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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他堂堂一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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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在一个夏夜,兵荒马乱,有微雨。
姬楚辗转难眠。
一来,因着王位危危欲坠:七天前,叛军势如破竹,攻进王都,一时间座下群臣轰隆隆作鸟兽散,他连金银细软都没来得及裹多少,便被禁卫军挟侍着,仓皇而走;
二来,连日奔逃,又坐车又骑马,今儿咬牙忍了一整天,簸得屁股疼不说,细皮嫩肉的大腿/里侧怕是磨破了皮,丝丝地痛,床铺硬还不香,怎么睡?
草丛传来孤清的虫鸣。
唧啾、唧啾。
姬楚索性起身,打算去找人抱怨一番,借机出气。
找谁?
找阿赦。
阿赦是谁?
是这一次在瓮中一骑当千,愣是带他杀出重围的猛将。
阿赦原名不详,原只是个在猎场做马奴的少年。
三年前的秋狩,姬楚又看那群世家子不顺眼,总觉得一个个的神气昂然、外恭内倨。便点了小马奴与他们比试,竟大获全胜!
于是当场便赐名、封官。
名是他起的,十分潦草,浑叫个单字“赦”。
其实他作为被拱上位的傀儡皇帝并无实权,这所谓的小将军职务更似弄臣,拼死争取,仅有组建一百人近卫的限权,姬楚平日从未过问,任由阿赦折腾。
真没想到,在生死关头,竟真能护驾左右。
嘿。
姬楚不免在心头自得有识人之才。
他落得如今的境地。
定是那些个逆佞拘束了他。
他们住在一个帐子。
他在里,阿赦在外。
两个时辰前,他说要睡下,熄了灯,找一圈,也不知道这油灯怎么点,干脆摸黑往外去。
帘子外幽幽光映着两个人影,喁喁在说什么,烛心一跳。
姬楚停定脚步,侧耳细听:
“……将军,如今我们大势已去,您何必死保那昏君?
“他荒淫无道,沉溺酒色,卖官鬻爵,害得降下天灾,百姓民不聊生,您又为何要效忠到底,不如早早弃暗投明。
“他平日里待您素来可恨,您分明有不世将才,他却将你当做阿猫阿狗似的耍弄,一点小事每每发作于您。
“您九死一生地救他,他不仅不加嘉奖,竟还屡屡找事。
“如今新皇诏安于您,依我看,不如将昏君的项上头颅献上——”
顷刻间。
姬楚只觉得从头顶至趾尖的血都被抽走,手脚冷的像死人。
他耳边嗡嗡,连屋里接下去阿赦的回答都没大听清,似乎是说“……休说这种欺君犯上的话。”云云。不知道。他已轻手蹑脚地退走,倘若被发现自己在偷听,岂不是要殒命当场?
02
姬楚像只怕冷的猫一样蜷缩在薄凉的被窝里,迟迟暖和不起来。
阿赦会背叛他吗?
他想起跟阿赦的渊源。
其实他俩认识得更早,约是十年前了。
那时他还是个极不受待见的庶出皇子,而阿赦也仅是个最低贱的马奴。
他缠着非要去参加父王、皇兄们的狩猎,结果遭到嘲笑,不许参加宴席,便在外头游荡,逛到马场一处偏僻角落,瞧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提着沉沉水桶,蹒步进马圈。
那孩子衣衫褴褛,头发脏得打结。
姬楚不免感到嫌弃,换作平时他一定避之不及。但那天,刚被父皇训斥他矫揉造作,沾上一点尘土都要拍掉,因此想了想,没直接转身离去。
他的生母出身卑微,是个无家世的宫女。
他唯一出色一点的地方便是生得漂亮。老皇帝生的孩子二十几个。没有人教,小小的姬楚明白这一点,才得到了一点近乎小猫小狗的圣眷。
听见旁边有人在说:
“真可怜啊——”
“明明是贵族一夜风流下的种,却不认,把孩子扔在这里为奴。”
姬楚看着这小马奴,心底升起一丝恶劣的恻隐。
这世上有个跟他相像的孩子,可他要好运的多了。
他走上前去,来到僵在原地、不敢抬头的小马奴面前,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友情是纯粹的。
就这样,他们成了朋友。
姬楚没太把小马奴放在心上,只是每年狩猎来马场,小马奴都会出现,一年一年,他长得越发顽健强壮,是最好的马奴。有一回,还让他在皇兄们面前露了脸,因为最烈的那匹名马温驯地愿被他骑。哈哈,其实是小马奴事先带他骑过一次。
为此,他问:“你要什么赏赐?”
马奴鼓起勇气,“您可以带我走吗?”
03
马靴踏地的锵锵声让姬楚一时警觉。
他能辨认那是谁的脚步声。
阿赦来了?
来杀他的?
姬楚怕得瑟瑟发抖。
有时他感觉那些人说他是个昏君也不算错,他胆小如鼠,文不成,武不就。
倘若被阿赦逮住,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
不不不不。
一个帝王最大的武器应当是机心。
既、既然是因为好处不够,那他就想办法给嘛。给什么呢?给对方想要的,阿赦想要什么?金银财宝?如花美眷?高官厚禄?还是……
正想到这。
阿赦在他的床边站住了,突然说:“陛下,您忘了脱鞋。”
姬楚:“——”屏息。
阿赦接着说:“您别怕,臣虽万死亦不敢背弃主上。”
姬楚这才敢从被子里略动了动,“阿赦……”
“臣在。”
“阿赦。”
“臣在。”
同以前无数次一样的问答。
景况却大不同了。
其实他一直清楚,阿赦不好金银、更对升官晋爵毫无贪恋,只有那么一次。
那是在他刚即位不久,正春风得意之时,在温泉行宫,他让阿赦随行侍奉左右,官员送来几个美人,他笑着问阿赦可有喜欢的?阿赦摇摇头,被他嘲笑一番。
末了,他还故意把阿赦留在温泉边,看他玩,及时行乐,行着行着,猛不丁发现阿赦的目光仿佛偷偷停留在自己身上。
之后又试探了几次。
确定了。
这小子有龙阳之癖。
此后他不再在阿赦面前光身子,怪怪的。
他理应杀了这狗胆包天的奴才才是,竟敢觊觎主人。
为什么没杀呢?为什么?
而今,姬楚想:幸好没杀。
不然他真不知自己能给出什么姬楚想要的东西。
他坐起身来,脸色苍白,低下头,瞥见阿赦的衣袖有溅上去的血渍。真真心惊肉跳。
半是装样,半是真怕,他簌簌落泪:“阿赦,你这一片忠心,朕不知要怎样报答你才好……”
阿赦则一如往常,不骄不躁,驯顺地半跪在地,将他的鞋袜褪下。或是发现他的脚冰凉,握在掌心暖了暖,依依不舍似的松开,轻声说:“陛下,您安心入睡就好。阿赦会保护你,我答应你的。”
答应?
是指敕封圣旨上写的吗?
呵。
那能信吗?
阿赦起身要离开,姬楚拉住他的衣袖:“朕今夜受了惊,怕极了,将军,能否留下陪朕?”
当躺在榻上时,姬楚在心底咬牙切齿,屈辱无比地想:
真凄凉……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
但眼下他能给到这马奴想到的,确是只有这副养尊处优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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