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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破庙 绯玉和谢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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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玉和谢不言回到小屋时,素璃正往沈猎肩头的绷带上敷一层新调的草药。她的手指按在他锁骨下方,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沈猎配合地微微侧身,将受伤那一侧的肩膀转向她,动作很自然,似乎已经开始习惯她手指的温度。
门被推开,绯玉大步跨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晨风。她的红裙边缘沾着碎草屑和泥点子,那是蹲在柴房后面拨了半天野猪鬃毛留下的痕迹。
“有新发现。”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素璃方才倒给沈猎的茶水喝了一口,完全不在意那是谁的杯子,“那头野猪的脖子上有一道‘锁灵印’。谢不言发现的——用封印术把妖力封在体内,活活逼疯。能在妖物身上刻锁灵印的人,来头不小。”
素璃敷药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草药均匀地涂抹开来。她垂着眼帘,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锁灵印是天庭的封印术。品级不低,需要正七品以上的执法仙官才能施展——或者是当年从仙界叛逃、带着封印术离开的人。”
“你认识会用锁灵印的人吗。”
素璃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点草药抹平,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绯玉,目光很平静,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上来。
“认识一个。”她将沾了草药的布巾叠好放在桌角,“他是我师父的师兄。当年封印我的人里,有他。”
屋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沈猎攥着骨牌的手指无声收紧,骨牌边缘硌得他掌心微微发疼。绯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只有站在门口的谢不言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的目光越过绯玉的肩头,在素璃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就对上了。”绯玉的语气难得地收敛了些,不再那么张扬,但依旧是直接而坦荡的,“会用锁灵印的人,和一个跟你一样的封印术逃犯,正在用炼妖炉炼化妖物。你们两个的目标是同一个人。看来我们找的是同一件事。”
“不一定是一个人,”素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青隐山层层叠叠的山脊。晨雾正在被日光一层层撕开,露出山腰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黑色岩壁。“当年参与封印的人不止一个。如果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想通过炼妖炉制造妖潮来引我出来——或者引我回去——那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锁灵印和炼妖炉,还需要知道我确切位置的情报。知道我藏身地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已经死了。除非有人一直在监视青隐山,已经盯了我很久。”
绯玉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山影,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偏头看着素璃的侧脸,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藏,还是主动去找。”
素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山脊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枣树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的老枣子,被风一吹便落了一颗,砸在竹匾上,发出极轻的一记声响。她忽然想起昨晚沈猎攥着她手腕时的触感,骨节硬邦邦的硌得她腕骨发酸,但那力道里没有恶意,只有垂死时的本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不让自己掉进黑暗里。她藏了四年,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从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但昨晚她没有挣开他的手,今早又主动帮他换了药,刚才还差点说漏了那个会用锁灵印的人的名字。有些事已经变了,从他的手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开始变的。
“进山。”她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炼妖炉的位置需要定位。绯玉能感应妖气,沈猎熟悉青隐山的地形。谢不言能识封印术——他发现锁灵印的速度比我快。如果山里真的有故人想见我,那便见见。”
沈猎从床上站起来,肩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确认肩膀能动,然后走到桌边拿起他的猎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被素璃擦干净了,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将刀插回腰间皮鞘,抬头看着素璃。
“我也去。”
他说的不是“我跟你去”,也不是“让我去”。只有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素璃偏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他攥着猎刀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怕她不让他去。素璃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极淡,但确实是笑了。
“我知道你会去。”
绯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抱起手臂靠在窗框上,嘴角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谢不言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慢吞吞的没什么起伏。
“出发前记得买干粮。我的铜板花完了。”
绯玉回头瞪了他一眼,谢不言面不改色地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布袋,倒过来抖了抖,一颗铜板都没掉出来。绯玉看着那个空布袋,沉默了两息,然后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绣花钱袋,扔进他怀里。谢不言接住钱袋掂了掂,分量不小。
“记在账上。”绯玉说,“以后还我。”
谢不言将钱袋收进袖中,表情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收钱的动作极快,快到绯玉怀疑他方才抖空布袋是不是故意的。
“好。”他说。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黄昏,谢不言独自去了村口。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村口老槐树下,离那间小屋大约一箭之地。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在膝盖上摊平,开始画符。朱砂是昨夜在破庙里被雨淋过的,有些稀了,画出来的线条不够利落,有几笔洇了边。他皱了皱眉,将那张洇边的符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重新铺开一张。符纸上渐渐浮现出熟悉的纹路——那是除妖师最基本的“镇妖符”,他画了不下几千遍,闭着眼也能画得一模一样。
他画完最后一张,将符纸分叠成几份,又在每一份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使用说明——字迹比他画符时更潦草几分,因为大部分除妖师画的符并不需要附说明书,但他知道村里人认不得符文,也记不住口诀,不写清楚他们用不了。然后他走到村正家里,将符纸交给老村正。
“贴在村口和井边。有妖气靠近会发热,发热了就敲钟。”
老村正接过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然后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谢不言的袖口破了边,鞋底磨得快要透了,背上的桃木剑匣旧得漆皮都掉光了,整个人看起来穷困潦倒,和他年轻时见过的除妖师全然不同——那些除妖师要么锦衣华服前呼后拥,要么仙风道骨来去如风。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给的符纸,纸是最便宜的黄纸,朱砂是稀的,笔迹却一丝不苟,每一张符的背面都用小字写了用法,连“贴在井栏左侧”这种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
“年轻人,你们进山要多久。”老村正问。
“不知道。”谢不言将符纸分好,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如果顺利,几天就回来。如果——”他停了一下,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符纸要是全热了,就带村里人到山外去避一避。”
老村正点了点头,目送他朝小屋走去,直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消失在枣树的阴影里,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符纸,将它们小心地揣进怀里。
同一时刻,素璃正在药柜前给沈猎换最后一次药。沈猎赤着上身坐在竹椅上,肩头的绷带解了一半,露出底下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素璃的手指沾着草药膏在他伤口的边缘轻轻打圈,指腹碰到新长出的肉芽时他的肌肉微微紧绷了一瞬,不是疼,而是她手指的温度让他无法放松。
素璃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锁灵印的事,我方才没有说完。能刻锁灵印的人,除了天庭执法仙官,还有一类——他们手里有从天庭流出的封印图谱。当年封印我的那个人,临走前带走了一整套封印术的图录。如果他真的在青隐山,那我们进的这座山,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陷阱。”
沈猎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和她昨晚被他攥住时判若两人,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是握住一只随时会从掌心飞走的蝴蝶。
“那你还去。”
素璃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极深极黑的眼睛。她没有挣脱,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被他这双眼睛看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安静。
“因为不去的话,他会一直找下去。妖潮不会停,炼妖炉不会熄,还会有更多的妖物死在山里,也会有更多的人像你这样被抬进来。”她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他,“昨晚我没来得及问你。你在山里看到那些禁纹的时候,那块骨牌是不是发热了。”
沈猎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将挂在胸前的骨牌取下来放在她手心。骨牌上的兽纹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芒,像是刚刚从炉火中取出来的铁片正在慢慢冷却。
“是。”
素璃将骨牌翻过来看另一面,那一面没有兽纹,只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缝,从骨牌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不是摔的,是某种更古老的、从骨牌被雕成的那一刻就存在的纹路。她摩挲着那道裂缝,指腹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热度——不是体温,是骨牌本身的热。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知道这块骨牌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兽人族的血脉信物。”素璃将骨牌放回他掌心,手指在他手心里多停留了一瞬,“远古兽人族,不是妖,不是仙,也不是人。他们是独立于四界之外的一个古老种族,炎黄与蚩尤之战时那些所谓的神兽,都是兽人族的族人。他们可以化兽形,可以用血脉之力沟通百兽,可以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仙人的力量。后来他们不参与人世的纷争,隐退到隐秘的山脉里,不再与外界来往。”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这块骨牌没有名字,因为它不需要名字——兽人族的族人认得它。能拥有血脉信物的人,必须是兽人族的直系后裔。你不是普通人。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沈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枣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将夕阳筛成一片一片碎金洒在他赤裸的肩头和缠着绷带的胸口。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骨牌,看了很久,然后收拢掌心将它攥紧。
“怪不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从小就能闻到妖气。以为是因为在山里待久了。我师父临终前把这东西塞给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我以为他要我保管好它。现在看来,他是要我找到它。”
素璃看着他攥着骨牌的手,那只手和昨晚攥她手腕时一样的姿势,却不再让她觉得压迫,反而有说不清的保护欲。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被某种命数推到青隐山来的——和她一样,和绯玉一样,和谢不言一样。四个藏着秘密的人,在炼妖炉重新点燃的同一时间,被命运推到同一座山脚下。
她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是一卷用细麻绳扎好的干净白布,手感比普通的绷带更厚实,边缘用粗线锁了边。
“这是我用止血草药浸泡过的绷带,比普通的管用。山里路远,换药不方便,你省着用。”
沈猎低头看着那卷白布,将它收进怀里放好,靠近骨牌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衣披上,将猎刀系回腰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明天进山,你跟在我后面。”
素璃正在收拾药柜,闻声抬头:“为什么。”
沈猎沉默了。他其实想说“因为昨晚你在我床边守了一夜,因为你的手指在发抖,因为你把仅剩的治愈之力用在了我身上,而这些你都没有告诉我”。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只是极简短的几个字。
“地形我熟。”
他转身推门出去,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素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枣树的阴影里,低下头,将手里那只青瓷小瓶放回暗格深处。瓶身上没有标签,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霁”字,是她当年在天庭医仙阁用来装独门秘药的瓶子。
她关好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刚才他回头看她的时候,有一缕碎发从束发的皮绳里滑出来,搭在他肩头的绷带上,和那截白色布条缠在了一起。她差一点就伸手去帮他拨开了。差一点。
入夜,山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村口素璃的小屋和绯玉暂住的客房还亮着微光。
绯玉推开了素璃的房门。她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色中衣,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但被她一脚踢开自己客房的被褥,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三颗极小的银铃,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被夜风搅得散散的。
“我那边太冷了。”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昂着,语气理直气壮,眼神却在昏暗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明亮,“窗户关不严,漏风。”
素璃正坐在灯下整理明天进山要带的药材,将晒干的白术和甘草按份量分好,用桑皮纸一包一包地裹紧。她抬头看了看绯玉,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枕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只是往床的内侧挪了挪。绯玉便抱着枕头跨进去,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床的外侧,尾巴从被角钻出来在床沿上轻轻扫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
灯灭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霜。两个女子并排躺在狭小的木床上,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绯玉能闻到素璃发间那股极淡的草药香,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艾草和薄荷混在一起被体温捂暖之后的清冽。素璃能感觉到绯玉的发丝散在她的肩头,像是一匹极细极软的丝绸,带着和她张扬的性子截然不同的安静。
绯玉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素璃的睡颜。素璃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面容在月色里更显得清冷如玉。绯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素璃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和她白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指尖在素璃的额角停留了一瞬,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极淡的旧疤痕——那是昨晚上山采退热草时被荆棘划的,素璃自己都没有在意。
“你没睡着。”绯玉忽然说。不是问句。
素璃睁开眼,侧过脸与她对视。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相触。月光将绯玉的眼眸照得格外清亮,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歪脖子枣树的影子,也映着素璃的脸。素璃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绯玉——不是白天那种张扬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而是深夜里褪去了所有伪装之后,一只活了千年的狐狸眼睛里最柔软的那层底色。
“你也好看。”素璃轻声说。
绯玉怔了一瞬,然后噗嗤笑出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你这个人真狡猾,白天我说给你的话你原样还给我”,耳根却悄悄红了。素璃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重新闭上眼睛。
安静了片刻。
“素璃。”绯玉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来。
“你说他当年封印你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术法。”
素璃沉默了很久,久到绯玉以为她睡着了,才开口:“锁仙诀。专克仙族灵力,被封印的人会失去所有法力,但不会死。封印的代价是施术者的寿命——锁一年,折一年。他封了我上百年,自己也折了上百年。”
绯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尾巴从被角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素璃的手腕上。那截雪白的狐尾柔软而温热,毛茸茸地缠了一圈,将素璃细瘦的腕骨完整地拢住。
“你有多少年没回过仙界了。”
“很久。久到已经没有人记得我。”
绯玉将尾巴收紧了些,没有再问。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片刻,房间暗了几分。远处青隐山的山脊上隐隐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咆哮,那是妖物在夜间活动的声响。素璃和绯玉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声咆哮很快便消失了,被夜风揉碎在山林深处。
绯玉侧过头,发现素璃也正在看她。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然后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进山,你跟在我后面。”
这句话素璃今晚听了两次。第一次是沈猎说的,她回了一句“为什么”。这一次是绯玉说的,她也回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是狐狸精,狐狸精在夜里看得比你远。”绯玉理所当然地说。
素璃没有反驳,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绯玉露在外面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比人类的体温略高,是狐族特有的温度。绯玉在那瞬间忽然偏头,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素璃的指尖。
然后她迅速翻过身去,背对着素璃,尾巴缩进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晚安。”
素璃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颗从被沿边缘露出半个的毛茸茸的耳朵尖,轻轻说了一声晚安,合上眼睛,唇角那道微弯的弧度很久都没有消下去。
山村的最后一盏灯火终于熄灭了。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将青隐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座沉默而古老的屏障,将所有的秘密都压在它的山腹深处。而山脚下这间独门独户的小屋里,四个人正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待天亮。明天,他们将一起踏入这座山,去面对那个藏在黑暗深处的人和那尊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的铜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