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新星恋人》醒牛奶

2、造星 愿望、真相

　　“唐先生，久等了，我是林其水。”出于礼貌，林其水先开口讲话。
　　“你客气了，小林。这边坐，咱们边吃边聊。”

　　林其水浑身拘束，亦步亦趋地跟着唐斐，在一旁的红木方桌上坐下。
　　没想到，这位老爷子安排得还挺周到的，上了满满一桌子菜，让她能在冗长难熬的颁奖礼之前垫吧两口。

　　寒暄之间，林其水在琳琅满目的菜品中夹了一块梅香小排。
　　出乎她意料的是，排骨入口即化骨肉分离，还留下一股植物特有的清香。
　　这出神入化的素食手艺，放眼全城，也只有清莲斋的主厨特供能做到了。
　　唐斐这人，真是养生又奢侈。

　　“小林，今天赶巧见面，颁奖礼之前的时间也紧，我就开门见山地聊了。”
　　林其水放下筷子，微笑颔首，得体又疏离。

　　“我听说了，你今年的成绩很不错，作品提名了好几个奖项。”
　　“您谬赞了，和您旗下的导演相比，我还差很多。”
　　唐斐擦了擦手，似是欣赏她的谦逊，直视着林其水。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可我怎么觉得，你的能力是在他们之上的。尤其是，某些方面的能力……”
　　林其水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浅浅地笑着，也不轻易答话，摸不透对方的意思。

　　“比如，毁掉一座神的能力。”
　　......

　　“诸神已死，吾人命运，交予后羿！”
　　林其水眼前闪过那个动荡狂热的镜头，一个无意识的抬手，撞散了放在碟边的一双筷子，玉骨瓷发出清脆的响声。

　　咣。
　　她的眉尾不受控制地扬起。

　　“哦，我这么说也不算夸张吧。毕竟几个月前，被你搞砸的那个‘后羿’项目……”
　　唐斐话里暗藏玄机，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却收敛起来，语气变得十分低沉。
　　“我投了不少钱，当然，也亏了不少钱。可以说是——巨额资金。”

　　话音落地，气氛陡然变化。
　　说到这里，林其水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可恶啊！在项目的背调信息里，完全没有提到T.I集团是“后羿”的幕后操盘公司。
　　今天唐斐忽然对她发难，真是一个措手不及。

　　她环顾四周：这个会客厅能出入的三面拉杆门都紧闭着，只有她进来的那扇门还开着，半扇。不过，有带她上来的那个黑衣人守着。
　　形势不利，她捏紧面前有些分量的茶杯，这可能是唯一一个还算趁手的武器。
　　——如果情况急转直下的话。

　　唐斐这边倒是没再往下说什么，而是起身走到环绕的落地玻璃前，用弓起的手指敲了三下玻璃，示意她过来看。
　　林其水于是谨慎地端着茶杯，慢慢走到唐斐身边。

　　先前那繁华城市夜景中，忽然飘起了细雨。
　　高空风大，一道一道雨水像小刀一样快，把玻璃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而唐斐举起手，手掌印在落地玻璃上，那一整面玻璃就变成了一块荧幕，一段闪烁的实时画面显现在两人面前：
　　视野中，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几名男女，站在会场的几个角落，各自用耳麦在交流什么，他们把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的样子，随时准备从会场上把什么人带走。
　　再仔细一看，角落里是笑眼弯弯的张美兜子！

　　隐藏在她身侧几米的黑西装女人压低了羊毛帽檐，阴沉地盯着她华丽的裙摆。
　　监控画面一览无遗，林其水暴露在礼服外的后脖颈开始激起一层冷汗。

　　“别动她！有事冲我来。”
　　当她直视女孩意气风发的脸庞，林其水不可避免地感到害怕，害怕到，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掌，早就发起抖来。
　　一瞬间，那茶杯再趁手，也显得无用了。

　　但是，等等，别急，林其水。我知道你很急，但再急你也先别急。
　　冷静，冷静，冷静下来。

　　“唐总，项目结束已经过去很久了，事情无可挽回。你叫我来，又是请我吃饭，又是给我看监控……你，应该不只是要拿我寻乐子吧？”
　　林其水看向他的生命体征监测手环。
　　没错，这不合常理，他应该，没时间玩这种游戏。

　　“‘后羿’的事情我承认，是我技不如人。你让我赔钱，我是肯定赔不起的。如果想要我替你做什么，不妨直说！”
　　他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神，最后却是笑了起来。

　　“......技不如人？哈哈哈，好一个技不如人！你这是表面服软，暗地里却在怪老夫我，手段阴险咯？”
　　唐斐的声调起起伏伏，只自顾自拍手，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而林其水始终严阵以待，摸不透他在玩什么把戏。

　　“的确，我需要你给我，办一件事情。”
　　暗色调和昂贵木纹质感的房子里，唐斐的一举一动都留下了回音。
　　他昂起头，利落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大小的星环扣，指纹激活后，用抛硬币的方式把它掷到空中。
　　在空中，星环扣的实心星核、内环圈、中环圈和外环圈立马转动起来，发射出炫目的光晕。
　　落地，它形成一个立体网状的结构，稳稳地支在地毯上。

　　一瞬间，一个全息投影的男人弹出在两人眼前。
　　什么意思……
　　林其水讶异地转头，仔细端详这个轮廓鲜明、闭着眼睛的清秀男人。

　　一种隐隐的不对劲正逐渐从羊毛地毯的那端，传导到林其水的心里，越来越浓、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是谁啊，他闭着眼睛，睡着了吗？
　　好安静，他也未免太安静了…….
　　安静到，没有呼吸起伏，没有心脏跳动。
　　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林其水还在惊疑中缓不过神，没发现唐斐在侧面观察她的反应，她的每一个眼神。
　　等欣赏到她震惊的脸和放大的瞳孔，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淡淡地开口。

　　“我给你介绍一下，林导，这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先进的AI仿生人——编号Ginger13197。”
　　唐斐耐心地在立体投影上比划，转动出一个个细节立体的地方，给林其水说明。

　　“我的团队努力了很多年，才突破了技术上的极限，把它迭代成现在的样子。如你所见，它的身体结构和成分与人类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
　　他的手，直指这个男人头颅的位置。
　　“不再是大脑，而是堆叠了密集的类脑芯片。”

　　“除了拥有人类的身体之外，它也拥有强大的机器智能，还有或许……永恒的生命。像你这么聪明的晚辈，应该不难猜出我的条件。”
　　“既然你已经毁掉我一座旧神……”

　　林其水心下一紧，看着对面唐斐的表情忽然由轻松变得严肃，眼神和声线也恢复得阴鸷又深不见底。
　　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黑洞。

　　“就给我把它，变成一颗新星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大楼对面的巨型广告牌仍灼灼亮着，彰示着城市里华丽的镜像。
　　而林其水就站在华丽镜像投射的阴影中，被唐斐的神情和谈话的信息量震慑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AI仿生人？？？造星？？？
　　她理解，自从人形AI诞生以来，这个世界对AI的态度就时常极端地在摇摆。
　　这种摇摆，林其水也屡次身处其中。
　　但她从没有想到，自己是这个走上这个风口浪尖的人。

　　有时它们是朋友，有时它们是敌人。
　　但绝没有可能，拿它们造星。

　　“不，唐总，你等会儿，我……我不觉得……”
　　唐斐举起双手，打断了她本能的摇头反应。

　　“林导，别急着否决我的提议。你现在只需要慎重地、仔细地考虑——毕竟这个计划，它现在，和你们的人身自由等价——”
　　唐斐伸出食指，向下指了指，指向会场上的爪牙。
　　“——况且，只要你替我做成这件事。”唐斐停顿了一下，他若有所思的眼神掠过林其水灼灼的眼神：“我会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双星广场，那次意外的真相。”
　　听到最后几个字，林其水应激地抬起头，直视他，眼神瞬间染上一层攻击性。
　　如毫无征兆的利刃出鞘，罕见的狠厉逼人。

　　听到这句话，她耳朵两侧不可控制地响起巨大的撞击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摇晃颤抖的视野、脱轨的镜面球体把地面砸裂、骚乱的人群和警笛……瞬间被血色染红的世界，那道卡在胸前的坚硬手臂，一度让她无法呼吸。
　　还有，冲向她的那个人，和她胸前迸发出的金色丝弦……
　　遮天蔽日的金色丝弦！

　　一切的痛苦发生在几秒钟之内。
　　为保体面，林其水艰难地收回了自己狠厉的眼神。

　　“你，你怎么会知道？”
　　林其水咬紧牙关地问，忘了这一句话，就泄露了自己的底牌。
　　而唐斐不置可否地摊手，显示出他在情报上的绝对优势。

　　“‘后羿’开奖的地点布满全城，你偏偏选择了最冷门的一个。你策划了两年，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这不可能是巧合——你就是要让那里，重新变得寂静。”
　　“最好除了你，再也无人注意到的寂静。”

　　唐斐面不改色看着她，这久经谈判场的老狐狸，竟不疾不徐地演出几分真心。
　　“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会把人折磨到疯狂。人之常情，我能懂......”

　　看来，为了达到目的，唐斐早就把自己的过往都掘地三尺。
　　林其水隐藏在裙摆后的指尖暗暗用力，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她的喉咙发紧，心脏干渴，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变得猩红。

　　真相，那件事情的真相吗……
　　那真相对我的意义，你永远无法明白。

　　“我凭什么相信你？”

　　唐斐感受到林其水的摇摆，他点点头，伸直手臂，在空中做了一个抬手滑动的动作。
　　面前的星环扣闪耀，男人的投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断断续续的音频。

　　“警员849号报告，突发意外，请求支援！双星广场雕塑偏离轨迹，砸向建筑物和行人，已有人遇难！重复，请求支援！”
　　......
　　“现场有一名女孩幸存！已被救援机带离案发现场，急需医疗诊断......”
　　......
　　“遗体......收集难度较大......证物01号，身份证。证物02号，智能手机一部，屏幕被碾碎，存储模块完好，可修复！”
　　......

　　一句句听着，林其水的胸腔也被烫得火热，她的念想被证实，可是。
　　“可是，就算我答应你，又该怎么做呢？仿生人......别说成为新星了，它连人性都不具备！造星这件事成功不了的话，我依然什么都得不到，是吗？”
　　“你不会失败的。因为……他比人类更好。这一点，恕我无法提前向你说明。”

　　“打造他，你可以用你最擅长的拍摄方式。你完全拥有训练它的权力，我不会施加任何干预！更重要的是，T.I会给你提供所有你想要的所有资金、技术、人员的支持，不限制你的策划和播出。”
　　“只要你，能把他变得无所不能、家喻户晓。”
　　“这样，我也能够继续获得人们对信仰的充值，哈哈。”

　　说着，唐斐从身边的黑衣人手里接过茶壶，给林其水倒茶。
　　“等到他成为新星的那天，我会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怎么样，成交吗？”

　　林其水短短几分钟经历了大起大落，她已经木然，看着深棕色透明的液体灌入杯中，醇厚的茶香味溢出，她杯底的茶叶如惊弓之鸟般翻起。
　　这使她想起那沉睡的人脸上的，一种诡异的力量。
　　那力量牵扯着她，慢慢地向这个宏大不可逆转的棋局靠近。

　　仔细回想，从进门到现在，唐斐步步为营，接连出招，根本没有给过她拒绝的选项。
　　而她，对他开出的条件，也根本无力抵抗。

　　定了定心神，她仰头一口闷完杯中茶水，把杯子放回黑衣人手里的托盘上。
　　“啪”地一声脆响，唐斐已经知道了林其水的答案。

　　在她点头的瞬间，唐斐把袖口缓缓放下，语调重新变得松快起来，满头银发也再次恢复了润泽光彩。
　　他从黑衣人手里拿过一个红棕色牛皮纸袋递给林其水：“这里是项目的资料和保密协议，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直到两人已经错开身，唐斐大步走到房间的边缘，他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顿足，双臂伸展着回头。
　　“哦，对了，小林，忘了恭喜你！提前拿下了今晚的最佳电视节目、最佳新锐制作人，双喜临门呵！”
　　一时之间，她愣住了，给不出任何反应，心里手里都重如千斤。
　　片刻后，她点头欠身回应，怔怔看着唐斐微笑着越过木门，如同走入异世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