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烟》苦恹

2、买醉 常

　　常常不规律的作息是伴随着裴知秋的，这也是裴知秋最懊恼的地方。

　　他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小孩子”，迷迷糊糊中午才醒过来。

　　“嘶……”昨晚陪周扬闹也喝了不少酒，出来之后还就这么捡了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实在荒谬。

　　他打开房门准备去照顾那小孩，都中午了，再不济不会下楼买早餐吧？

　　“沈听澜你吃饭没？”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裴知秋的问题。

　　“沈听澜——”裴知秋耷拉着拖鞋，懒洋洋地拖长声音喊着沈听澜。

　　他看见了沈听澜放在茶几上的早餐，挨着的则是一张纸条。字迹锋利。

　　【 谢谢你的收留，我有事就先走了，东西放桌上了你记得吃。】

　　裴知秋反复读了几遍，坐在早就被人收拾好的沙发上，不知不觉纸团就被揉成一团，接着被裴知秋一点一点铺平，留下斑驳褶皱。好吧，应该是见不着了。

　　几小时后的某大学校园里。

　　“澜哥，我听说你被你们家那位挤走了。”周怀述揽过沈听澜的肩膀打探着消息。

　　沈听澜神色一怔：“沈柯梵传出去了？”

　　周怀述翻着大学论坛：“瞧，他自己发的。”

　　这条帖子已成为一时的热点，这对兄弟本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被曝出负面信息后更是成了议论中心，不久便引发了大学论坛的热议。

　　【 大家好，今天是我的生日！虽然家里发生了一些小矛盾，不过没有关系，还是很愉快！最后希望老爸不要太操劳哥哥，也希望哥哥能早点回来！】

　　后面带着几张图片，很显然，在刻意地引导舆论。

　　【我操，原来沈柯梵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长大，他哥啥人啊。】

　　【心疼沈柯敛，今天还是他生日，连生日都过得不顺，平常日子到底啥样啊。】

　　【之前我见沈听澜学长的时候，我觉得还可以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迷妹别来沾边。】

　　沈听澜翻看着底下的评论，一声不吭。

　　周怀述拍拍他的背：“你别想不开啊，他们就是跟风，等真相大白了，他们肯定会闭嘴的。”

　　“嗯。”

　　周怀述担忧地看着沈听澜：“你真没事？”

　　沈听澜将东西收拾好，往教室外走去。

　　“唉你，今天这么早就去做兼职？这才六点，酒吧怕是客人都没有。”周怀述快步上前问道。

　　“我要去趟导员那里。”

　　“为什么？”

　　“申请宿舍。”

　　“他们太不是人了吧？说赶就赶？沈叔叔他在想什么？不会真被那对母子迷瞎了眼？要不你住我家那边吧。”

　　“不用，申请最多两三天就能下来，不麻烦。。”

　　“这几天你就住我那里吧，那还不是得等几天，是吧？沈叔叔他肯定还在气头上，不对！说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干啥才被赶出来的，你怎么了？”

　　沈听澜手紧了又松，最后长舒一口气：“那些信被沈柯梵看到了，我爸他……也知道了。

　　“沈柯梵他肯定就是故意的！你别管他，你毕竟是沈叔叔的亲生骨肉，等气头一过，他会喊你回去的。”周怀述双手环胸，为沈听澜打抱不平。

　　话锋一转，他问道：“对了，你那个……表白成功了吗？”

　　沈听澜揉了揉脸：“他不是同性恋。”

　　周怀述觉得自己越问沈听澜越不高兴：“好吧……我们争取下一个，真是太遗憾了……沈听澜我知道我越问你你越心烦，我这人就是不会安慰人，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你别……”

　　沈听澜打断了周怀述的话：“我知道，谢谢。”

　　“行吧，你快进去吧，你还得找导员申请宿舍呢，可麻烦了，我今天晚上还有课，等会我妈又催我了。”周怀述将包拎在背上打算回家了。

　　“明天见。”

　　“拜拜。”

　　咚——咚——咚

　　门被人敲响。

　　“导员。”

　　林老师倒水的手一顿：“你好啊，沈听澜，找我有什么事吗？”林老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说吧，别紧张。”

　　“导员，我想申请宿舍。”

　　林老师皱起眉头：“宿舍？你不是选择走读吗？”

　　“是……现在还可以申请吗？”

　　林老师挠了挠头发，打开电脑解锁密码：“宿舍……现在也不是不行，可能得晚点才能拿到通知，你可能得等等。”

　　“好的，谢谢林老师。”沈听澜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你先回去吧。”

　　昏暗的灯光下，手握酒杯的俊男靓女们聚集在一起，笑靥如花，纵情在其中，强烈的鼓点一次次敲击着人们的耳膜，叫人沉迷在纸醉金迷之中。

　　“我给你说，今天我又和她吵架了。真的，不然我今天肯定不会再喊你出来陪我喝酒的。”周扬搂着裴知秋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

　　裴知秋静静地反问他：“那你还有心思陪我喝酒？还不夹着尾巴去哄哄人家，人家为你的厂子砸了十几万，都把嫁妆赔进去了，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了，你们两个现在不胡闹吗？”

　　周扬闷了一大口酒：“婕宁说她觉得我们两个思想就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她说给我们两人彼此一点空间再好好想想……到底还打算走不走下去，也就这样吧，我打算过两天再去哄哄她。”

　　裴知秋端起酒杯轻轻碰在周扬的酒杯壁上：“婕宁两年前就跟着你了，她是看着你厂子一点点建起来的，重要的事她都参与过，做人又踏实肯吃苦，能遇到个这么好的人，别人想都不敢想。”

　　周扬笑了笑：“婕宁确实挺好的，我打算今年或第二年开春把婚订了，婕宁说还早，不着急。”

　　裴知秋掰着指头替周扬数日子：“你也不小了，二十七了，婕宁今年也二十五了，再过几年就三十了。”

　　“不急的，我听婕宁的，她说多久是多久，不想结就不结吧，当一辈子恋人。”

　　裴知秋觉得周扬说得也对，开玩笑道：“随便你们吧，但别整天在我面前腻腻歪歪的，小心把你们轰出去。”

　　“今天酒池那为啥那么吵？昨天不安静的很吗？今儿怎么回事？人那么多？老裴啊你说我们要不要开个房间啊，太吵了。”

　　周扬的声音被巨大的音乐盖住了，朦朦胧胧地穿过裴知秋的耳朵，像流动的雾。

　　“开个包厢多费钱啊？走吧，去凑个热闹。” 周扬掏了掏耳朵：“也行也行，走去看看。”

　　酒池中央正站着一位少年，手持着电吉他，随着音乐伴奏摇滚，耳钉在灯光之下格外璀璨闪耀。

　　裴知秋眯了眯眼睛，巧了，这不正是沈听澜吗？

　　“老裴，你和他认识啊？”周扬扬了扬下巴，示意站在中间的沈听澜。

　　“认识，昨晚认识的，还在我家借宿了一晚。”

　　“昨晚？喝完酒之后啊？借宿？操，你对他有意思吧？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

　　裴知秋专注地盯着台上张扬的少年：“嗯，有点吧。”

　　周扬摸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点燃了一支烟，喃喃道：“操，老子越看越像韩哲那小子，不看了。”

　　裴知秋笑而不语，喝着酒饶有兴趣地看着表演。

　　吉他的弦音缓缓落下，沈听澜抬手握住一旁的矿泉水，小臂线条流畅有劲，没有多余赘肉，仰头抿了几口，喉结也轻轻滚动，领口的扣子敞开，薄汗顺着脖颈缓缓滑下。

　　他悠悠地放下水瓶，微微弯腰，话筒贴在唇边，带着润过嗓的松弛望向台下：“最后一首了，大家想听什么，尽管点。”

　　台下喧闹成一片，沈听澜干脆将耳返摘下了，扫过满是酒杯和笑脸，最终落在一位女士身上，女士扬声报出歌名，立刻几道声音细碎附和，他弯了弯唇，语气慵懒又随意：“没问题，这位女士点的一首情歌送给大家。”

　　暖黄的灯光斜斜射在台上，立刻生出几分暧昧的氛围，空气中若有若无漫过威士忌的味道，夹杂着清甜的果香，就叫人微醺在其中，伴奏响起的同时，台下的人目光聚焦在沈听澜身上，沈听澜声音张扬热烈，开口就叫人幻想到海边没落干净的晚霞，有人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与旁人窃窃私语，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有人只是静静端着酒杯看着表演，譬如裴知秋。

　　周扬和裴知秋一同欣赏沈听澜的表演，他盯着沈听澜出了神：“老裴，你说这小子给我第一反应就是长得真他妈像韩哲，你真看上他了？”

　　裴知秋良久才开口: “嗯，他确实长得很像……韩哲，就当是韩哲吧，韩哲……给我太多勇气了，我真的很感谢他，他这人真的很好，我至今谈对象和他的性格外貌还是有些他的影子的，沈听澜外貌真的很像他，比我以往见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像。”

　　周扬说到这事也不好受，他想快速撇开这个话题:“得了吧，你见过韩哲什么时候上过舞台？周扬裤兜里手机却震动起来，闷沉沉地嗡鸣隔着布料传出来，周扬没法侧身去掏手机:“谁他妈晚上给我打电话。”

　　来电正是姚婕宁，周扬吓得跟裴知秋比了个“来电话”的手势，就捂着手机话筒仓促走了。

　　裴知秋十有八九都猜出来姚婕宁给周扬打电话了，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饶有兴致盯着周扬落荒而逃的背影。酒杯都忍不住轻轻晃了晃:“啧。”

　　不久，周扬的消息就过来了:【婕宁有点发烧，我先走了，账先赖你这，回头请你】

　　裴知秋默默收起了手机。

　　看点走心的，时间就是过得如此之快，沈听澜最后一首歌也娓娓落幕，裴知秋看样子兴许是啥都没听进去，光盯着人脸看了。

　　“谢谢大家，我们明天晚上再见啦。”沈听澜握着麦克风道谢，就匆匆到更衣室换衣服了。

　　沈听澜今晚的兼职工作就完成了，他慢条斯理地理好衣服，低着头玩手机打算今晚先住周怀述那，明天刚好没有课，正好回家一趟，毕竟是自己惹出来的祸，还是得认。

　　“喂，沈听澜，今早都不打个照面就走？”

　　再次听到这段熟悉的声音，沈听澜几乎是一瞬间就抬头去寻找裴知秋的身影。果然，裴知秋正懒懒地倚在墙边，睨着眼看他。

　　“我今早还有课，况且你昨天四点才睡，不想打扰你睡觉。”

　　“你在这干兼职？”

　　“嗯。”

　　“碰到都碰到了，不去我们那坐坐？”

　　沈听澜听到后一时怔愣，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明天还有事。”

　　“走吧，明天是明天的事，聊会天可以吗？”

　　沈听澜抿了抿唇，想起昨夜裴知秋的好意还是点了点头：“好。”

　　裴知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度：“嗯嗯，走吧，我带路。”

　　裴知秋将沈听澜拉去了刚才他坐的吧台。

　　“坐吧。”裴知秋看了看菜单，“真不喝点什么？”

　　“矿泉水吧。”

　　裴知秋吐槽道:“你还不如去隔壁便利店买，还便宜点。”

　　他在菜单上看了看，抬眸望向沈听澜：“鸡尾酒？”

　　沈听澜停顿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直接跟着嘴巴走了：“谢谢。”

　　“美女，两杯鸡尾酒，谢谢。”裴知秋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酒杯片刻之后上桌，毕竟这杯特调鸡尾酒是店里的招牌。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沈听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是，朋友刚好遇到了点事，他就先回去了。”裴知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渐渐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沁凉且舒适。

　　“你......看我表演了？”沈听澜微微垂下头，裴知秋竟然猜到他想必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表演。

　　裴知秋喝酒的动作一顿，也没有瞒着沈听澜：“是啊，顺着表演找到你的。”他补充道：“表演的挺好的。”

　　“谢谢。”沈听澜挠挠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裴知秋面前自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舞台上从容不迫张扬肆意的样子荡然无存，连说话的语调都软了几分。

　　这小孩挺敬业啊，台上一副样子，台下一副模样。

　　裴知秋看着少年这副局促模样，他嘴角微微一勾，那双狐狸眼睛细长的眼尾一同往上挑了几分，他单手撑着下巴，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随意蜷着，腕骨就支着侧脸。不得不说，裴知秋很会勾引人。

　　沈听澜只单单扫了眼这副样子的裴知秋眼睛就不知道往哪转了，勾人的眼睛里折出沈听澜自己的脸，以及在裴知秋嘴角处残留的点点酒渍……

　　他猛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沈家的夜晚也是不宁静的。

　　“宋桐啊，你说我是不是该和小沈联系联系，他已经快两天不回家了。”沈顺康架着副眼镜皱着眉头在拨打的按钮那里徘徊。

　　宋桐是沈顺康的二婚妻子，正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将多余的精华液涂在自己的下巴上，听到沈顺康突然冒出来的话，常被各种金贵护肤品保养出来的小脸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哎呦，沈顺康我以为你昨天晚上以为你开窍了，懂我的苦了，你说你好不容易把公司经营好之后，养出来个同性恋！把你的脸往哪搁？听我的，不用。再说小沈不是也成年了？也可以养活自己，你放心就是了，他就是没体会到你的苦，等他知道社会上的苦了，他自然就不搞这些丢人的玩意了。”

　　“可小沈他……”

　　宋桐扯开铺盖上了床:“沈顺康啊，你知道吗？今天柯梵还在跟我哭，说有人说他是同性恋的弟弟，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这样挨了别人的骂，他难道这些年受的委屈还不多吗？”宋桐的眼里满是泪光，惹得沈顺康心疼，他顺势将宋桐揽在怀里，哄道:“好好好，是我的错，也该磨练磨练听澜了。”

　　女人就在他怀里轻轻抽泣，男人耐心地拍着女人的背，困意渐渐漫上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沉沉睡去。宋桐可没功夫睡，她还得去看沈柯梵房间一趟，她叹了口气，慢慢把沈顺康放在自己背上的手抽走，走到了二楼的尽头。

　　她扭了扭门把手，门被锁上了。

　　“柯梵？我知道你还没睡开个门。”

　　良久，门‘啪嗒’一声从里往外掩开。

　　“为什么锁门？”

　　“你拿我手机做了什么？”

　　宋桐没想到沈柯梵会这么直接，她梗了梗:“发了条信息。”

　　沈柯梵捏了捏拳头，看着自己手机里发出那样恶心的帖子，却又无可奈何:“你不是和我保证过不再去招惹沈听澜吗？你为什么不信守承诺？！”

　　宋桐被儿子的言语伤到，她讥讽道:“信守承诺？！沈柯梵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等沈顺康真的放弃他了，他才会看到你！大家才会把目光投到你身上！你太小了，不明白我做的事，等你三四十岁时自然会懂，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柯梵眼眶被说得通红，他手背随意揩了揩眼底的泪水:“妈，我明白，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沈听澜没做错什么，您让他回来吧，我求求您了，至少把那条帖子删了行不行？”

　　宋桐下定了决心:“不行，听我的话，手机就放我这里了，我还有个备用机你就先用我的吧。”随后她把沈柯梵撵到床上，“快睡，什么事明天再说。 ”

　　沈柯梵面朝墙面，看着墙上的那一点微光渐渐消失，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把刀挑断了，他闭上眼睛，宋桐，沈听澜的身影不断交错，重合，又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