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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医者 后半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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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势渐渐收住了。
素璃将最后一味止血药粉敷上沈猎肩头的伤口,用干净的白布绕过他的腋下,一圈一圈缠紧。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太像一个普通的山村医女。缠到最后一圈时她将布条打了个结实的方结,手指无意间擦过他锁骨上方一道陈旧的疤痕——不是新伤,是旧伤,至少十几年了,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光滑,但形状仍然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缠好最后几圈,将布条末端掖进绷带边缘。
他还在昏迷。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眉头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搏斗。他的手一直攥着胸前那块骨牌,手指僵硬如爪,骨牌边缘硌得他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素璃试着掰开他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指节,他的手腕便骤然发力,手背青筋暴起,攥得更紧了。她停住,不再尝试,转而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身体还是烫的。
她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粗陶小罐,从中捻起几片暗褐色的草叶。那是她上个月在南山崖壁上采的退热草,晒了整整三天才彻底脱水。她把草叶放进药钵里轻轻捣碎,草汁的苦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比寻常草药更浓更烈,却并不刺鼻。她用竹片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一点一点喂进去。他吞咽得很困难,喉结每滚动一次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但她喂得很耐心,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做完这些,已是四更天。窗外的雨声从铺天盖地的喧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偶尔有几滴从茅草屋檐滑落,打在门前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像是更漏在计时。素璃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将油灯捻暗了些。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他攥过的触感,低头看时,一圈淡红色的指痕正慢慢褪去。她没有在意,只是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目光落在从他衣襟里滑出的那块骨牌上。
骨牌上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哑光。她看了很久,想起曾在某本极旧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本书是她师父留在医仙阁藏书楼最底层的,纸页已经脆得翻一页便会碎一片,上面记载的不是医理,不是药方,而是一些被天庭从正史中删除的旧事——关于远古兽人族,关于炎黄与蚩尤的那场大战,关于那些被借给双方当坐骑和战兽的“神兽”。书上说,真正的神兽并非从天而降,而是来自一个隐匿于山海之间的古老种族。那个种族的人,天生便能与百兽通语,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能承受足以杀死仙人的重伤而不死。
素璃当时只当是传说,翻过去便忘了。此刻她看着沈猎胸前那块骨牌上的兽纹,忽然觉得那本古籍上的记载也许并非全然是传说。她伸出手想翻过骨牌看看背面是什么,手指刚悬在骨牌上方,忽然停住了。她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将明未明,灰青色的天光正从东边的山脊线一点点渗出来,将墨色的山影洗成层层叠叠的青灰。远处的山腰上浮着一层薄雾,被晨风推着缓缓流动,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吐了一口极长的叹息。村子的鸡还没有叫,但已经有早起的人在井边打水,辘轳转动的吱嘎声混着木桶碰撞的声响,从巷口远远地传来。更远处,在青隐山更深的山腹中,一声极低极闷的咆哮沉沉地滚过山谷,惊起一群栖在树冠上的飞鸟,扑棱棱地冲向灰白的天际。
素璃望着飞鸟散尽的方向,眼神很静,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将窗户轻轻关上,转身走回床边,继续守着那个昏迷的男人。
沈猎在天亮时醒来。
他睁眼的方式和常人不同。没有迷糊,没有茫然,眼皮掀开的那一刻,目光已经清醒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径直对上了头顶那片陌生的茅草屋顶。他不是自然醒的,是痛醒的。肩上的伤在愈合,新肉正在生长,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顺着神经往上爬,像一窝刚出生的蚂蚁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蹿。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目光从屋顶移开,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木窗,药柜,竹椅,炭盆。他的猎刀被放在离床最远的桌角,刀鞘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竹椅上的那个女子。
她睡着了。头微微侧向一边,靠在自己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克制。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过于安静的面容照得有几分不真实。她不是那种张扬的美,五官是收敛而清冷的,肤色在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是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是好看的——而是因为熟悉。他分明从未见过她,但她的面容让他想起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就像是在深山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遇见一泓泉水,还没有喝到嘴里,光是看见水面上映着的天光,便觉得渴了。
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肩上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肩胛骨直窜到后脑勺,他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竹椅上的女子被这声响惊动了,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素璃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她已经做过无数遍。他的身体在她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烧退了。”她说。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是熬夜之后嗓子发干的痕迹。
沈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腕上——那里还有一圈极淡的红痕,是他昨晚攥的。他看着那圈红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视线移开了。
素璃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有看到。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又从药柜里取出几片干薄荷叶放在碗里。她的动作很熟练,却在中途顿了一下——她背对着他,快速将刚从药柜暗格里滑出的一只青瓷小瓶推回深处。那只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瓶身却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泽,不是寻常山村医女用得起的器物。她推好瓶子的动作极轻极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水碗回到床边。
“喝水。”
沈猎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碗沿,然后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他喝水的样子很安静,喉结上下滚动,没有漏出一滴。喝完他将碗还给素璃,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石头。
“我的刀。”
素璃接过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肩上的绷带,语气平淡地说:“你肩上的伤是妖物咬的。牙印很深,差半寸就咬到骨头。昨晚你发了烧,刚退了不到两个时辰。现在下床,伤口会裂。”她将碗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他,“你昨晚杀的那头东西,老周帮你拖回来了,就搁在村口的柴房后面。它的牙还在,你可以去看。”
沈猎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刀的事。
“昨晚追我的东西,”他忽然问,“还有别的动静吗。”
素璃摇头,说巡山的猎户今早回来说有几棵老树被拦腰撞断了,地上有拖行的痕迹,但没有发现别的尸体。沈猎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正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几颗去年冬天没落尽的老枣子在枝头孤零零地挂着,被风一推便落了一颗,砸在竹匾上,发出极轻的一记声响。
他似乎在判断什么,判断这里是否安全,判断昨晚的战斗是否真的结束了,判断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女子是否值得信任。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素璃身上,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药柜上。那个药柜很旧了,是那种乡下人家用了好几代的老物件,抽屉拉手是木头削的,歪歪扭扭,有一个还缺了半截。但柜子顶上整齐地码着几排陶罐和瓷瓶,每一只都擦得干干净净,标签朝外,字迹端丽而工整,与他怀里那张旧方子上写药名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没有问。只是多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他问。
“素璃。”
他说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在尝一种没见过的草药,然后点了点头。
“沈猎。”
素璃微微颔首。她等他继续说什么——比如道谢,比如问药的用法,比如问她昨晚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将那块骨牌重新攥在手里。他的手指依旧攥得很紧,但比起昨晚那种垂死般的僵硬,已多了几分活气。
素璃站起身去煎药。她走到炭炉旁,背对着他,将药钵里的草药倒进砂锅里加水放到炉子上,然后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她方才推回暗格里的那只青瓷小瓶在转身前滑出来一小截,差点滚出柜沿,她用指尖极快地拨了回去。那个动作她做完之后心跳快了整整一拍。现在她的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砂锅里渐渐泛起的气泡,将炭火拨小,心里将接下来需要藏好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那张清单很长,从青瓷瓶到治愈术的微光,从古籍上的兽人图腾到她半夜独自面对妖潮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四年来她藏得滴水不漏,而今天不过是被一个重伤的猎户多看了几眼,便觉得药柜暗格里的秘密都在发热。
同一日,青隐山脚下。
绯玉蹲在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指尖从溪水中沾起一丝未散的妖血。那丝血在清澈的溪水中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一碰到它,指尖便微微发烫。这不是普通的妖血。它里面含着一股不属于原主的妖力,粗暴而霸道,像是被人硬生生灌进去的。而且这股妖力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不是火烧的,是炼化。有人用炼妖炉炼化了这头妖物的妖力,却没能完全炼干净,残留的妖力碎片顺着溪水漂到这里,还在不甘地挣扎,像是被碾碎了骨头却还留着一口气的困兽。
炼妖炉。这个在她梦里烧了整整两百年的名字。
绯玉将手指从溪水中收回,在衣摆上擦干净,神色难得地沉了下去。她不说话的时候,那张张扬到极致的脸上会露出一种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温柔,不是平和,而是猎人在嗅到猎物踪迹时屏住的那一口气。
“确定吗?”她身后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着像是刚睡醒。
谢不言背着他那口破旧不堪的桃木剑匣,站在溪边的一块干地上,衣衫被雨淋得半湿。他昨晚在破庙被漏雨淋了一夜,袖口沾着泥点子,衣摆上还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枯叶。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雨淋了半宿的野猫,落魄得理直气壮。他的脸倒是比衣袍干净些,眉眼清隽疏淡,那不是什么精心养护的长相,而是天生底子好,再落魄也糟蹋不掉。
绯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不确定。只是觉得——嗯,有人在搞事情。”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裙在溪风中微微拂动,将纤细却有力的腰肢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谢不言的目光恰好落在那个方向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快速移开。绯玉没看见,或者说她假装没看见。
“走吧,去村里看看。”她说着便大步朝溪水下游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回头一看,谢不言还站在原地,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低头数里面的铜板。他数了三遍,然后将布袋重新系好,塞回怀里,抬起头对上绯玉的目光。
“……没钱住客栈。”他说,表情极其坦然。
绯玉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往回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谢不言比她高出半个头,但她仰头的方式完全不像是在仰视,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入手的货物。
“你接的那个青隐山的任务,酬金是多少?”
“十两。”
“十两。”绯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然后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小,谢不言被她拍得往后退了半步。“十两银子你就敢往妖潮里冲?你是除妖还是送死?”
谢不言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绯玉笑不出来的话。
“十两够买半年的符纸。我攒了一年的铜板才够换一把新桃木剑,结果那剑在第一次出任务时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除妖师这行,不做就没钱,没钱就做不了。我没得选。”
绯玉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再拍他的肩膀。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那个小道士——那时他也是穷得叮当响,身上的道袍补丁摞补丁,手里连把像样的桃木剑都没有,却在她被天劫劈得半死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最后一道天雷。五百年过去了,这人的转世还是这副德行。穷得坦坦荡荡,倔得理所当然。
她把那点忽然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心底,重新挂上那副张扬的笑脸,一把拽住谢不言的袖子,拖着他往溪水下游走去。谢不言被她拽了个踉跄,下意识想挣开,但她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那是千年修为淬炼出来的力道,他挣了两下没挣动,便放弃了。
“十两银子的任务先放一放,先去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受伤。你不是除妖师吗?除妖师也得先救人。”绯玉头也不回地说。
谢不言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得皱巴巴的袖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跟着她朝那座亮着零星灯火的小山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走。也许是因为她的力气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也许只是因为她拽他袖子的时候,那只手的力道,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里也是一只狐狸,也是红色的,从漫天雷光中掉下来,正好掉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