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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残页 进山前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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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前的最后一天,过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
素璃在天不亮时就起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将药柜里所有存药搬出来,在桌上铺开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开始分装。三七、白及、地榆、蒲黄——止血的放在一堆;退热草、薄荷、葛根——退热的放在另一堆;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金疮药,是她上个月去镇上赶集时用攒了大半年的诊金换的,药铺掌柜说这是从京城进的货,比寻常金疮药贵五倍。她买的时候心疼了好几天,此刻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它放进了进山那一堆。
日光爬上窗棂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不是老周——老周劈柴的节奏是慢悠悠的,一斧头下去要歇两口气。这声音又快又稳,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推开窗,看见沈猎赤着上身站在晨光里,肩上的绷带已经被汗浸湿了,但他劈柴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斧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阵低啸,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平整光滑。他身边已经摞了半人高的柴垛,足够村里几户老人烧大半个月。
素璃没有叫他停下,只是倒了一碗温水放在枣树下的石墩上,然后转身回了屋。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每次换药前他都会做一件需要用力的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战斗。昨晚她给他上药时,伤口的愈合速度让她暗自心惊。寻常人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长好的撕裂伤,在他身上不过三天便已经开始收口。这不是她的治愈术能做到的——她用在他身上的力量极微,勉强能止血镇痛,绝不至于加速愈合到这个程度。是他的血脉在自愈。那枚骨牌贴在他胸口,每当伤口开始愈合时,兽纹便会泛起极淡的暗红色微光。
早饭后,绯玉霸占了靠窗的方桌,铺开从谢不言那儿抢来的符纸、朱砂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说是要画符。谢不言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第一张符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脸,还特意在狐狸眼睛旁边加了三条长长的睫毛。他沉默地看了几息,伸手将那张符纸拿起来放到一边,没有揉掉,只是放到了旁边。
“画错了,这是镇妖符,要画这个。”他拿起另一支笔,蘸了朱砂,在空白的符纸上画了一道标准的镇妖符纹,线条流畅规整,收笔处干净利落,和她画的那只歪狐狸形成鲜明对比。
绯玉盯着那道符纹看了半晌,然后理直气壮地把他的符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当范本,继续埋头画。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了一些,至少狐狸脸变成了勉强能辨认的符纹,但她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毛茸茸的尾巴尖沾到了砚台里的朱砂,在符纸边缘印了一排细密的红点。谢不言低头看了看那排红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尾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沾了朱砂的尾巴尖拿起来,用自己的袖口替她把朱砂擦干净。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事实上他确实是第一次碰她的尾巴,但他擦得极其认真,连尾尖绒毛缝隙里的朱砂都用指尖轻轻蹭掉了。绯玉原本还在低头画符,感觉到尾巴被人握着,笔尖在纸上顿住了,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朱砂点。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尾巴,只是等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张扬的调子:“画完了,你来看看。”
谢不言松开她的尾巴,俯身去看她画的符。符纹还是歪的,但每一笔的顺序都对了,朱砂的浓淡也掌握得比前几张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拿笔的右手,带着她的手腕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不太轻,轻了她感觉不到笔势;不太重,重了会让她不舒服。绯玉任由他带着自己画完最后一道弧线,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说:“这一遍对了。”
绯玉低头看着纸上那道被他握着手画出来的符纹,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这张符纸单独放到一边,没有和之前那些摞在一起。
“这张我留着。”她说,“万一你在山里被妖吓哭了,我就拿这张符救你。”
“我是除妖师。”谢不言面无表情地提醒她。
“除妖师就不会被吓哭了?”绯玉挑眉看他,嘴角的弧度张扬而挑衅,但她把他擦过尾巴尖的那只袖口悄悄攥进自己手心里,谁也没有看见。
午后,素璃搬了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整理古籍。
那本书是她逃离天庭时从师父的藏书楼里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书页已经脆得翻一页便会簌簌落下细小的纸屑,封皮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异兽录”三个篆字。她翻到记载兽人族的那一章,指尖沿着竖排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大部分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兽人族的历史、血脉传承的方式、与炎黄蚩尤之战的渊源——但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有明显的撕痕。不是年久破损的毛边,而是被人刻意撕掉的,撕口整齐利落,断茬处还残留着极淡的墨迹。她将书页举到阳光下仔细辨认,撕掉的那一页原本画的是一幅图腾——她翻遍了整本书,只有那一页被撕走了。而前一页的文字恰好停在最关键的一句:“兽人血脉信物,以骨为牌,刻祖纹于其上。凡持此牌者,可——”
可什么?后面的内容随着那页图腾一起被人撕走了。撕痕边缘隐约可见半道弧线,和她这些天在沈猎那块骨牌上反复看过的兽纹形状极为相似。不知是被人撕毁,还是被某人特意取走,留作信物。她将古籍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这本书是她师父留给她的。撕痕是师父撕的,还是当年搜查藏书楼的人撕的,她无从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不想让后人知道骨牌的全部秘密。
傍晚时分,谢不言去了村口。
他给老村正送符纸时,老村正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老人接过符纸,没有像上次那样翻来覆去地看,只是点了点头,将符纸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他问了一个谢不言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师父是哪一位。”
谢不言沉默了一息,说:“赵寒山。”
老村正的手忽然停住了。竹篾在他指间微微发颤,他低下头,将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筐放在地上,声音变得很慢很慢。
“赵道长。二十年前在青隐山除妖,那妖物太凶,他为了护住山里的村子,折了一条腿,还断了两根肋骨。后来腿接上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就再也没回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谢不言,“你是他的徒弟。”
谢不言站在暮色里,背着他那口破旧的桃木剑匣,身姿笔直,眉眼清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青隐山的人欠他一顿酒。让我来讨。”
老村正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里有水光,但他笑得很开怀,像是二十年的旧债终于等到了要讨的人。“等你们从山里回来,我请你喝。他爱喝高粱烧,我家地窖里还存着两坛,是当年给他备的。他一直没来拿。”
谢不言点了点头,转身朝小屋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符纸要是热了,带村里人走。不用等我们。”
老村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走路的样子,和二十年前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有三分相似。不是形似,是那股子被生活捶打了无数遍却还是不肯低头的倔劲儿。他将竹筐捡起来重新编,编了两下又放下,转身进了屋,去地窖里摸那两坛放了二十年的高粱烧。
深夜,素璃独自在灯下翻看古籍。
其他人已经睡下了——沈猎靠在门外枣树下守夜,绯玉窝在她床上抱着枕头,谢不言在隔壁客房,灯还亮着,不知是在画符还是在刻下一块木符。素璃将古籍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又翻到兽人族的章节开头,来来回回对比了好几遍。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凭着记忆将沈猎那块骨牌上的兽纹描摹下来。她描得很仔细——蜷缩的兽形,粗犷而有力的线条,边缘微微发散的火焰纹——所有细节都一丝不苟。描完之后她将描样放在被撕掉的残页旁边,对比那个隐约可见的半道弧线。弧线的弧度、收笔的角度,都和描样上的火焰纹边缘吻合。被撕掉的那一页,画的正是这块骨牌上的图腾。
就在此时,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微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纸上。她抬起头,看见沈猎正站在窗外几步之外的枣树下,手里攥着骨牌,骨牌上的兽纹正泛着比平日更明亮的光——不是他主动激活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了。与此同时,远处青隐山的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轰鸣。不是雷声,不是山崩,而是一种更沉闷、更规律的声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震得窗棂上的纸簌簌作响。素璃猛地站起身,古籍从膝上滑落,那张描着兽纹的纸页被风卷起飘向窗外,正好落在沈猎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了纸上的图案——和他骨牌上的兽纹一模一样。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对视了一息。
“炼妖炉启动了。”素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铁砧上的锤击。
话音未落,绯玉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足落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一声急促的脆响。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不言推开房门,手里还攥着一块刻了一半的木符,刀刃在指尖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浑然不觉。
“村口的符纸全热了。妖潮正在涌出来。”
四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然后他们同时动了起来——素璃背起药篓,沈猎拔出猎刀,绯玉将护身木符揣进怀里顺手把谢不言的桃木剑匣扔给他,谢不言接住剑匣背好,又从袖中掏出几张新的镇妖符塞进绯玉手心。
“走。”沈猎说。他走在最前面,素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绯玉和谢不言并肩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沉睡的村庄,走向那片黑黢黢的山林。身后,小屋门前那盏纸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火明灭不定,但始终没有熄灭。村口的老槐树下,几张符纸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引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