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绘本耶》白三鸭

8、潮动 临近开学末

　　临近开学末的下午，周自衡合上书。
　　学得久了，难免生出几分厌倦。
　　许久没碰车，心里难免有些发痒。
　　“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戴望舒点点头。
　　周自衡起身出了门。
　　再回来时，周自衡肩上多了一只黑色书包。
　　戴望舒从电脑前抬起头。
　　周自衡站在门边看她。
　　“去海边吗？”
　　“好啊。”戴望舒立刻合上电脑，眉眼也跟着亮了起来，“正好出去透透气。”
　　门外已经响起车声。
　　陈叔将两人送到城郊的一家车行。玻璃展厅灯火通明，几辆跑车安静地停在灯下，流畅的车身映着冷亮的光。
　　经理早已等在门口，见周自衡来了，只朝身后示意了一下。有人立刻将准备好的钥匙递到他手中。
　　戴望舒看着那串钥匙，终于反应过来。
　　“你带我来飙车？”
　　“怕了？”
　　“是。”她答得干脆，“尊重生命，我不去。”
　　周自衡扫了她一眼，径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戴望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周自衡看了她两秒，无奈地关上车门，走到她面前。
　　附在她耳朵前悄悄地说：“你不去，我就一直亲你。”
　　戴望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周自衡，你讲不讲道理？”
　　不远处已经有人吹起口哨。
　　昔日一起跑车的李昊鹏靠在车边，笑得意味深长。
　　“周少这是转性了？以前叫你带个人比登天还难。”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戴望舒耳根一热，压低声音警告：
　　“你敢。”
　　周自衡没说话，脱下外套往她头上一罩，将四周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遮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衣料下，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外面的口哨声顿时更响了。
　　戴望舒一把扯下外套，脸已经红透。
　　周自衡神色平静，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做。
　　“上不上？”
　　她站在原地，在当众社死和可能丢命之间艰难权衡了几秒，最终咬牙拉开副驾驶的门。
　　“先说好，开慢点。”
　　周自衡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看心情。”
　　车行后方连着一段临海的封闭山路，平时只供车行与俱乐部试车。道路依山而建，在起伏的山脊间蜿蜒，一侧是覆满深绿草木的山壁，另一侧越过低矮的护栏，便是辽阔无际的海。
　　正值傍晚，远处的落日缓缓沉向海面。橘金色的余晖从天际铺开，将一座座海湾照得明暗交错。近岸的海水清透碧蓝，越往远处，颜色越深，最后与蓝色的天幕融在一起。
　　山路顺着海岸向前延伸，转过一道弯，眼前便豁然开朗。
　　层叠的山峦一直探入海中，围出一片安静的月牙形海湾。白色浪花沿着礁石一层层翻涌，退去时又拖出细长的银线。更远处，几艘渔船浮在波光里，小得像是落在海面上的剪影。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潮湿微咸的气息，吹乱了戴望舒耳边的长发。
　　她扣紧安全带，一只手仍警惕地抓着扶手。
　　周自衡发动汽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油门踩到底。
　　跑车平稳地驶出车行，沿着最外侧的海岸线缓缓向前。树影、山石和明亮的海面从车窗外依次掠过，速度慢得足以让人看清每一道浪花撞碎在礁石上的模样。
　　这条路弯道舒缓，路面宽阔，视野也最开阔。
　　戴望舒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中的推背感。
　　“这就是你说的飙车？”
　　周自衡望着前方被晚霞染亮的海岸。
　　“我可没说是去飙车。”
　　“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自衡看着前方，不急道：“试车。”
　　戴望舒瞥了一眼始终平稳的车速，笑道：“那你试得还挺温柔。”
　　他没有理会，专心看着前方的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从前来这里，他从不走这条路。这条海岸线太长，也太平缓，没有骤然收紧的弯道，更没有车身贴着护栏掠过时，骤然悬空的失重感。
　　他更习惯另一条路。山势陡，弯道急，油门踩到底时，引擎的嘶鸣会灌满整个车厢。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胸腔里过快的心跳，还有下一秒便可能失控的危险，足以将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声音暂时压下去。只有在那种时候，他才能什么都不想。仿佛只要开得再快一点，那些追在身后的东西，就永远赶不上他。
　　可戴望舒坐在身边，他第一次没有想把车开得更快，他选择了戴望舒的路。
　　她总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却仍旧偏着头看海。落日映在她脸侧，连发梢都蒙着一层柔软的金色。
　　周自衡忽然觉得，这条路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经过半山的观景台时，前方观景台边停着一辆车。
　　一对年轻男女倚在车旁，女孩仰着脸，男生低头吻她。海风吹动两人的衣角，他们挨得很近，像是早已忘了身后还有整片海，也没察觉从旁驶过的车辆。
　　周自衡的目光在那边停了一瞬。
　　戴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忍着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看路。”
　　“看着。”
　　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耳根却在暮色里悄悄染上一点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我刚才出去买东西了，你不好奇？”
　　戴望舒回头看了一眼被他随手放在后座的黑色书包。
　　“买什么了呀？”
　　她尾音轻轻上扬，像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
　　周自衡却没有回答，只握着方向盘，唇角若有若无地动了一下。书包里除了手机和车钥匙，还安静地放着一盒刚买来的安全套。他觉得上次买的品牌不太好，换一个品牌。他也练习了一段体能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说得故作神秘。
　　戴望舒眯起眼看他。
　　“周同学，你今天很可疑。”
　　他没有接话，只将车速放慢了一些。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旁边站着一对搂在一起的情侣。
　　戴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手敲了敲车窗。
　　她又朝窗外那对情侣示意了一下：“非礼勿视，懂不懂？”
　　安静了一会儿，周自衡才问佯装不明白地问：“他们为什么停在那里？”
　　戴望舒险些笑出声。
　　怎么会这么单纯，又这么可爱。
　　“可能是这里风景好。”
　　返程时，他果然把车停在了同一处观景台。
　　天色已经暗了些，海面浮着一层柔软的蓝，远处的灯火沿着山脚亮起，海风带着潮湿的咸意，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
　　戴望舒看了看窗外，又偏头看他。
　　“怎么不走了？”
　　周自衡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享受风景。”
　　戴望舒转头看他，忍不住纠正：“你语文是不是不好？那叫看风景。再说，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没看清。”
　　周自衡答得一本正经，目光却没有投向窗外。
　　他说着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座椅旁，缓缓朝她靠近。狭窄的车厢里，他的影子一点点覆下来，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唇上，意图明晃晃的，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求知的模样。
　　“所以，”他压低声音，呼吸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想靠近一点看。”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戴望舒原本还带着笑，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才终于明白他所谓的风景究竟是什么。
　　她抬手抵住他的肩膀。
　　“周同学，你学坏倒是挺快。”
　　周自衡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
　　“不是你教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得连呼吸都落在她脸侧。
　　后座上的书包随着动作轻轻倒下，里面的东西碰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戴望舒目光一顿。
　　周自衡却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验证路上看见的那一幕。戴望舒怔了怔，伸手抓住他的外套，却没有推开。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远处潮声涌来，整条海岸线都沉进柔软的夜色里。
　　片刻后，戴望舒偏开脸。
　　周自衡看着她泛红的唇，抬手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海风。
　　两人就这样停在观景台上，静静地等着最后一线天光沉入海面。暮色从山间漫下来，将车身和远处的海岸一并裹进深蓝的夜里。
　　车始终没有开走。
　　潮水拍上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浪退下去，短暂地安静片刻，下一阵便又循着夜色涌来，一声紧接着一声。
　　周自衡贴近她的唇，低声道：
　　“刚才买的是安全套。”
　　戴望舒愣了一瞬，红意便从脸颊一路漫上耳尖，像落日沉进海面时铺开的潮霞，顷刻染透了整片暮色。
　　“周自衡，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吻住她。
　　她抬手勾住他的后颈，迎上去，带着几分羞恼，也带着毫不遮掩的热烈。原本被他压住的呼吸很快乱成一片，连攥着他衣领的手都越收越紧。
　　周自衡微微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近。
　　海风掠过车窗，暮色一点点沉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在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里，确认着同样炽烈的心意。
　　车窗缓缓升起，将潮湿的海风挡在外面，也隔绝了潮声。
　　昏暗的车厢里，只剩彼此渐乱的呼吸、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以及座椅偶尔不堪重负般轻轻一响。
　　潮水轰然撞上礁石，碎成一片哗啦啦的水声，退去时又拖着沙砾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浪潮不断压来，时轻时重，久久没有平息。
　　少男少女炽热的情意，随着潮声起伏，一遍遍漫过寂静的礁岸。
　　等他们回到车行时，陈叔已经在外面候了许久。
　　周自衡没有下车，只降下车窗。
　　“您先回去。”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带着餍足后的懒散。
　　陈叔略微停顿，目光从两人皱乱的衣襟上一掠而过。
　　“少爷，还是我来开吧。”
　　“不用。”
　　这时，跑完好几轮的人也陆续回到终点。引擎的轰鸣接连逼近，原本安静的车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李昊鹏从车里下来，一眼便看见仍坐在驾驶座上的周自衡，又越过半开的车窗，扫了眼副驾驶上裹着外套的戴望舒。他挑了挑眉，拖长声音笑道：“周少今天这车，开得够久啊。”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
　　戴望舒默默将外套拢得更紧。
　　周自衡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对车行经理淡淡交代：“车我开走，明天让人来取。”
　　说完，他升起车窗，将那些笑声尽数隔在外面。
　　戴望舒身上的衬衫皱得不像样，领口还少了一颗扣子，只能拢着周自衡的外套遮住。周自衡也没好到哪里去，衣襟凌乱，袖口松散，连一贯整齐的头发都垂下来几缕。
　　车驶离车行时，夜已经深了。
　　戴望舒靠在座椅里，起初还撑着精神埋怨他弄坏了自己的衣服。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轻下去，最后偏头睡着了。
　　周自衡将车速放得很慢。
　　路灯一道道掠过她的脸，明灭之间，她睡得毫无防备。
　　车驶入周家时，已经接近午夜。
　　周自衡熄了火，没有叫醒她。他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又将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才把人从车里抱出来。
　　戴望舒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皱乱的衣襟，很快又沉沉睡去。
　　周自衡低头看了她片刻，抱着她走进灯光里。
　　那天他没有追逐速度。
　　回去的路却依旧走得很慢。
　　却和她一起站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