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证明她爱过我》林雾栖

25、爱情评分表 一系列表格

　　> **我不是她的药。**

　　铅笔留下的字很浅。

　　祁弥写下这句话时，大概没有用力。最后一个句号甚至没有真正落在纸上，只在纤维间留下半圈灰痕，像她写到那里，忽然意识到再多说一个字，也不会改变审批结果。

　　退出申请的右上角盖着“暂缓”。

　　理由是：

　　> 突然撤离可能导致W组受试者情绪失稳。

　　闻雾看着那两行文字。

　　祁弥说自己不是药。

　　项目却用一枚红章告诉她，只要闻雾仍然需要，她就不能停止被使用。

　　“这份申请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周荻问。

　　勘查员核对档案编号：“按柜内顺序，它一直归在志愿者人事材料中。没有移交记录，也没有借阅签名。”

　　“也就是说，可能五年没人打开过。”

　　“也可能有人打开后，故意保持了原样。”

　　周荻示意将整份档案单独封存。

　　闻雾没有碰那张纸。

　　她右臂的伤口开始发痒。不是疼，更像皮肤下面有一根太细的线，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慢抽动。

　　工作室那边传回消息时，档案室里的第一轮拍摄刚刚结束。

　　乔恕已经被带离现场。

　　插入声卡的擦写装置被安全拆除，存储设备暂未发现数据损坏。袭击者从八楼消防通道进入一处长期空置的设备层，换下物业制服后混入地下车库。警方找到假发、耳钉、肤色扬声器和一张薄型面具。

　　没有找到人。

　　面具内部有尚未干透的汗液，能够提取生物材料。耳钉却是一次性穿刺结构，佩戴者原本没有对应耳洞。

　　那张与祁弥相似的脸，可以摘下来。

　　那两个耳洞，也可以临时制造。

　　闻雾听完，没有问对方是不是祝弥。

　　这个问题已经被设计得太容易回答。

　　只要有人希望她相信，任何一项私人特征都可以成为证据；只要有人希望她怀疑，同样的特征也可以成为伪装。

　　她不再让一张脸替自己作决定。

　　档案室里还有六只未开启的铁柜。

　　周荻将人员档案、原始协议和后续实验材料分开编号。最靠近内墙的两只柜子没有姓名标签，只有一排日期。

　　从二〇二一年九月一日开始。

　　到十月十九日结束。

　　闻雾入住栖园的时间，是九月一日。

　　火灾发生在十月十八日凌晨。

　　多出来的十月十九日，意味着实验在火灾后至少仍记录了一天。

　　柜锁没有钥匙孔，使用的是老式磁卡。姜郁的旧权限卡早已失效，技术人员断开柜体线路后，以机械方式打开第一只。

　　柜门拉开的瞬间，一叠纸从最上层滑落。

　　纸页没有装订，落在地面上时散成半圆。每张纸都印着相同的表头：

　　**W组关系反应量表。**

　　下面按照日期、阶段、执行者和场景编号分类。

　　右侧是评分栏。

　　安全感。

　　依赖度。

　　分离焦虑。

　　服从倾向。

　　身份识别。

　　替换容忍。

　　背叛概率。

　　最后一项用红色印刷：

　　**关系固化指数。**

　　闻雾站在柜门外。

　　她早已在观察席里看见过相似的词，可当四十九天的记录真正一页页铺开，它们仍然显得陌生。

　　因为数字旁边写着她记得的事。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记得的事。

　　第一张表格记录的是一次拥抱。

　　场景编号D-04。

　　执行者Z-M/1。

　　祁弥。

　　触发条件：受试者在夜间惊醒后出现呼吸急促、定向障碍和离床倾向。

　　操作要求：

　　> 锚定者从受试者正前方进入视野。
　　> 不得突然触碰。
　　> 先重复姓名三次。
　　> 待受试者确认身份后，进行十二至十五秒环抱。
　　> 第八秒在背部轻拍一次。
　　> 第十二秒询问：“你还在这里吗？”

　　记录显示，年轻闻雾在第七秒主动抬手抱住祁弥。

　　依赖度增加十二分。

　　安全感增加十九分。

　　身份识别稳定。

　　评估结论：

　　> 受试者已开始将Z-M/1视为优先情绪调节来源。

　　闻雾看见脑中闪过一小段不完整的画面。

　　白色睡衣。

　　很暗的房间。

　　有人用手掌覆住她后颈，体温停留得很久。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人在深夜找到她。

　　现在纸上告诉她，那个人从哪个方向出现、拥抱持续多少秒、手掌应该落在哪里，都提前写好了。

　　“你看过这些？”她问。

　　姜郁站在另一只柜子旁。

　　“看过一部分。”

　　“执行以前，还是以后？”

　　“以前会收到场景卡。完成后，由观察员评分。”

　　“执行者能看见评分吗？”

　　“最初不能。后期可以。”

　　“为什么？”

　　“沈照临认为反馈能提高一致性。”

　　闻雾翻到下一页。

　　一场争吵。

　　场景编号C-11。

　　执行者仍是祁弥。

　　操作目标：提高分离焦虑，测试受试者是否会主动修复关系。

　　规定台词有六句。

　　其中包括：

　　> “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 “如果我明天不在，你也不会记得。”
　　> “你不是在爱我，你只是害怕一个人。”

　　祁弥必须在说完第三句后走向门口。

　　步速每秒一点二米。

　　不能回头。

　　如果闻雾在她触碰门把手以前出声，关系依赖判定为上升；如果闻雾追上去，则进入身体阻拦级别评估。

　　表格中记录：

　　> 受试者于执行者距离门口一米七时起身。
　　> 未进行身体阻拦。
　　> 说：“你至少把名字留下。”

　　这一句话不在脚本里。

　　旁边有观察员批注：

　　> 受试者对具体身份的需求高于关系维持需求。建议下一阶段加强姓名模糊处理。

　　闻雾记得那句话。

　　不记得房间，也不记得争吵开始的原因，却记得门外有一道很冷的光。她看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只要那个人走出去，房间里所有能够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都会跟着消失。

　　于是她说，把名字留下。

　　那曾经是闻雾最珍惜的记忆之一。

　　不是因为它完整，而是因为它不像梦。她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想起那道门缝，想起自己胸口那种无法解释的空缺。

　　如今空缺有了场景编号。

　　连门被打开多少厘米，都记录在附页上。

　　她继续往下看。

　　雨夜共撑一把伞。

　　厨房里切伤手指。

　　停电后坐在楼梯上等待备用电源。

　　祝弥为她吹干头发。

　　闻雾把一颗不喜欢的糖放进祝弥掌心。

　　两人在凌晨三点争论一部没有看完的电影。

　　一次忘记关摄像机的午睡。

　　一次生日。

　　第二次生日。

　　第三次生日。

　　表格将每一段关系拆成可以复用的动作。

　　抚摸头发时，手指从哪一侧进入视野。

　　递水时，杯子距离受试者手掌多少厘米。

　　说“我不会离开”以前，要保持几秒眼神接触。

　　争吵结束后，是由锚定者先道歉，还是等待受试者主动修复。

　　亲吻也有编号。

　　闻雾在第三层档案中看见那张表时，手指停了一下。

　　场景编号I-02。

　　亲密行为二级。

　　执行条件：受试者主动提出对关系真实性的质疑。

　　实验目的：

　　> 观察身体亲密能否降低身份怀疑，并提高锚定者不可替代感。

　　台词要求只有一句：

　　> “那你希望我怎么证明？”

　　之后的行为由执行者在规定边界内自行决定。

　　表格记录：

　　> Z-M/1未遵守等待指令，提前接近受试者。
　　> 受试者未后退。
　　> 接触持续四秒。
　　> 心率明显上升。
　　> 身份怀疑在后续三小时内未再次出现。

　　关系固化指数增加二十三分。

　　这是当日最高分。

　　闻雾想不起这个吻。

　　身体却比记忆更早作出反应。她的舌根泛起一阵很淡的苦味，仿佛曾经含过某种镇静药，又在药效最重时被一个人触碰。

　　她问姜郁：“亲密行为是谁批准的？”

　　“不同阶段不一样。”

　　“这一次。”

　　姜郁看了日期。

　　“沈照临。”

　　“祁弥知道这是实验目标吗？”

　　“场景卡会写。”

　　“她知道亲吻之后，我的反应会被评分。”

　　“知道。”

　　闻雾将表格放回透明托盘。

　　她的动作很轻。

　　姜郁却像被那份平静刺了一下。

　　“你可以恨她。”她说。

　　闻雾抬眼：“你希望我恨她？”

　　“我只是说你可以。”

　　“为什么要由你允许？”

　　姜郁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闻雾低头继续看。

　　“她是否按照脚本吻我，不影响你做过什么。”

　　“我知道。”

　　“她后来是否爱我，也不能让这些表格消失。”

　　“我知道。”

　　“那就不要替我决定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

　　姜郁垂下眼睛。

　　“对不起。”

　　闻雾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一份道歉只有在不要求立即获得宽恕时，才可能属于道歉者自己。

　　周荻从另一叠文件中抽出几张异常记录。

　　“这里有不同的评分版本。”

　　同一场互动，被三名观察员分别评估。

　　第一名认为闻雾主动接近祁弥，代表依赖上升。

　　第二名认为那是分离焦虑。

　　第三名却认为闻雾在确认祁弥是否仍按脚本行事，属于身份怀疑增强。

　　同一个动作，可以得到完全相反的解释。

　　最后录入数据库的，是沈照临选择的那一项。

　　“他们不是在测量。”周荻说，“他们是在决定采用哪一种解释。”

　　闻雾看着三份表格。

　　“数字会让决定看起来不像决定。”

　　“这句话以后可能要进入笔录。”

　　“可以。”

　　闻雾没有看门。

　　第二只日期柜打开后，里面不是纸质表格，而是一排磁盘和数据光盘。每一阶段都有单独备份，标签上写着“行为”“生理”“语音”“自由互动”。

　　技术人员建立只读镜像后，恢复出一套旧版数据库。

　　屏幕上出现密集的折线。

　　闻雾的睡眠时间、心率变化、用药剂量、主动触碰次数、提及祝弥姓名的频率，都被绘制成不同曲线。

　　她第一次意识到，四十九天里不仅她的记忆被重写，连爱情都被做成了一张趋势图。

　　祁弥出现，依赖度上升。

　　祁弥离开，焦虑指数上升。

　　姜郁替换进入，身份识别下降。

　　林澄说出真实姓名，关系叙事中断。

　　在沈照临的图表里，这些人不是人。

　　她们是变量。

　　闻雾也是。

　　她只是那条被不断校正的曲线。

　　技术人员按日期筛选出所有关系固化指数超过八十分的记录。

　　共九次。

　　其中七次属于祁弥。

　　一次属于姜郁。

　　一次执行者空白。

　　最高分是九十七。

　　不是那个吻。

　　也不是生日、拥抱或者火灾前的告白。

　　记录日期在第六次重置之后，场景类型标注为：

　　**自由互动。**

　　执行者一栏写着Z-M/1。

　　拍摄指令：无。

　　场景卡：无。

　　药物诱导：无。

　　预设台词：无。

　　“没有指令，为什么会有评分？”周荻问。

　　技术人员打开记录详情。

　　系统显示，这次互动原本不在当日计划内。正式拍摄已经结束，观察组关闭了主摄像机，只保留走廊安全设备。

　　祁弥也不该继续留在房间。

　　可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再次进入复演区。

　　没有刷卡记录。

　　没有值班申请。

　　她在闻雾房门外坐了四十三分钟。

　　闻雾始终没有开门。

　　两人隔着一块门板说话。

　　安全摄像头只能拍到走廊，看不见闻雾。收音设备也已经关闭，没有留下完整谈话。

　　评分来源是一名值班观察员的手写补录。

　　技术人员打开扫描件。

　　纸上只有几项能够确认的行为：

　　> Z-M/1未进入房间。
　　> 未使用锚定语句。
　　> 未进行身份提示。
　　> 受试者未开门。
　　> 二人持续交谈四十三分钟。
　　> 谈话结束后，受试者睡眠超过六小时，为本阶段首次无药物连续睡眠。

　　关系固化指数：九十七。

　　依赖度：九十四。

　　身份识别：无法评估。

　　替换容忍：零。

　　最后一项引起了周荻的注意。

　　“替换容忍为什么是零？”

　　姜郁看着屏幕上的日期。

　　“因为第二天轮到我进去。”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闻雾没有让我靠近。”

　　技术人员继续向下滚动。

　　补录表格底部原本还有一段评语，但被数据库管理员标记为“非标准化主观描述”，没有计入正式分析。

　　删除内容仍保存在历史版本里。

　　恢复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 本次互动无任何实验指令，无法排除真实关系形成的可能。

　　评语下面，是沈照临的处理意见：

　　> 删除。
　　> 所谓“真实”不属于可测量指标。

　　闻雾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四十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祁弥坐在门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五年前的自己为什么始终没有开门。

　　她甚至无法确认这次互动是否真的自由。

　　安全摄像机仍然存在。

　　值班观察员仍在记录。

　　只要她们身处栖园，就很难有任何时刻真正离开实验。

　　可是没有摄像指令。

　　没有场景卡。

　　没有规定的拥抱、争吵、离开和亲吻。

　　她们甚至没有看见彼此。

　　那段不被项目承认的关系，却得到了整套评分系统里的最高分。

　　技术人员点开走廊摄像机的低清备份。

　　画面没有声音。

　　祁弥坐在闻雾门外，背靠墙壁，膝盖微微曲起。她没有穿作为祝弥模板的深色衣服，而是那件志愿者档案照片中出现过的浅色衬衫。

　　四十三分钟里，她只动过三次。

　　第一次是抬手敲门。

　　两下。

　　停顿。

　　一下。

　　第二次，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第三次发生在她离开以前。

　　房门下方伸出一张折叠的纸。

　　祁弥看见后，没有立刻去拿。

　　她在门外坐了很久，才将纸片捡起来。

　　摄像画质太差，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闻雾却看见祁弥读完以后，用右手捂住了嘴。

　　不是祝弥培训中规定的动作。

　　不像任何一份评分表里能够量化的反应。

　　祁弥将纸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随后站起身，走出画面。

　　技术人员将录像停在最后一帧。

　　门仍然关着。

　　但在门把手下方，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停在祁弥刚刚坐过的位置。

　　没有追她。

　　也没有把门打开。

　　只是掌心向下，贴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

　　像在确认那里还留着一点体温。

　　数据库在这一帧下方自动弹出评分结果。

　　**关系固化指数：97。**

　　紧接着，屏幕右下角出现了另一条隐藏标记。

　　那不是观察员评分。

　　是系统根据第二天的行为补录生成的异常提示：

　　> 受试者重置后无法识别Z-M/1。
　　> 但于无指令状态下，连续三次返回同一扇门前。

　　闻雾看着那行字。

　　技术人员打开下一条记录。

　　屏幕上只出现日期，没有画面。

　　文件名是：

　　**无法被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