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之缘》诀别一

13、真的还是假的？活的还是死的？ 对不起……

　　傅崇礼单膝跪地，整把长刀笔直插进地面，借着坚硬的刀身勉强撑住快要瘫软的身体。

　　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喉咙深处堵着一层厚重的铁锈味，腥气黏在食道里，反复翻涌。胃里一阵阵痉挛，酸水不断往上顶，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撞击着胸腔，血液在血管里剧烈奔涌，胀得四肢经脉发紧、发酸，像是随时会被逆流的热血撑裂。

　　他张着嘴粗重喘息，气流刮过破损的咽喉，像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皮肉。肺部胀痛难忍，灌满滚烫的空气，随时都会炸裂开来。身上大小伤口全部敞开，温热的血顺着皮肤纹路不停往下淌，浸湿衣料，贴在骨头上。撕裂的皮肉外翻、结痂又被挣开，细小的沙砾和碎石嵌进创口深处，混在血肉里。被利器劈开的深层伤口处，惨白的骨茬外露，血水浑浊，夹杂着稀薄黄白组织液渗出来，模样狰狞破败。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身体濒临极限生理性地抖动，眼结膜充血，整片眼瞳红得暗沉。
　　极致的疼痛和死亡压迫，让体内肾上腺素持续飙升，强行吊着他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

　　傅崇礼咬牙，借着刀柄支撑站直身体，身形晃了两下，勉强稳住重心。
　　他侧头用力一咳，一口温热的鲜血带着细碎血沫子吐在地上。
　　眼底只剩一片沉戾的死寂，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钉群怪。

　　钉群怪庞大的躯体淌出血液，却仍旧岿然不动，身形如山，极具威压。
　　钉群怪四肢比例畸形，黑灰色皮肤粗糙僵硬，表层布满干裂硬茧，底下肌肉线条生硬凸起，一块块虬结紧绷，像腐烂硬化的死肉。它如同丧失神智的鬼尸，双臂僵硬摆动，动作笨拙却充满蛮力。每一步落下都沉重无比，脚掌拍击地面发出沉闷震响，地皮震颤，散落的碎石直接被碾成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腥馊与腐臭混杂的味道，刺鼻呛人。
　　浓重灰雾笼罩整片空间，雾气干涩刺目，熏得人眼眶发烫发酸。
　　头上屋顶的阴影里，悬浮着无数张模糊鬼面，如同即将耗尽电量的灯泡，明暗不定。细碎阴冷的阴魂低语从上空落下，丝丝缕缕缠在耳边，磨人理智，压得人心头发沉。

　　“真难杀。”

　　傅崇礼低声吐出三个字，语气沙哑干涩。
　　傅崇礼抬起手用手背虎口处还算干净的皮肤狠戾地蹭过嘴角，擦去残留血渍。五指随即扣紧刀柄，指节发白，小臂肌肉绷紧。傅崇礼猛然蹬地，纵身跃起，刀尖贴着地面划开粗硬砂石，擦出一串短促又细碎的火星。

　　就在傅崇礼近身的瞬间，钉群怪突然发动反击。

　　它没有丝毫预兆，粗壮的巨臂裹挟狂风横抡而出，动作粗猛凶悍，巨大的臂影瞬间笼罩傅崇礼周身，风压收紧，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纯粹蛮横的碾压式攻击。

　　傅崇礼瞳孔骤缩，生死一线间强行拧转腰身，整个人凌空侧翻。巨大的掌风擦着他的脊背扫过，凌厉劲风直接撕开他背部本就破损的伤口，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浸透后背的衣料。
　　傅崇礼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只差分毫便会被巨臂砸碎骨骼。

　　借着腾空的惯性，傅崇礼稳住身形，目光锁定钉群怪腹部相对薄弱的皮肉，手腕发力，长刀精准刺入。
　　刀刃穿透硬皮、筋膜，扎进腹腔软肉之中。
　　傅崇礼毫不犹豫旋动手腕，刀身在血肉里转动，搅碎内部肌理，割裂血管与软肉。

　　剧烈的创伤让钉群怪发出一声狂暴地嘶吼，钉群怪反借着剧痛激发凶性，腹部肌肉瞬间收紧，硬生生地夹住刺入体内的利刀，锁死兵器。与此同时，钉群怪另一侧巨臂骤然握拳抬起，朝着半空无处逃离、进退两难的傅崇礼猛力砸落。
　　拳势沉重，力道骇人，直指头颅，绝杀一击。
　　半空之中无路可退，傅崇礼反应极快，脚尖踩住钉群怪粗壮坚硬的臂膀，以刀柄作为唯一支点，身体凌空倒立翻转，借着下坠的全部力道，踹向钉群怪黝黑丑陋的三角脸，强行拔出长刀。
　　沉重地撞击落在钉群怪的面门，钉群怪头颅猛地偏斜，紧绷收紧的腹部肌肉逐渐松弛。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傅崇礼突然发力，利落挥刀。
　　钉群怪身躯内的大量血液顺着早先伤口喷涌而出，泼洒落地。长刀上附着的蓝色毒液顺势侵入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暗沉、萎缩、硬化，逐渐腐烂发黑，形成一个不断渗出粘稠黑液的空洞创口，毒性顺着经脉向内渗透，持续腐蚀内脏。
　　身受重创的钉群怪彻底陷入癫狂，凶性暴涨。
　　不等傅崇礼双脚落地站稳，它胸腔重鼓，双臂大展，左右合围，带着摧枯拉朽地蛮力横扫过来，不给对手半点喘息余地。

　　傅崇礼横刀抵挡，刺耳尖锐的金铁碰撞声轰然炸开，巨大地冲击力顺着刀身传导至整条手臂，傅崇礼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手臂发麻酸胀，筋骨传来剧烈痛感，几乎脱力。
　　巨大蛮力将傅崇礼整个人拍飞，身体腾空撞向后方墙壁，脊背重重磕在坚硬墙面之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喉间腥锈味儿翻涌，眼前发黑，钻骨难忍。

　　傅崇礼咬紧牙，强忍眩晕与脱力感，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溢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成痕。
　　钉群怪腹部溃烂穿孔，毒液持续侵蚀躯体。它低伏头颅，粗壮脖颈蠕动，胸腔不断起伏，喉咙里滚出威慑长啸。

　　妈的！
　　傅崇礼抬手抹去眼角血水，指尖抖个不停。他调整呼吸，压下胸腔翻腾地剧痛，超脱极限突进，贴身欺近钉群怪的身前。
　　在钉群怪再度轰落巨臂的刹那，傅崇礼矮身躲避开钉群怪的正面重击，顺势而上，箍住钉群怪粗壮的脖颈，将全身重量挂在钉群怪身上。
　　钉群怪疯狂甩动身躯，试图将身上的人类甩掉碾死，力道凶悍，每一次晃动都撞得傅崇礼骨骼生疼。
　　傅崇礼全然不顾震荡创伤，调动肌群，握紧长刀，倾尽力道，刺入钉群怪脆弱的咽喉，果断又狠戾。

　　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简易的声音颤抖着，哭腔浓烈，声嘶力竭。

　　一把刀割破了简易的喉咙，他们的人生被撕裂了。

　　无法缝合的伤，心脏上的疤。

　　傅崇礼的脑袋里穿过电流声，他颤抖着跪在地上，瞳孔里映出不断从简易脖子里流下来的鲜血，瀑布一样的止不住，比邻居家小伙子娶媳妇儿时新娘身上的正红婚服还要艳。

　　“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别不理我……”
　　“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理我……”
　　“求你了。”

　　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直往地上砸。

　　手掌不停哆嗦着捂住那一块儿伤，傅崇礼抽噎着把烂泥一样的人揽进怀里，下巴贴着简易的头发，心脏被攥紧了，快要爆了一样疼。
　　傅崇礼常常嫌弃他脏，嫌他穷嫌他蠢，换做以前傅崇礼肯定会十分厌恶地叫他滚开，就算他死了自己也只会冷漠地走远。

　　毕竟，傅崇礼厌恶一切不够干净纯粹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濒临绝望。

　　简易的身体有点冷了，傅崇礼剥掉自己的衣服把他裹紧在怀里，直到医护人员赶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才被剥离。
　　眼前一片模糊，花白又鲜红，隐约能听到一点声音，但却什么都听不清，隐约能想起什么，但什么都似乎不存在，那唯一清晰地感受就是——

　　挺冷的。

　　昏厥是最终结局。

　　清晨，再次醒来，傅崇礼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小塑料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顺着液管流进身体里。

　　傅崇礼没有被警察逮捕，而是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行尸走肉，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的近乎折磨，傅崇礼什么都不需要做，护工把他照顾的很好。

　　照顾他的护工是家里人特意请来的高级护工，干事体贴细心，常常在他无聊的时候给他讲几个不好笑的笑话，他配合着扯扯嘴角，笑的比哭的还要难看，还要勉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傅崇礼能下地走路了，护工还会扶着他到医院附近的花园里转转。

　　四周的环境很好，绿油油的草地，不算高大的树木和附着蝴蝶的花蕊。天空很蓝也一直那么辽阔，白云就像油画里的一样，真实到虚假。

　　老人带着孩子出来放风筝，甜蜜的小情侣牵着手悠闲散步，身穿校服的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准备找个地儿休息会儿，坐在树荫下采风的画手挥动着铅笔生怕留不住灵感，落进眼睛里的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多么平静和幸福。

　　但总感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

　　那天回去后傅崇礼对护工发了很大的脾气，原因就是他非要自己去洗头。
　　一番争吵后，他最终如愿了，护工被他赶到门外等，他弯着腰，苍白的手挤出洗发露抓出泡沫，身体泛着轻飘飘地不适感，他闭着眼，冲干净泡沫，毛巾盖到挂着很多水的头发擦，他顺带着擦了擦脸和后脖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不复存在的但确切活着的人，这是现实吗？
　　他不知道。

　　脖子上的伤还盖着纱布，他本想撕开看看，手指触碰到纱布的那一刻他停住了，他想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趴着一条像蜈蚣一样狰狞的疤。

　　丑。

　　恶心。

　　没意思。

　　他都猜得到。

　　提前在手机上买了几条祛疤膏，静等拆线后出院了。
　　护工给他吹干了头发，他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病房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幽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