权地宫底下也有编钟,而且音阶排列可能和天枢不同,但基本频率完全一致。看来归墟九部所有的地宫都使用同一套声波信号标准,就像现代的计算机系统使用统一的时钟频率。
“有没有监测到其他信号?”他问,“跟地震信号混在一起的,更高频的声波信号?类似编钟敲击的金属声?”
冯教授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确实有。地震仪的频谱数据在两百赫兹到两千赫兹之间有七个窄带尖峰——频率很稳定,振幅很小,被一点三赫兹的主振动信号掩盖得很深。我们的数据分析师一开始以为是设备噪声,差点把它过滤掉了。后来老方坚持说频谱图上的七个尖峰是按音阶排列的,我们才保留了下来。”他在电脑上打开一张频谱图给吴邪看,“你看——七个尖峰,频率分别是两百八十八赫兹、三百二十四赫兹、三百六十四赫兹、四百零五赫兹、四百三十二赫兹、四百八十六赫兹、五百一十二赫兹。这七个频率之间的比值关系不是等差的,而是非常接近古代五声音阶加上两个变音的频率比例。老方说这就是编钟的定音标准,一套西周曾侯乙编钟的音阶排列跟这个差不了太多。”
吴邪凑近了看那张频谱图,心跳加快了几分。天枢地宫的编钟是真实的青铜编钟,通过铜管的振动传到地面。天权地宫也有编钟——在海面下八十五米深处的某处黑暗中,这套编钟已经敲了七千年。它在敲给谁听?还是在等待能被听懂的人?
会议结束后,吴邪一个人走到船尾甲板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海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余晖。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正五边形铜镜碎片,碎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热,温度比早上又高了一些。他把碎片举到耳边的海风中轻轻敲了一下,两块碎片发出两个极其纯净的乐音——一个高一点,一个低一点。他把高音那块反复在指间翻转着,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片青铜表面星点般密密排布的微雕纹路,然后收起碎片,从器材箱里取出两根铜管,一根插在甲板上的固定支架上管口朝向海面,另一根放在耳边。
海面下的声音比陆地上复杂得多。海浪拍击船壳的撞击声、船用柴油机通过船体传导到水下的低频振动、远处海豚群的回声定位哨声——几百种声音在水下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景。但吴邪不是在听这些。他把铜管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到每分钟五十几次的静点,过滤掉所有宽频噪声,只保留窄带周期信号。在那些嘈杂的噪音下面,在那些杂乱无章的背景声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振动。不是编钟——太远太深了,编钟的声音传不到海面上来。而是一种更低沉、更规律的声音,频率大概在十赫兹左右——那是水分子在受到持续声波驱动力后产生受迫振动、以极低频率压缩拉伸形成的密度波。它穿透八十五米的海水,直达海面。
天权地宫的声波屏障还在运转。已经在海底轰鸣了七千年。
“能听到吗?”邱莹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能。”吴邪睁开眼睛,“屏障还在。十赫兹左右的声压波动,强度不高,但在水里能传到海面上来。看来屏障系统从建成以来就没关过。”
“不是没关过——是在等能破解它的人。”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祖父四十年前找到天权地宫的时候,一定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选择不进天权,不是因为没有窗口期——天权的窗口期算法和天枢不一样,按他的笔记记载,天权窗口期是每六十四个月一次,他到达南海的那年正好是窗口期。他不进去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邱莹莹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船尾螺旋桨搅起的白色尾迹,“但我感觉,天权地宫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祖父在天枢里发现的更让人不安。天枢是千秋镜的核心处理器,负责运算和控制。天权的功能如果真是‘律法’或‘知识库’,那里也许保存着归墟九部最根本的秘密——包括天工核的来历、归墟文明的毁灭原因、以及‘虚无漩涡’的真相。”
海浪一层一层地拍打着船身,激起的水沫被海风吹散飘到吴邪脸上,带着淡淡的咸腥味。他把铜管从支架上取下来,一根一根擦干净装回器材箱。
“那你怕吗?”他问。
邱莹莹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她背后投过来,在她脸侧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过了很长时间,她回答了他。
“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怕也得去。我祖父在天枢里站了四十年,终于等到我们。天权里如果有人——或者在等着我们——已经等了七千年了。”
夜色降临时,向阳红十六号驶入了一片完全黑暗的海域。没有月光,云层遮住了星星,海面和天空融成了一片混沌的漆黑。只有船上工作灯的白光在海面上投下一小块亮圈,船到哪儿光圈就跟着移到哪儿。吴邪躺在船员舱的铺位上,把铜管放在枕头旁边,听着隔着一层船壳传来的深沉而有节奏的海浪拍击声。这两年里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临睡前闭眼用铜管贴耳听一会儿周围的声场,从所有纷繁杂乱的背景音中找那个最低沉、最稳定、最古老的信号,然后让自己的心跳跟它同步。等心跳和那个信号节律一致了,他就能平静入睡。
今晚那个信号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它在海面之下八十五米深处,不急不缓地跳动着——一点三赫兹,一秒七分之一周期。像一颗被埋了几千年还在跳动的心脏,等着有人来把它唤醒。
他在那个节奏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