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The missus 苏菲·贝斯 ...
-
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即便有长袖衬衫在身，菲丽希缇也觉得她要冻得起鸡皮疙瘩了。她有些后悔把西装外套留在自己的办公室了。
说真的，她早有心理准备对手会很难缠。毕竟加拉格尔太太聘请了萨利·哈里森，谁都知道哈里森最出名的案子是前两年的霍恩离婚案，萨利代理的女方从亿万富豪丈夫那里分走了3.5亿英镑的财产。
但是，菲丽希缇也不得不暗暗咋舌加拉格尔太太的胃口。
她几乎想要一切。
字面意义上的一切。
价值不菲的两处伦敦房产。一处西班牙的度假别墅。两辆豪车。儿子的抚养权和抚养费。诺埃尔·加拉格尔个人唱片公司的婚内收益。诺埃尔·加拉格尔后续产生的其他收益。
饶是菲丽希缇打心底里明白，这份要求不过是交手最初的一种下马威，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客户是真的把他的那位准前妻惹恼了，后者恨不得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这根本不是一个诚心的报价。且不说他们早年间在同居期间有过一份如今效力不明的同居协议，只讨论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这些诉求也不会有任何人会同意。
除非诺埃尔·加拉格尔一觉起来发了疯。
菲丽希缇抿了抿嘴唇，不免又想起了前一晚上他的那些话。
真糟糕啊，菲丽希缇，你抵抗不了他的调情。
她不自觉地用力咬了下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文件上。
今天同苏菲·加拉格尔及其代理律师的会面是早就定好的。而诺埃尔，出于某种菲丽希缇目前还不理解的原因，全权委托她出面，自己没来。
菲丽希缇没有追问原因，她想这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像诺埃尔·加拉格尔这样的家伙，不至于因为不想置身于潜在的情人和未来的前妻中间而怯场。
情人要加双引号。菲丽希缇分出一丝注意力，轻飘飘地想着。她没准备做他的情人，但他也许不是这么想的。
严格来说，客户不想跟前任面对面地谈财产问题并非孤例。
没有经历过离婚程序的人很难想象这其中的丑陋之处，人性最为阴暗的地方将在这个过程里放大至极，曾经的爱侣如今会为了财产将生活里任何细节都置于显微镜下，好在法律的天平上增加一处微不足道的砝码。
没有任何美好的东西经得住这样的审视，有人不想参与这个过程，这也不足为奇。
加拉格尔先生已经签署了需要的授权文件，也提前把相关资料交给了她。她甚至在之前已经跟他谈过他的财产诉求，清楚他的底线。作为他的代理律师，她完全有权代表他参加这次谈判。
但菲丽希缇仍然觉得有些不妥，他的不到场或许会进一步激怒加拉格尔太太。
有的时候离婚谈判也不全是为了财产的事。人们总是想争出个对错，以道德胜利者的身份离场。
而菲丽希缇的任务就是，避免客户沉溺于这种幻想而失去财产。
她正想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抬头看去。
秘书推开门，走进来介绍道：“弗雷泽女士，加拉格尔太太和哈里森女士到了。”
菲丽希缇站了起来。
这是她同苏菲·加拉格尔的第一次见面。她之前在助理做好的简报上看到过她跟诺埃尔一起出席活动的照片。他们彼时看起来是幸福的一对，她穿着紧身的黑色连衣裙，拿着精致的手拿包，站在诺埃尔的身旁，几乎看上去比他更像一个明星。
苏菲本人看起来跟照片上差距不大。她看起来经常锻炼，一身贴身的连衣裙修饰着她看起来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性感身材。黑发披散下来，同她脖子上的梵克雅宝项链相映成趣。一些面部微弱的医美痕迹正悄悄揭露这个女人的年龄秘密，但总体上，她保养得体，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一些。
而此时苏菲的嘴唇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她一走进来，就立刻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会客椅上。
只一眼，菲丽希缇就知道，苏菲是个斗士。
她甚至没有向菲丽希缇打招呼，完全是一副全副武装的战斗架势。
苏菲坐下之后，将手里的LV提包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菲丽希缇同她对视。
“你就是他的律师？”苏菲忽地开口道。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根本不期望得到任何否定的答案。
菲丽希缇朝着她点点头，“是的，加拉格尔太太。”随后，她抬眼看向老对手，点头致意，“萨利”。
萨利·哈里森朝她点了下头，“菲丽希缇。”
这简短的见面问好刚一开始就被苏菲打断了，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地插入了萨利和菲丽希缇之间的空气里。
“别叫我加拉格尔太太——”她厌烦地瞥了一眼菲丽希缇，“贝斯特，我的姓氏是贝斯特。”
菲丽希缇从善如流，没有提及法律文件上她的名字早就不再是娘家姓，更正称呼道：“当然，贝斯特女士。”
萨利·哈里森看了一眼自己的客户，随即扭头示意已经坐下的菲丽希缇：“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菲丽希缇刚要回答，苏菲突然提问：“他没来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加拉格尔先生，”菲丽希缇尽可能委婉地回应，“有些事情不得不离开。我已经获得了他的全权委托。”
苏菲冷笑了一声。
“那个懦夫。”她的声音尖锐但掷地有声。“连这个时候他也想着一走了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菲丽希缇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个律师，不是来做婚姻咨询的。
“贝斯特女士，萨利，”她面不改色地摊开面前的文件，“也许我们应该先从财产安排开始？”
苏菲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却也默认了菲丽希缇的提议。
萨利·哈里森立刻拿起了自己的角色，同菲丽希缇开始一条一条地核对清单上所有的财产。
基本上每一个财产主张，菲丽希缇都代表诺埃尔驳回了。
苏菲越听，脸色越难看。清单还没过半，她就愤怒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是在说所有的这些东西，我都不能拿走吗？”她冷笑着说，“告诉那个家伙，别痴心妄想了，我可不会乖巧地走开。”
“苏菲——”萨利正准备劝自己的客户冷静下来，交给她处理。
菲丽希缇没有让她说下去，打断道：“不，恰恰相反。”
她看了一眼萨利，随即直视着苏菲的眼睛说：“我想要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你提出的第一份请求，贝斯特女士，恕我直言，即使是萨利也会告诉你，这不可能实现。”
她顿了顿，随即安抚道：“不如我们真正地谈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菲愣了一下，随即不顾萨利的阻止提高了嗓门：“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我的青春回来！我想要我浪费在那个混蛋身上的生命回来！告诉我，你也是女人，你觉得这些值多少钱？”
菲丽希缇面不改色，连目光都没移开。为苏菲的青春估价不是她的工作，她的工作是确保她的客户以合理的，最好是最小的代价结束婚姻。
“我理解你的意思。”菲丽希缇的声音并不高。“但我恐怕不能回答你最后那个问题。”
苏菲盯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有任何一种法律制度可以告诉我，一个人在一段婚姻里失去的青春究竟值多少钱。”
菲丽希缇冷静地想，她当然知道苏菲为什么会这样说。
离婚案做得足够久以后，她很难认可那些可以由民事律师而非刑事法官处理的婚姻中存在简单的对错。她见过因为出轨闹上法庭的夫妻，也见过在外人看来恩爱得无可挑剔的两个人，最后为了房子、孩子和银行账户争得面目全非。
有时候是丈夫的问题，有时候是妻子的问题，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都有。
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共同作出的决定。
开始的时候如此，结束的时候也应该如此。
所以她理解苏菲的愤怒，却并不认为愤怒能够成为谈判的筹码。
成年人可以后悔，可以怨恨，可以痛苦，甚至可以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最后，他们还是得坐下来，把房子、账户、孩子以及余生的安排一项一项谈清楚。
这才是离婚。
没有一个人能赔偿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成年人终究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至于其他情况，那不是离婚律师应该关心的问题，她只是个搞定民事关系的律师，不是法官或者埃及传说里用天平称量心脏善恶的冥神。
真遗憾啊。她倒是希望她有那种伟力，而非像个凡人一样搅和在别人的爱恨情仇里。
菲丽希缇平静地抬起眼睛，注视着正怒火中烧的苏菲。
“我不能告诉你你的人生值多少钱，贝斯特女士。我只能告诉你，从法律而言，即使是最偏向于弱势方的法官，也不会支持你的全部诉求。”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所以，如果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结束这段婚姻，那么我希望我们讨论的是你离开这段婚姻以后需要什么，而不是他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多少惩罚。”
“这有什么区别？”苏菲余怒未消。
她有点受不了对面的这位律师，明明弗雷泽看起来比她年轻一些，可从坐下开始，她就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令人恼火的镇定，衬得自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她那该死的前夫，即使离婚也要找个漂亮的女律师来压她一头。
“区别当然很大，”菲丽希缇声音放柔，“惩罚是过去的事，而你的往后生活，才是未来你应该花更多时间考虑的。你们之间有一份婚前的财产协议，恕我直言，那对你不利。”
苏菲面上的愠怒渐渐淡去了，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萨利事先警告过她，对方有可能会拿这份协议说事，那是她同诺埃尔决定同居时被律师要求签署的一份协议。
不过萨利也说，她有信心把这份协议打掉，因为他们说到底早已经结婚了，法律中的身份状态改变了。
可苏菲看得出来，尽管萨利听起来信心满满，但是她也在担心这份协议——它不是以同居为前提签订的。
她一想到这个，脸上就不免带出了一些。
菲丽希缇见状趁热打铁，“我的客户，他同意向你支付合适的赡养费以保证你在离婚后享受同样水平的生活。我做过很多离婚案子，贝斯特女士，这份合约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文件推向苏菲。
萨利见状立刻拿走了文件交给身旁的助理，却不让菲丽希缇继续施展她的魅力。
“苏菲当然要考虑她以后的生活，”萨利笃定地插话道，“她为这个家庭付出了一切，她应该得到她应有的回报，这也是她未来生活的保障。作为诺埃尔·加拉格尔的妻子，她有权在离婚后仍然保持这样的生活水平。”
菲丽希缇并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看着萨利，等她把话说完。
萨利将文件重新放回桌面。
“所以，菲丽希缇，我建议你不要把一份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说得像是你们额外施舍给她的恩惠。”
“我没有这样说。”
“你刚才用了‘慷慨’这个词。”
“因为从实际数字来看，它确实慷慨。”
萨利轻轻笑了一下。
“从你客户的角度来看。”
“当然，”菲丽希缇神色平静，“我是他的律师。”
这句话让苏菲忍不住抬起眼睛。
菲丽希缇却没有回避。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贝斯特女士不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朝着苏菲露出了一个柔软的微笑。
“恰恰相反。我希望他们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我因此才希望我们把问题具体化。”
萨利低头看向文件。
菲丽希缇继续说道：“贝斯特女士，你们婚姻存续期间的生活水平是多少，我们可以通过计算房屋支出、日常生活、保险、医疗、子女教育以及其他固定开销，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数字。”
她顿了一下。
“比起此前不现实的提议，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套可以让你离开婚姻以后继续生活的安排，而不是一张空头支票。”
苏菲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松。”
“我没说这很轻松，”菲丽希缇看着她说，“我只是说，这件事可以解决。”
萨利没有让她继续。
“那么我们也可以具体一点。”萨利翻开自己的文件。“加拉格尔先生的音乐作品收益。”
菲丽希缇平静地回答：“萨利，这是我的客户本人的权利，他不会分割它。”
萨利试探地问：“但可以谈，对吗？婚姻期间创作、发行或者签署的作品，其后续收益应当被纳入考虑。”
菲丽希缇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她承认萨利提出的是一个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
音乐作品不像一栋房子，也不像银行账户。它们可能在婚姻结束很多年以后依然产生收益，而这些作品中的一部分，确实诞生于婚姻存续期间。
菲丽希缇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她当然知道诺埃尔不会喜欢这个方案。
那是他最骄傲的东西。
在诺埃尔自己看来，那些旋律、歌词、唱片以及之后源源不断产生的版税，都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它们来自他的脑子，他的经历，他那些年没日没夜写下来的歌。
如果承认这收益也属于苏菲，那几乎等同于让他承认，自己的才华也可以成为婚姻财产。
菲丽希缇轻轻呼出一口气，摇摇头，“萨利，这不行。我们还是谈谈实际的吧。”
萨利轻笑了一下，“你不能就这么否认这一点。你知道这是我客户的权利。即使在法官那里，我们也可以给它们的后续估值给出一个计算，唱片版税、流媒体收入和伴随产生的巡演收入……菲丽希缇，我们没必要在这种口角上浪费时间，现实一点，提出你们的报价吧。”
菲丽希缇面不改色，心底却发愁地想要叹气。她就知道萨利会咬着这件事不放，去年那宗音乐人离婚案的判决她还记得很清楚，法院最终把婚姻存续期间形成的几项音乐收入流进行了资本化处理，总价值超过四百万英镑，分割了一半给女方。想要把这部分收入从清单里剔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萨利的意思也很明显，她们不追求后续的终生分享，她们想要一个买断价。
菲丽希缇已经预感到今天的谈判进入了死局，这是她没法替诺埃尔做决定的部分。但她没有立刻显出颓势。
“萨利，你知道我客户的未来收入，并非当然成为他们的婚姻财产。”
菲丽希缇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是他的收入能力，是他在婚姻关系结束以后继续工作的结果。它同婚姻关系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关系。”
萨利没有说话。
“更重要的是，”菲丽希缇继续道，“这些收入现在并不存在。你不能把尚未发生的收入，当成已经存在的资产，再要求我的客户把它分割出去。”
“但我们可以讨论已经存在的东西……”萨利微笑着反驳道。
就在她们两要继续缠斗下去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菲丽希缇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口，只见秘书推开门，朝着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弗雷泽女士，”她轻声说，“您能出来一下吗？”
菲丽希缇的眉头都要皱起来了，她想不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要在这个时候把她叫出去。她只能无奈起身，朝着对面的萨利等人微微致歉，走了出去。
一离开会议室，秘书就趴在她耳边低声说：“加拉格尔先生来了。”
他怎么突然来了！
菲丽希缇心中暗骂一声。
她当然不能阻止自己的客户参与他本人的离婚谈判，可这家伙明明早就说了不来，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她真怕他一时冲动坏事！
别怪她这么提防自己的客户，律师和客户可不是天然站在一起的！她也不是没见过同自己的律师对着干的客户，有的恋爱脑上头了，以为自己是情圣，不顾她如何阻拦都要在吃大亏的财产协议上签字——
唉，管他呢，反正她律师费照收不误！
菲丽希缇整理了一下因为坐姿有些发皱的衬衫下摆，也顺便理了理自己的情绪。
等她一重归平静，她也在自己的办公室见到了她那可恶的客户。
诺埃尔·加拉格尔穿着深棕色的法兰绒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胸前还挂着他的墨镜，脸色难看地坐在她的办公室里。
她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心情不愉，还是顶着一副默认表情——谁都知道诺埃尔·加拉格尔是个坏脾气的家伙。
“加拉格尔先生。”她一字一句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试图提醒他自己的心情有多么不美好。
这可真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朝着客户发脾气。客户朝着她发脾气还差不多，毕竟付钱的人才是有理的人。
可她就是有点忍不住，像个小女孩朝着男友玩弄生气的把戏那样，流露出了不该有的情绪。
她可是直面他的前妻和她那难缠的律师整整一个上午了。
诺埃尔倏地回过神来，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菲丽希缇——”他呢喃着她的名字，瞬间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菲丽希缇皱着眉，旋即又后悔自己说了什么，这是他的离婚谈判，他当然有权出现。
她随即解释道：“哦不，我的意思是说，你原本不愿意见面的。现在突然不出现不见得有好处，我看得出来，苏菲对你怨气很深。”
“所以我们离婚了，不是吗？”诺埃尔试图把这话讲得有趣，可这惨烈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没法幽默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抬手搓了搓脸颊，这才看着菲丽希缇的眼睛，轻声说：“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也许得听听她到底想要什么。”
“菲丽希缇，”他叹息着说，“我跟她吵了这么多年，可偏偏在最后已经无话可说。我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而且，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
“抱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The missus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