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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山雨 青隐山的夜 ...

  •   青隐山的夜比别处沉得更早。

      日头刚落过西边那道锯齿形的山脊线,暮色便从密林深处漫出来,像一碗打翻的浓茶,将山石、草木、溪涧一层一层地浸透。素璃的药锄在背篓里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这片过早降临的昏暗中显得格外清脆。她停下脚步,将背篓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山雨要来。她在青隐山住了这些年,能从风的味道里分辨出雨的脚步——今晚这场雨不会小。

      她加快了脚步。山路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石头松了,哪段树根翘起来绊人。但今夜她没有走惯常那条沿溪的小路,而是绕了一个弯,往村子后山的那片野生的药田走去。前几日她发现田边几株三七的叶子被什么东西啃了,不是山鼠,不是野兔,齿痕太大,且断口处留着淡淡的灼痕。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用手帕包了一片残叶,带回了住处。

      妖气。很淡,淡到几乎被泥土和腐叶的气息盖过去。但她认得。

      素璃在那片药田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将几株被压倒的白术扶正,指尖轻轻掠过它们蔫软的叶片。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从她指尖溢出,像是月光偶然漏过云隙,只在叶片表面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那几株白术像被灌了一口温水,蔫软的叶片缓缓舒展开来,重新挺直了腰杆。

      她没有用更多的力量。不是做不到,是不敢。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素璃转过身,一只瘸了后腿的灰兔正从灌木里探出头来,鼻翼急促翕动。它不怕她。山里的动物都不怕她,它们比人更早地认出了她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素璃蹲下身,将灰兔轻轻捧起来,掌心覆在它肿胀的后腿上。这一次的微光更淡,淡到像是月光在皮肤下的倒影,持续了两息便散去了。灰兔的腿消肿了些许,它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一蹦一蹦地消失在灌木深处。

      素璃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天边传来第一声闷雷。

      她拎起背篓往回走。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但握着背篓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那只兔子的腿上除了骨折,还有一丝残余的妖气。很微弱,是擦伤——说明伤它的东西不是冲着它来的,只是经过。但那东西个头不小,且妖气里带着一种她不熟悉的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

      青隐山深处,同一片暮色下。

      沈猎蹲在溪边,将猎刀上的血洗掉。刀身上的血迹很新,还没有完全凝固,被溪水一冲便化开成淡红色的细丝,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他的左肩有一道爪痕,不深,但拉得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划到上臂,皮肉翻卷的边缘沾着几粒沙土。他低头看了一眼,将肩头的破布往里按了按,血暂时止住了。

      他身后三步之外,倒着一头形状怪异的野猪。说它是野猪,其实已经不太准确了——它的体型比寻常野猪大了近一倍,獠牙长得弯出了嘴外,獠牙根部覆着一层不正常的黑灰色角质,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结的痂。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即使已经死了,那双眼睛仍然睁得滚圆,瞳孔里不是正常兽类死后那种涣散的灰白,而是一种浑浊的、介于血色和黑色之间的暗红。

      沈猎见过妖物。青隐山深处什么都有,他在这一带猎了十几年,见过成精的老树、会说话的狐狸、能让人迷路的鬼打墙。但眼前这头东西不一样。它不是自然成妖的,是被人为催化的——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注入了一股不属于它的妖力,硬生生把它从一个普通的畜生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站起身,将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收回腰间皮鞘。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牌。骨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正面刻着一道他看不懂的兽纹——那纹路像是一只蜷缩的兽,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每次他盯着看久了,都会觉得那纹路在微微动弹。师父临终前把骨牌塞进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攥着他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至今不知道那块骨牌代表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他砍下那头野猪的头颅时,骨牌在他怀里发烫。不是错觉——他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上面的兽纹正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炭火被风忽然吹了一口,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骨牌发光。他盯着那道兽纹看了片刻,将它重新揣进怀里,然后拖着那头野猪的尸体往山洞深处走。这个地方不能留。妖物的尸体会引来更多的妖物,他身上带着伤,撑不了第二场硬仗。

      素璃回到村子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的住处是村口一间独门独户的小屋,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几个晒药的竹匾。这间屋子是几年前老村正腾给她的,原本是个废弃的柴房。她住进来之后自己修了屋顶,补了墙缝,在窗下种了一排草药,又在门口挂了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每晚都亮着,因为山里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走夜路的人,看见哪家有灯,就可以进去讨口水喝、借个火把。素璃从不拒绝任何人。

      今晚来的是老村正的孙女小禾。小姑娘提着一篮子新摘的野菜,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素姐姐,阿爷让我送些芥菜来,说今晚要下大雨,怕你一个人懒得做饭。”素璃接过篮子,弯起嘴角,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禾又说:“阿爷还让我跟你说,这几天别往深山里去。昨天山那边有人听见狼嚎,不是一般的狼,叫得可瘆人了,比打雷还响。”

      素璃点头应下,将野菜放在桌上,又从药柜里取了几包驱寒的药材让小禾带回去给村正——老村正入秋以来一直咳嗽,她给他配了几副药,每次都不收钱。老村正每次都不好意思,便隔三差五让小禾送些菜过来,算是山里人最朴素的礼尚往来。

      小禾走后,素璃将门闩插上,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山风比方才更大了,吹得枣树的枝条沙沙作响,挂在她门前的那盏纸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烛火明灭不定。她伸手稳住灯笼,重新拨了拨灯芯,然后关上了窗。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打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瞬间便织成一张绵密的雨幕,将整个山村笼罩在一片喧嚣的水声之中。雨味清冽,却杂着一丝极淡的腥甜。素璃正往药碾里添新晒的甘草,手腕忽然顿了一下。碾轮停住,停在半途。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雨幕深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感应到了一种久违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波动。雨夜是最好的掩护,它隔绝气息,扰乱听觉。所以每逢雨夜,总会有一些不愿被发现的东西出来活动。但这一股妖气不同。它太浓了,浓到雨水都冲刷不掉,浓到它经过的整片山林都在微微战栗。

      那不是一只妖。那是一片妖潮。

      她放下药碾,走到门边,手指搭上门闩。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推开木闩的那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从村口方向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呼喝声。有人在用力拍她的门。

      “素姑娘!素姑娘!有人伤得很重!”

      素璃拉开门,门外是几个浑身湿透的村民,其中一个是住在村东头的猎户老周,平日里最是稳重的一个人,此刻眼里却满是惊慌。他们抬着一扇用树枝和藤蔓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担架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地上的积水洼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暗红。

      “我们在山涧那边发现他的,”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不知道是谁,不是咱们村的人。就他一个人,旁边倒着一头……一头怪物,这么长的獠牙,死了。他一身都是血,还有口气,我们赶紧抬过来了。”

      几个村民合力将担架抬进屋,搬上素璃平日接诊的木床。他们将担架往床板上轻轻一放便急急退开,喘着粗气擦着脸上的雨水,惊魂未定地望向床上那具浑身浴血的身躯。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呻吟,眉头紧锁,似乎正在与某种巨大的痛苦搏斗。

      素璃快步走到木床边。木床上的人浑身湿透,血水顺着床沿往下淌,落在她方才铺好的干草垫上。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肩上的伤——不是爪痕,是撕裂伤。三道并排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已经微微发白。这不是普通野兽能造成的伤口。这是妖物。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忽又收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不是他的体温太高,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人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浑的、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气息。像是山,像是大地本身,像是某座沉睡的火山在呼吸。

      她稳住心神,重新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手指稳稳地搭在他的寸口上。脉象沉而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深处缓缓流动——不是血,是别的东西。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眉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刻。即使昏迷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紧绷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峙。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查看肩上的伤口。手指刚触到他胸口的皮肤,他的手忽然抬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骨节硌得她腕骨一阵酸痛,她低头一看,腕上已经被攥出了一圈红印。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被雨声盖住了,她没有听清。

      她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对一只受伤的野兽说话。

      “别怕。你是安全的。”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些,但仍然没有放开。素璃便由他攥着,单手打开药箱,取出止血的药粉和干净的纱布。她的动作依旧沉稳,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胸口——他胸前挂着一块骨牌,绳结松了,骨牌从破开的衣襟里滑出来,上面刻着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纹路。不是妖纹,不是仙篆,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图腾,线条粗犷而有力,像是一只蜷缩的兽。她的目光在骨牌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他伤得很重。肩上的撕裂伤最深的一道几乎见骨,除此之外,胸口还有几处撞击导致的淤青,左肋可能也有骨折。但他的恢复能力惊人——从伤口的凝血程度来看,这些伤至少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如果换作常人,光是失血便已经撑不到现在。

      素璃用剪刀剪开他肩头的破布,正要将止血药粉敷上去。就在此时,一道极细极淡的微光从她掌心溢出,比方才给白术和灰兔治疗时更克制、更隐蔽,只在伤口表面掠过一瞬便消失了。她不敢用更多的力量。这里离天庭的巡查范围不远,任何一丝异常的仙力波动都可能被察觉。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道伤口继续流血——他的伤太重,寻常的止血药粉止不住妖物撕裂的创口。

      药粉敷上去的那一刻,他闷哼了一声。素璃低下头,发现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眸极深极黑,像是被雨水浸透的岩石,目光涣散却仍带着一种本能般的警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别动。”她说。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艰难地聚焦——他似乎想要确认什么,或者辨认什么。然后他的手又抬起来了,这一次不是抓她的手腕,而是用力攥住了自己胸前那块骨牌,将上面的兽纹压进掌心,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做完这个动作,他的眼睛重新闭上了,整个人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开手。也许是她的声音太稳了,也许是她的手太凉了,也许是他在昏过去之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山林,这里有人,她还活着。

      素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红印还在,微微发着热。她没有揉,只是继续低头处理伤口。雨声渐渐小了,从铺天盖地的喧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偶尔有几滴从茅草屋檐滑落,打在门前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村长老周还站在门口,搓着手,欲言又止。素璃头也不抬,只说了句“去烧些热水”,老周便转身走进雨里,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窗外,一道闪电将山影照亮了一瞬。闪电的亮光映在那头被村民搁在门口泥地上的怪物尸体上——巨大的獠牙,扭曲的脊椎,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的暗红色眼睛。雨滴打在它的瞳孔上,它一动不动。而远处,在青隐山更深的山腹中,一声不属于任何寻常走兽的低沉咆哮穿透雨幕,沉沉地滚过山谷,震得素璃屋檐下那盏纸灯笼轻轻晃了晃。

      素璃将最后一道绷带扎紧,在微弱的烛火下剪断了多余的白布。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雨幕中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将门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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