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完。 ...
-
10
再次见到阿赦，他的一身甲胄被卸下，剑也不在手中，一身粗布麻衣，倒是像极了初时那一无所有的马奴。
但看他昂昂然随意一站，依然让人不敢小觑。
靖安王派了八个全副武装的高手看他，还是不安心。曾假以姬楚的名义让他带上桎梏，他只一抬眸，道：“让陛下亲自来命令。”
没人敢上前。
听说他是个徒手就能摔死烈马的马奴。
姬楚在叔父等人的陪同下前来，与之相见，硬着头皮说：“阿赦，叔父答应护送朕回京。再不用你刀山火海地救朕。朕……朕为你备了一些钱，你拿着，离了宫，去过好日子吧。”
如他所料，阿赦的脸一寸一寸绷紧，十分难看，突然死死握住他的手腕，“你还要回去？陛下，靖安王狼子——”
“朕知道。”不等他说完，姬楚即答，苦笑，“可朕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或许有一刻，他是真的想过阿赦说的浪迹天涯。
但那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阿赦：“和我走。”
姬楚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怯懦苦涩地说：“朕……唉，我和你不同，阿赦，我生在宫廷，长在宫廷，我就是锦绣堆里生出的一只小小虫豸，离开了那儿也是活不成的。”
阿赦仍握着他的手，“那您带我一起回去，您带着我，我是您的，陛下，我是您的。”
“那你也会死的。阿赦。”
他说，“我希望你活下去。”
11
在朝廷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们常瞧不上他。
他生性好懒，平日里不爱读书，至于所谓的高洁之德是从未有过的。
大抵这一辈子，唯独在阿赦这儿，他做了一回君子。
翌日。
姬楚孤身乘上叔父为他准备的马车。
几天之后。
他来到叔父的领地。
叛军杀入王城之后已经另立国号，改朝换代，不能轻易收复。叔父的说法是，让他先到自己的属地上，暂作歇息，招兵买马。
才到地方，叔父叫来几个女人陪他，笑吟吟问他最喜欢哪个，都是贵族女子，正好他的后宫在城破时离散了，正是该立个新后。
姬楚全明了了。
他齿冷。
他原以为，只要他安分守己做个牵线木偶，总能苟且偷生。
没想到叔父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让他继续活着。
等他成了亲，有了孩子。
就不剩什么用场了。
呵。
没人想要他活着，哪怕是他的亲人。
不不。
最想要他命的，就是他的血缘至亲。
在这个皇家，他不是一直以来都清楚吗？
从他年少还是个小皇子时，他的父皇、他的兄长，就没人喜欢他。
等他们自相残杀，全都死了，有人走了，而他留下，自鸣得意地做了便宜皇帝。
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人人都觉得他蠢——世族鄙视他，百姓笑话他，就连那些个太监宫女也不尊敬他，在这偌大的世上，竟然找不出一个人真心喜欢他吧……
成亲的头天夜里。
姬楚想着，一遍一遍，反刍自己的人生，不禁悲从中来。
他不得不惦念起阿赦。
只有阿赦。
那个小小的卑贱的马奴，对他说：“我是您的。”
即便在被他狠心赶走前，也对他认真地说：“阿楚，我永远是你的。只要你还要我，我即刻奔来。”
穿着大红的婚服，姬楚趴在枕头上，边哭边抱怨：“说什么大话，还即刻奔来，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泪眼朦胧间，他又回忆起幼时，脏兮兮的小马奴眼巴巴地望住他，问：“您能……您能带我走吗？”
他挠挠头，为难地说：“我做不到。等哪日，我变得厉害了，再来带你走吧。”
他一直记着，一直记着。
到他做了皇帝，又去见阿赦，提前私下说：“马奴，你去给那些世家子一些颜色看看，休得让他们再在我——朕面前猖狂，若做到了，朕就带你走。”
马奴英俊的脸庞仰望住他，隐约在发亮，掷地有声、忠诚无比地说：“是，陛下。”
赢了比赛。
他说：“从今以后，你就叫‘阿赦’吧。”
那一天真好。
他就像是个真正的皇帝，拥有了他唯一的忠臣。
姬楚泪流满面地想。
不。
阿赦不是皇帝的忠臣。
阿赦只是他的东西。
姬楚起名的，属于姬楚一个人的东西。
呜呜。
呜呜呜呜。
正哭着，一片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过来，盖在他的头顶。
一只带着丝丝寒意的手碰到他的肩膀，姬楚惊觉，吓了一跳地往床里一避，没看清便扯起嗓子要尖叫，对方却像是早有准备地捂住他的嘴：“陛下，是我。”
这一身黑衣的人不是阿赦还能是谁？
阿赦没有废话，径直问：“姬楚，你究竟要留下作皇帝，还是跟我这马奴去浪迹天涯？”
.
许多年后。
姬楚仍记得那月下奔逃的一夜。
他和阿赦同乘一匹马，越跑越远，越跑越远，风又大又凶，呼呼地灌进斗篷，似乎把所有的红尘烦恼都甩在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开怀地笑。此生从未有过的畅快。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阿赦，这下朕怕是真要做亡国之君了。”
阿赦也笑起来，低头吻他一下，“即使您是亡国之君，马奴阿赦也永生永世做您的臣子。”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