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附骨之疽01 首都已经连 ...

  •   首都已经连续下了四天的雪。

      江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正盛,手伸出伞外,雪花落在他的手上像是一团柔软的毛絮,轻轻擦过皮肤后迅速融化。冰水贴着掌纹散开,冻得发麻的手指生出尖锐的灼痛,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皮肉。

      江预这两周都是凌晨才回寝室,今天是最晚的一次,但是是最轻松的一次。折腾许久的缺陷检测算法终于跑通。

      凌晨四点半的学校安静到只剩自己走路踩在雪上的声音。昏黄的路灯烘烤着雪团增加了几分虚无的暖意。

      这段时间一直觉得碍事的天气,江预第一次用欣赏的眼光去看。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明初,顺带简单地吐槽了一下那个不靠谱的师姐。

      风夹着雪吹到他的脸上,紧了紧领口,加快脚步回了寝室。

      寝室暖和很多,这个时间自然早已没有热水供应。冷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上床睡觉。

      前两天模型一直报错的时候,江预有些焦虑,闭上眼就是在想参数函数语句。

      但那几天他睡得倒是可以。

      虽然早上起来不记得梦是什么内容,但大致知道是个挺让人开心的梦。

      梦与现实都是反的,今天再一次得到验证。抱着美妙心情入睡的江预在六点出头被噩梦惊醒。

      他现在很少再做关于明初的噩梦了。对于明初,他实在是讨厌不起来,哪怕在梦里,明初总是干净、安静,近乎完美无瑕。

      过去那些所谓的噩梦,至多不过是明初的身影在雾里渐渐远去,或者明初的声音从看不清的地方传来,一遍遍对江预说抱歉。

      这一次却格外不同,从未有过的真实和完整,真实到不像是梦,更像是回忆。

      他和明初结婚了,准确来说是成亲,因为梦里的场景是古代。雕梁画栋的房子、大红纱帐的床、贴着囍字的窗户、昏暗的烛台,甚至他挑开明初的盖头,喝交杯酒然后……都清晰地记得。

      如果到到这一步看起来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美梦了。

      梦的第二幕切换得太快。梦里江预瞬间从第一视角转变成了第三视角。很熟悉的十字路口。

      他看着自己抱着明初,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从明初后背刺了进去。刀锋已经没入明初后背。明初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把刀,只是抬手捧住江预的脸,低下头吻了上去。

      直到第二十四刀落下,血顺着梦中江预的手臂流到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两个人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梦里的两个江预都哭了。

      江预被惊出一身冷汗,枕头晕湿了一片。他坐在床上,困得眼睛发涩,却不敢睡。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微亮。

      积雪将晨光映成一片模糊的白,隔着玻璃,整座校园像还沉在没有醒来的梦里。

      江预凝望了很久,企图穿过万水千山看到南方的那一片山。

      霁山脚下銮棠村银鉴水库旁边,一辆黑色轿车清早便开进村中,沿着狭窄的村路驶到尽头,停在一棵老树下面。

      前面是青石板铺成的上山旧路,车开不进去。车在树下停了四五个小时。

      村民以为有人走错了路,主动上去问才知道是在等人。

      老冯站在树旁,望着山路等着人下来。

      霁山自古便是当地的风景胜地。前山香火鼎盛,早些年开发成了旅游区,柏油路一路修到了山门附近。与之相比,这条从銮棠村进山的老路冷清下来,平时除了附近村民,几乎没有外人经过。

      老冯又一次起身,把木墩子往树荫里移了几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

      山中树影婆娑,竹林蔓延到深处,风声狭着鸟叫声环抱山谷。再次看到人影从竹林出来,老冯一骨碌站起来迎上去。

      明初走了出来。

      老冯边走边喊道:“钱总的师弟吗?这里。”坐得太久,骤然站起来后腿脚有些发麻,加上走得急,步子迈得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明初走到老冯面前,还没说话。老冯便微微俯身说了起来:“是明初先生吗?”

      明初点了点头说:“久等,叫明初就行。”

      老冯拉开车门,弯腰右手一扫示意上车说:“我姓冯,叫我老冯就行,钱总让我来接你的。”说是老冯,看着就四十来岁的样子。

      明初沉默。只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

      老冯原本准备了几句寒暄,见明初神情平静,一看就不是爱说话的人,识趣地闭了嘴。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上几眼,老冯不由的感叹有钱人家的小孩长的……风流倜傥。

      走出村子最里面的一段泥路,老冯把后座的窗户摇了下来,贴心地解释了一句:“土路上灰尘多。”老冯没期望明初回话,后座却传来一句谢谢。

      这声道谢稍微放松了车里的气氛。

      老冯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用谢,不用谢。”眼前这个看上去性格冷淡的富家少爷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交流。

      “钱总让我带你先去市里转一转,你看有什么地方想去吗?”老冯从中央后视镜看了明初一眼。

      明初依旧看着窗外说:“会馆。”

      老冯说:“钱总这两天有事,不在会馆和公司。说东西给你准备好了,放在麓山庄园。”

      明初目光移开窗户看向前方说:“去麓山庄园。”

      老冯瞟了后视镜一眼说:“快中午了,我先带你去吃饭行吧。想吃什么,中餐西餐都行,河西那边万达广场正好开业不久,我载你去看看,你看可以不。正好也路过那里。旁边的袋子里是钱总给你准备的东西。”

      明初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文件袋,放着他的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下面是一个白色手机盒子,还有一串钥匙。

      明初拿着手机看了看,抬头对上老冯后视镜里的眼睛,主动说道:“去商场。”

      老冯露出那种被看穿的不好意思的笑,开口说话缓解尴尬说:“钱总说里面该存的人都有,有卡,要联系可以打电话。还有就是……”

      还没说完,后面便响起了清脆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明初又给钱翊打了过去,这一次响了两声对面接通了。先飞出来的不是钱翊的声音,而是一团尖锐杂乱的声音。

      明初开口说道:“师兄。”

      对面的混乱声音忽然安静下去。钱翊说:“明天回去,让老冯带你去挑几身衣服,看上什么东西让他付钱就行。事情不急这一天两天,等刘怜君到了再说。头发记得剪。”

      明初嗯了一声主动挂了电话。

      老冯听通话断了,接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续上说:“钱总交代我了,让你记得把头发理一下。其实我看着不剪也行,这么长剪了实在是可惜。”

      老冯这句话是真心,毕竟明初的气质和形象完全能够驾驭这个发型。

      明初没在意剪不剪头发的事。好久没出来,外面的景色都比这事情更能占据他的脑子。高一因为受伤休学回了几人归,一待就待了七八个月。

      车开进城区后,窗外渐渐热闹起来。路边楼房逐渐长高臃肿,车流、喇叭和行人的说话各种声音交织,不断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明初把车窗升了上去。

      老冯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动作,觉得车里太闷,主动找起话来,“再有十来分钟就到了。这会儿赶上早高峰,前面可能要堵一阵。”

      他抬手指了指车窗外说:“前面是玉钟区,过了蘅二桥就是三元区。麓山庄园就在桥那边,挨着江,晚上景色挺好。往西走几百米还有条步行街,吃饭买东西都方便,就是周末人多。”

      车在路口缓缓停下,前方已经排起了长队。

      老冯看了一眼导航,接着道:“这一带都是后来建的新城区,路宽,环境也好……”

      他饶有兴致地给明初介绍这一片地方,不仅说了哪个地方有名,可以去看看,又说这一片什么规划修什么大桥,哪里哪里要拆迁,又要建什么CBD。

      车子一路开到了地下停车场。

      明初倒不是完全没听老冯口若悬河的介绍,只是他脑子更多位置在思索明殊说的鱼游沸鼎的事。其实现在想是白费心思,毕竟目前一点线索也没有。不知为什么,出来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郁闷。

      车停稳后老冯的话跟着停了。明初主动开口向老冯问了一件事:“到常灵多久?”

      老冯转过身说:“蘅州市到常灵市?个把小时的样子吧。”

      明初说:“麻烦送我过去一趟。”

      老冯愣了一下疑问道:“现在?”

      明初说:“待会儿。”

      老冯这才下车,明初跟着开门下车。

      冯叔说:“这边走。”

      老冯以前从没觉得受人瞩目是什么难受的事,今天跟着明初走了一趟倒算切身体会到了。

      从电梯到商场再到服装店,回头率没有百分百也有百分之九十。

      进了服装店,老冯才想起解释:“钱总让我带你过来买几身衣服。反正已经到这儿,就一起买了。”

      明初对衣服品牌和价格没有多少要求。挑了几套款式简单、穿着方便的黑、白色T恤衫和直筒牛仔裤、工装裤。

      老冯提着装好的衣服,在一片过分热情的笑容里出了店门,走出几步开玩笑说:“山上还真养人。我老了后也回村里养老去。”

      明初没觉得那些目光让人怎么不舒服。一路下来,他这个主角比老冯更加自然。

      服装店不远处就有一家理发店。但明初坐到理发的椅子上,刚还热情欢迎的高级发型师迟疑了。

      Tony老师说:“帅哥,你确定要剪。”

      “嗯。”明初第三次确认。

      从他和老冯走进来便吸引了一圈发型师的目光,但都是问老冯要理什么发型。说清是明初要剪之后,众人一脸惋惜。在可惜钱照样挣,招待明初洗了头发坐到镜子面前。

      染着红发扎着辫子的Tony老师忽然俯身说道:“要不你再跟叔叔求求情吧,你这头发剪了太可惜了。我见过这么多留长发的,但能完美地驾驭这个发型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你了。剪了多可惜呢,你想你留得多久啊?你有这一头头发,然后搞个古装跑横店一站,第二天就全国出名了。都不用演技,你这张脸就是演技。我当时染发我爸也给我劈头盖脸地骂,说敢染就打断我的腿。我染了之后也没见他真动手……”

      明初表现出的心性极好,听他絮絮叨叨三遍没生气起来,还是回答剪。

      Tony老师的叹气声没有收敛,着实可以听出来没能劝住明初放弃理发的遗憾。杵着拿着剪刀看着镜子里的人,左看右看就是没动剪刀。扎扎实实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Tony老师发出最后通牒说:“帅哥,那我剪了。你看你想剪成什么样。”

      明初语气平淡说:“剪短就行。”

      Tony老师边剪边感叹,剪一刀问一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明初一句话没听进去,心思飘回到几天前几人归大殿——绛宫门上不知道谁悄无声息留下的信笺上去了。

      “祸起东南。”

      信上只有这四个字,没人知道是谁留下的。但光是能不声不响地潜入几人归让明殊浑然不觉这件事,就已经透露出字面下埋的不同寻常的意味。而这份格外的意味让信里面说的“祸起”变得不单单是暗示出些什么不痛不痒的事故。

      玄门对于邪祟没有严格的划分,小的称难,大的称害,再往上能够让一座城满目疮痍的邪祟称灾,而自远古时期一个掀起逐鹿之战的邪祟被称为祸之后,便将能够引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邪祟一并称作祸了。上一次出现祸世邪祟已经要追溯到四百年前那次导致上亿人丧命的王朝更迭。

      至于东南,几人归镇守的就是东南。

      明初印象中,明殊从来没有露出这样的凝重神色,以至于把不知何时弄丢在犄角旮旯的辋川找回重新戴到了手上,顺带加固了一番几人归的禁制。

      明殊没有和明初多说什么,安排明初离开玄门出去月狩历练。

      Tony老师剪到一半一直没有得到明初的反馈也安静了,直到剪完拍了拍明初肩膀说:“帅哥,你看还满意吗?”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来对自己手艺挺满意的。

      明初看来一眼还行,说:“可以。”

      Tony说:“嘿,还是帅哥你底子好,什么发型都好看。我学理发七八年了,还是第一次剪这么听话的头发。帅哥你还在上学吧……”

      明初的冷漠并没有打消Tony老师说话的热情,或许是看明初没有表现出什么厌烦的情绪,时不时地嗯几声反而像是鼓励他说下去。

      老冯在七楼一家比较高档的江景餐厅订了包厢,明初随便吃了点。好在老冯点得不多没怎么浪费。吃完没耽误时间直奔常灵。

      淡出蘅州的高楼林立,取而代之的是绵延起伏的山丘。下了高速之后沥青也变成了破烂颠簸的混凝土路,路上滚动的垃圾和随处可见的违规搭建,都在透露着常灵的破败。

      路上不是砖窑就是水泥沙子厂,四周显得灰扑扑的。直到走完国道,才看到一道宽又阔的沥青路,两旁和路中间都是绿化带。两边花花绿绿的门店,贴着大红大黄外墙砖,单调的单元楼,不太与这条宽又阔的路融得进去。

      明初没有对小县城的喧嚣和脏乱表示嫌弃。

      老冯开车很稳,但是面对常灵路上的横冲直撞,见缝插针,以及压根不管红绿灯的摩托车和三轮车,他实在忍不住骂了几句。

      才被一辆噼里啪啦的三轮车别停,又被一辆摩托车司机鬼探头。

      在市区跌宕半个小时,车停在了一个小广场边。

      老冯说:“到时要回去,直接打我电话就行,告诉我一个地址就可以。我来接你。”

      明初说:“谢谢。”

      老冯说:“我去找地方停车了。”

      看着老冯的车慢慢远去,明初在原地观望了一阵才像是决定好往哪里走。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会儿没人接。

      明初收了手机看着周围人来往,安静地在路边等绿灯。所以当旁边又站了一个人,跟着等红灯的时候,他感受到什么下意识微微侧面看了一眼。

      很不巧或者说很巧,江预刚好看了过去。

      江预今天心情和烂西红柿没什么区别。几天莫名其妙的手肘膝盖痛,早上出去的时候又被一辆不长眼的电动车蹭了一下,任谁心情都好不起来。即使就算顶着这个稀烂的心情,江预还是得承认,这人长得挺帅。

      即便再帅江预也不想浪费多余的心情看第二眼。好不容易决心到中医院来看看,再耽误医生就下班了。

      一分钟的红灯十几秒的绿灯。江预没耽误时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旁边一眼,没看见挺帅哥。

      刚走到对面,江预的手腕忽然被人出其不意地抓住拉了一把。

      毫无征兆,江预确实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猛地转过身去,挺帅哥的大脸蹙眉地盯着自己。

      江预被吓一跳,望着这张脸提上来的火气,又被深深地压了下去,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然后目光移到明初身上去说:“这是,有什么事吗?”

      明初松了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吐了四个字说:“不好意思。”

      江预说:“没了?”解释也不愿意说一句吗?

      明初说:“是我唐突。”

      江预心里冷笑了几声,没有纠缠,看明初没有解释的意思就走了。

      明初确实不知道怎么说,并且心思不在江预身上。昨天收到的祸起东南,今天便闻到了灾的气息。附骨之疽算是最常见的邪祟的,普通人染上一般没什么事,除了身体时不时刺痛,挨个一两周也就散了。

      但是灾级别的腐骨,明初还没见过。准确来说,灾以上的邪祟,明初都没见过。

      走着走着,手里凭空出来了几张传单。到了下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明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初一?”电话里面传出声音。

      明初嗯了一声说:“师兄。”

      明慨有些惊喜:“出来了,现在在哪?”

      明初说:“常灵。”

      明慨说:“有事?”

      明初说:“师父让我过来看看你。”

      明慨在电话里笑了笑说:“老地址,你过来吧。还记得吧,要不要我来接你。”

      明初平静地说:“不用。”

      玄门里面的人记性格外的好,更何况是明慨住的地方。

      过了马路,顺手又把传单扔到了垃圾桶。熙熙攘攘的街,两边档口买什么的都有,服装餐饮金银电器农机诊所药店挤在一条街上,其间角落随便支个棚子,就是修车店、配钥匙店。

      占道摆摊的路边摊,把空气污染成稀奇古怪的味道了。路过一块巨大挂在二楼的招牌,一个变压器矗在路中间,旁边乱七八糟的线牵进巷子。

      本来就不宽的路,还贴着墙停了几辆三轮。巷子很黑,百祟丛生。这些祟气连难都算不上,都是平时家长里短、争吵打闹积攒下的祟,轻轻洒个禁制就烟消云散了。

      穿过三米宽的巷子,小区内部有一片空地。右手边楼梯间二楼昏暗的窗子突然喊了一声——初一。

      明初抬头看过去。明慨穿着格子长袖,看着只有三十多头发却白了大半,扶着窗子招手。

      明初朝着声音走过去。

      明慨正好到楼下,一把拉住了明初,拍了拍他的肩说:“和我一样高了,上楼坐坐。灯坏了,小心。”

      明初没说话,一路跟着明慨上楼。他上一次见明慨是在两年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附骨之疽01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有榜隔日更,无榜的一周两更,攒读者入V后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