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交心，再出发 眸中水光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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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陶镇的夜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夜市起了，卖汤面的，卖馉饳、卖煎豆腐的摊子前头都排着长队，油香四溢。
李嫖问她：“可否来一碗馉饳？”
方展月拄着拐慢慢的移动到摊子的条凳上坐下，李嫖对摆摊的妇人喊：“王大娘，来两碗馉饳。”
李嫖去取馉饳了，方展月则看向一旁的景色，当然还包括殷不换紧紧跟随、不合时宜的身影，她着实不知道殷不换的心思，她也不会去猜想他的心思，因为没必要，在他同别人一起取笑她时，无论有再大的苦衷，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河流上飘着星星点点的河灯，纸折的小船里搁着一截蜡烛，顺着水流，不知游向何方。
李嫖端着两碗馉饳回来，粗瓷碗里盛着满满的白胖馉饳，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的香气，李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罐子，往碗里倒了一些焦黄色的粉末，方展月一嗅，是胡椒。
李嫖递给展月一双竹筷子，她的笑容很甜：“快吃吧。”
方展月吃了一口，是芥菜猪肉味道的。
阙春深看着桌对面的李愿，李愿将馉饳摆到他的眼前，扬了扬下巴对阙春深说：“快吃吧，你没吃过的。”
阙春深跟着方展月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不怎么信这馉饳竟如此美味，更何况，阙春深看着卫生状况堪忧的环境。
李愿说：“欸，欸，欸，小爷我请你吃，快吃，这可是千陶镇的第一大美味，你看，你家主人吃的多么开心，你吃了便能复刻出来，给你家主人做着吃。”
阙春深拿起竹筷子，仔细的剃掉上面的毛刺，放入口中咀嚼，确实很好吃，他努力的记住这里面馅料的调配。
几家欢喜几家愁。
暗卫对殷不换说，“侯爷，我们也碗来。”
殷不换嘲讽道：“呵，夜半而食，多损害身体，口腹之欲都受不了吗？”
暗卫默默的移去另一桌，给自己来了碗馉饳。
殷不换气鼓鼓的拿出来折扇，给自己扇风。
小鼓击打声，琵琶声调，路岐父女正开唱。
“它乡悠悠水路尽，此明月山间寻幽梦。”
“不尽山雀来时，笑且容兴驾马来。”
歌声悠悠，混着人间烟火气，油花香，肉香，一起浮了上来。
忽闻爆响声，李嫖急忙去给方展月捂耳朵。
焰火冲破沉沉夜色，火树银花凌空吐艳，鎏金，绛紫，嫣红，无数的色彩融在天际。
李嫖回过头来看，展月笑弯了眉眼，她想起了阿芽坐在胡饼铺门槛看小人书的模样。
方展月回过头来看她，李嫖放下了手，阿芽需要她的保护，可方展月不需要了。
方展月的声音在李嫖的耳边轻轻响起：“我叫方展月，福宁郡主方展月，命运如此奇妙，让我们相聚于此。”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让阿芽感受到了幸福，你待我真诚，炙热，我很喜欢你，我想同你做朋友。”
李嫖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她定定的看着方展月那双黑亮的眼睛，似有水光浮动，李嫖眼中所有的事物也在一瞬间变得重重叠叠。
她终于倾诉。
“谢谢你救了我，你愿意去汴京吗？”
“在那里，你有更好的机会，你可能会成为捕快，或是做些别的什么，我知道，你很厉害，很有韧劲，你不该困在这里的。”
天边又升金色的烟花，碎光落进水中。
李嫖忽然抬起头来，笑着对方展月说：“我制瓷很好，但要是同千陶镇的人比的话，算一个中庸。”
“我还喜欢山水，喜欢晏几道的词，期待着可以一品东坡肉。”
“我常常听着说书人讲的侠客故事，壮志豪情，好不快活，有酒有肉有朋友，此地无趣，便策马寻一处快活。”
“那时的我就许下心愿，要畅游天地，用最艳丽的胭脂装点我美丽的面容，用最滑的丝绸包裹身躯我，画下昭山玉水的模样，之后刻在白瓷之上。”
“可是，那是属于家庭和睦的李嫖的愿望。”
“因为继母的缘故，我厌恶人心，厌恶算计，不再同人交心，因为……因为……我真的将她当做了母亲。”
“我喜欢阿芽的单纯无知，心无城府，就像养一个孩子，或许身体会辛苦些，可是不用再勾心斗角，不用随时有一场背叛发生。”
“谢谢你，阿芽。”
李嫖今年十六岁，哥哥因为要外出行商赚钱，没有人陪她，她也因背叛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是阿芽给她的心开了一扇门。
同阿芽在一起生活，她很开心。
眸中水光似一面铜镜，映照着对方的落下的眼泪。
李嫖吸了吸鼻子，将心中的酸涩咽下去，她重新轻快起来，说道：“我哥哥已经同我说了，他因中毒废学一事遗憾良久，谢谢你，你弥补了他的遗憾。”
“我知道，我不能跟你一起上路找药，我会在汴京努力读书的。”
“我等着你双腿恢复的那一日，那一天会很快到来的。”
“你知道雨后天青色吗？这种颜色很适合你，我会为你做一个瓷瓶，上面再雕些牵牛花，我以前就这样做了，但是总想着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很长，没想到一眨眼就是了。”
***
方展月与阙春深上路的那天，天公不作美，不合时宜的下起了一场春雨。
还没将人送出千陶镇，就得停下了。
他们四人找了一个茶摊躲雨，雨在下，亮丽的太阳高悬于天，脚夫趁着雨势刚起，急忙将货物往屋中搬，大件披了一些干草与油纸。
李愿瞧见李嫖将头埋在臂弯处，外人看不到她的脸，她在微微颤抖着，方展月起身坐在李嫖的身侧，将她掩住。
泥水飞溅，雨打在干草上。
一只只蚂蚁在地面上爬行，过干草，泥水，寻找属于它们的生活。
偶有小童跑过，带起一地泥水，他们在玩闹，在笑，五颜六色，鲜艳夺目的风车被他们拿在手上，如此的无忧无虑，天还是这样的蓝，雨后的空气还是这样的清新。
方展月坐上了马车，同她们告别。
李嫖也看到了一位锦衣公子，面色阴沉骑着一匹骏马跟在方展月马车的后面。
送完了方展月阙春深，他们也即将对千陶镇的亲朋们说声告别。
他们要去汴京了。
***
七煌城本就破败不堪的街巷经历一场大战，更加的荒凉到极致，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好在阙春深方展月临走之前嘱托过李无双宋千金关于七煌城重建之事，宋千金负责写奏议疏，而李无双则负责挨家挨户询问损失情况和赔偿。
月色溶溶于一盏茶水，风清月秀，草木相生。
烛火的光芒跳动在端柔帝姬冷硬的珠翠上，胭脂不足掩倦色。
息茂帝姬楚唐虞正坐于她的对面，素手盈盈，白瓷执壶添茶，她添完自己的茶汤，将端柔帝姬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盏移过来，残茶泼入角落，再添一盏，之后再轻轻的推回到她的面前。
“展月吉人自有天相，我今日卜卦，算到她安然无恙，姑姑，你不必担忧。”
端柔并没有接话，连茶盏也没有多看一眼。
楚唐虞又开口说道：“姑姑，你得先回汴京去，来一番万事太平的景象，这才是为展月创造时机。”
“她想要执掌方氏，就得将她的弱小埋藏或是杀掉，权力不会允许掌握的它的人脆弱，让她认识清楚一些道理，这样才是为她好。”
“我会继续寻找展月的下落，李无双宋千金会继续假扮展月与她的内侍前往雁门关。”
“姑姑，你得先回汴京去。展月的下落，我会在此处继续追查。可汴京那边，展月的那些叔叔伯伯们看到你离开的日子久了，他们难免要生出些旁的心思来。”
“他们虽说是展月的族人，可在百倍的利益面前，亲人也可以是最趁手的刀。”
“姑姑你得压住他们，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端柔指尖在茶碗上轻轻摩挲，仔细盘算，目光有些松动，楚唐虞起身走到她身侧，将身上御寒用的披风取下来披在端柔帝姬的身上。
端柔知晓楚唐虞素来做事妥帖，对于权势也是极清醒的姿态，作为皇家的义女，她每桩事都有分寸。
陪同她出汴京寻找展月对于楚唐虞来说并不算一步好棋，甚至危险万分，但她还是来了这里。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二人又是携手共进的政治伙伴，若是展月没了，楚唐虞就如同断了臂膀，猛虎出山而断一臂，不如就此归山。
端柔拢了拢披风，轻柔的叮嘱道：“万事小心，明日一早，我启程回京。此地，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姑姑，我与展月曾同在福宁殿得过官家教诲，她虽说有些骄横任性，恣意妄为，可她的心却比其他的帝姬皇子好多了，她待我极好，若不是因河湟一地的军饷出现了疏漏，我本应该同展月一起走的。”楚唐虞说道。
方展月不会不会像其他的帝姬皇子般，看不起她。
正到极致的轻蔑厌恶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她们只是温柔的坐在那里，只是温柔的寻问她的意见，用一些行为，眼神去传递一个她不配的信息。
同那些人相处久了，展月的出现恰似天光乍泄。
送走了端柔帝姬之后，楚唐虞便张罗镖师与李无双宋千金再度出发。
而宋千金对楚唐虞格外热忱，宋千金是政和二年考入府衙，楚唐虞当年一力推动《和月诏》的实行，楚唐虞的一腔孤勇感染了方展月，二人纷纷游说各位官员，才为女子进入公堂创造了一份机会。
宋千金算是她们的门生。
宋千金将七煌城的情况制成一份奏议疏，呈现楚唐虞。
“帝姬殿下，七煌此地本就是商路要道，北通雁门，南通汴京，东边又接着河北，四通八达，是极其重要的咽喉位置。此番冷遇，多为世人传说瘟疫不详为由。”
楚唐虞手里正翻看着宋千金送来的奏疏，而她就站在她的对面，楚唐虞没有那些拘谨，上下尊卑的礼仪，对能人志士，她更是十分宽容，命人给宋千金赐座，又语气和缓的安慰她守卫郡主的辛苦，夸奖她的重要。
楚唐虞则说：“我看你在纸上提到，这里有暖泉，暖泉引渠，冬暖夏润，是个好去处。世人惧怕这里再来一场瘟疫，但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战场上有先登之功，封侯荣耀满门。”
“不妨，我就做这个先登之人吧。”
“我父母双亲在世时，他们统领的神机阁曾是大宋最要紧的消息传递命脉。辽国、西夏、吐蕃，凡有所动，神机阁三日之内必有密报呈到御前。”
"后来父母殉国，阁中旧人星散，百工图谱、机关枢要，或毁于战火，或被有心人窃取。这些年我一直想寻个合适的地方，将神机阁重新立起来。”
“我原打算在汴京近郊寻一处地方，可汴京城里人多眼杂，不如此地合适。”
“耳目清净，荒无人烟。”
“暖泉又可满足神机算力所用的热源，炉火炙烤，铁水铸器，都可在这里。”
宋千金询问道：“帝姬的意思是……七煌城，要设神机阁的据点？”
楚唐虞点了点头，说道：“我回京之后，会向官家请旨，将七煌城及周边三县划为帝姬封地，此地民众的生计也有了解决，或许还有更大的缺口投入。”
日头渐升，日光透过窗纸进入了这间屋子，它落在宋千金的奏疏上，墨迹被照的很亮。
远处街巷里传来了孩童的笑闹声，宋千金听着，她的觉得七煌城的春日盈盈，满是生机趣味，她扭过头来，正好对上楚唐虞含笑的眉眼。
她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心中一股热流涌出。
息茂帝姬殿下果然海纳百川，滋养万物，日后她一定要更加努力，早日进入汴京，做她的臣子。
宋千金出来之后，便依着李无双对她的嘱咐，去了大夫那里看病。
那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先前诊制过郡主的那位，替她号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舌苔，末了将手一收。
“脉象平和，气血充足，你并无离魂之症。你先前那些夜里无故行走的事，如今这些时日可有再犯？”
宋千金摇了摇头，自从大战之后，她就没有再夜间行走过了。
医者转了转眸子，“怕是旁症所扰，身体上查不出来，那便可能是……心上的毛病。”
宋千金回想起从前与这几日夜里的确睡得安稳，再不曾梦游过。
只有来到七煌城的前几日，她梦游过。
她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想了。
既来之，则安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