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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祝弥一号 闻雾找到第 ...

  •   屏幕里的女人伸出左手,搭向乔恕的肩膀。

      “给工作室附近的人打电话。”周荻说。

      她的声音不高,控制室里的警员已经开始行动。一个人联系留守人员,另一个人调取闻雾工作室所在楼层的公共监控。技术人员将实时画面单独接入便携设备,检查传输路径与时间延迟。

      闻雾没有离开屏幕。

      乔恕背对着那个女人。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靠近,仍低着头检查黑镜下方的线缆。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垂在肩头,线尾缠在手腕上。

      女人的指尖距离她只剩几厘米。

      乔恕忽然说:“你今天又用错手了。”

      那只手停住。

      控制室里没有人出声。

      乔恕慢慢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过分用力的镇定。视线先扫过女人右耳的两枚耳钉,随后落在她左手上。

      “右耳两个洞,习惯用右手,靠近人的时候会先停在看得见的位置。”乔恕说,“你们给我的训练材料就是这么写的。”

      女人没有收回手。

      她穿着深色长衣,头发垂在脸侧。监控角度只能看见半张脸,但那张脸与祁弥的档案照有七八分相似。

      相似得太标准。

      耳洞的位置、眉尾弧度、唇角下压的幅度,都像从同一份参数表中取出。

      唯独左手。

      “你不是她。”乔恕说。

      女人微微侧头。

      下一秒,祁弥的声音从她脸上响起。

      “你见过我吗?”

      声线温柔,气息很轻,尾音却没有自然落下,像被某种程序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削平了。

      闻雾听出来了。

      不是录音。

      是实时变声。

      声音先进入藏在衣领中的采集设备,再经过声纹模型修正,由耳后那枚肤色扬声器重新播放。延迟很短,却仍然存在。女人嘴唇闭合后,最后半个字才从她脸侧传出来。

      乔恕也听出来了。

      她甚至笑了一下。

      “这个版本还是我修的。”

      女人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乔恕。”她说。

      这一次,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比伪装后的祁弥年轻,也更冷。

      “把一号档案交出来。”

      周荻看向闻雾。

      闻雾没有说话。

      控制室桌上的灰色档案袋已经被警方封入证物袋。袋面仍能看见编号:

      **Z-M/1。**

      但里面只有阶段评估、撤换申请和几张残缺记录,不是完整人员档案。

      乔恕后退半步,身体碰到工作台。

      “什么一号?”

      “原始声纹、入组记录和志愿者协议。”

      “我这里没有。”

      “你处理过。”

      “我处理过的东西很多。”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

      乔恕没有继续后退。她抬手调整垂在肩头的耳机,将右侧耳罩连续翻了三次。

      闻雾认得这个动作。

      那不是乔恕平时整理设备的方法。

      两人第一次合作修复一段庭审录音时,乔恕告诉过她,封闭工作时遇到无法直接求助的情况,就连续翻动右侧耳罩。摄像头看得见,远端监听的人却不会立刻意识到那是警报。

      她在拖延。

      女人也许不知道。

      但负责训练她的人,很快会知道。

      “还有多久到?”周荻问。

      警员按着耳机:“楼下留守人员已经上楼。最近巡逻车三分钟。”

      “告诉她们不要正面进入黑镜通道。封楼梯和消防出口。”

      画面里,女人抬起左手。

      这次不是靠近乔恕。

      她手中多了一把很薄的刀。

      刀刃没有对准人,而是插进工作台下方的接线槽。她用力一撬,整排设备同时失去信号。

      屏幕变黑。

      控制室里只剩机柜散热风扇的声音。

      技术人员立刻切换公共监控。

      楼层走廊画面仍在。

      闻雾工作室的门没有打开。

      消防通道也没有人经过。

      “她还在里面。”警员说。

      姜郁站在档案柜旁,忽然问:“镜后通道封了吗?”

      周荻看向她。

      “上次拆开以后,警方封了入口。”闻雾说。

      “封的是你们看见的入口。”

      姜郁走到控制室墙上的旧宅结构图前,手指落在复制工作室和黑镜观察间之间。

      “这种观察空间不会只有一条退路。执行者被受试者识破以后,必须能在三十秒内退出现场,不然替换实验会直接暴露。”

      “另一条在哪里?”

      “墙体轨道下面。”

      周荻立即把位置报给现场人员。

      公共监控中,两名警员抵达闻雾工作室门前。门锁仍显示关闭,但输入警方权限后没有响应。

      十几秒后,走廊灯闪了一下。

      楼层另一端,一扇标着“弱电检修”的窄门自行弹开。

      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身形、头发和刚才画面里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戴着帽子,推着工具车,走路时右脚略微外偏。经过公共摄像头下方时,她没有抬头。

      技术人员放大画面。

      工具车下层放着一团深色衣物。

      还有一顶长发假发。

      “拦住她。”周荻说。

      画面中的人似乎提前听见了这句话。

      她突然丢开工具车,转身冲向电梯厅。留守警员从另一侧出现,她没有进入电梯,而是撞开安全门,沿消防楼梯向下。

      监控画面逐层切换。

      十一层。

      十层。

      九层。

      到了八层,她消失了。

      不是跑出了画面。

      八层消防通道的摄像头在她到达前七秒被一段静止画面覆盖。时间码仍在走,地面上的光影却没有变化。

      “预先准备过。”技术人员说,“她知道摄像头位置,也知道怎么接入。”

      周荻没有追问判断过程。

      “封住地下车库和全部出口。查物业制服、工具车和那扇检修门。先确认乔恕安全。”

      两分钟后,现场人员破门进入工作室。

      乔恕坐在黑镜旁边,手腕被耳机线勒出一道红痕。她没有外伤,意识清楚,第一句话却不是解释那个女人是谁。

      “别碰桌上的声卡。”

      现场警员停下。

      “她接了一枚自动擦写装置。”乔恕喘了口气,“拔错线,硬盘里的原始音频会一起清空。”

      闻雾隔着通话设备问:“你能拆吗?”

      乔恕抬头看向监控。

      她看不见闻雾,却准确望向摄像头的位置。

      “能。”

      “先等排爆和电子取证。”

      “等不了太久。电容在充电。”

      “那就告诉他们怎么断。”

      乔恕闭了闭眼。

      “左侧第三根灰线不是电源,是触发。先冻结主机,再拔外置电池。不要碰她插进去的刀,刀柄下有压力片。”

      她说得很稳。

      像之前那几分钟里,刀从来没有出现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周荻让现场按程序处理,随后关闭控制室里的外放,只保留警方内部通讯。

      “她来找一号档案。”她说,“说明这里的Z-M/1不是完整版本。”

      闻雾看向灰色档案袋。

      袋里那张写着祁弥姓名的纸片已经被单独封存。她曾写:

      > 如果她不记得我,就让我走。
      > 不要再用她证明我是谁。

      但档案中没有她如何进入栖园,没有她接受过什么培训,也没有她从记录员转为锚定者的正式流程。

      仿佛“祝弥一号”从项目开始时便已经存在。

      没有过去。

      只有功能。

      姜郁说:“完整档案不在锚定者柜。”

      “在哪?”周荻问。

      “人员档案室。”

      “你知道位置?”

      “以前知道。”

      “现在呢?”

      姜郁看着控制室最里面那排已经报废的显示器。

      “这里原来没有这么窄。”

      闻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七排显示器占据了大部分墙面,最左侧与墙角之间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地面滑轨却一直延伸到机柜背后,没有在墙边结束。

      房间被缩小过。

      周荻让勘查人员检查墙体。

      显示器支架不是固定在砖墙上,而是安装在一整面可移动钢架上。因为多年锈蚀,机械电机已经无法工作,只能使用手动绞盘。

      绞盘藏在桌板下方。

      姜郁找到它时,掌心沾满黑色机油。

      三个人合力转动手柄。

      显示器墙缓慢向右侧移动。

      轮轴每转一圈,墙后便传出一次沉重的摩擦声。潮湿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夹着旧纸、霉菌和消毒剂残留的气味。

      隐藏空间只有半间办公室大小。

      里面没有窗。

      三面墙都是铁皮档案柜,中间摆着一张单人桌。桌上留着一只枯死的植物,花盆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轮值表。

      门侧标牌写着:

      **戏剧干预组。**

      不是回声计划。

      闻雾站在入口,没有立即进去。

      这间房比地下复演病区更旧。墙面使用的是栖园早期的浅绿色涂料,电灯开关也是十年前常见的机械旋钮。后来建立回声计划时,项目组用显示器墙将它整体封住,却没有搬空内部材料。

      周荻让勘查人员先拍摄原始状态。

      柜门上的分类标签依次是:

      家庭复演。

      创伤叙事。

      角色交换。

      哀伤陪伴。

      志愿者。

      最后一格标签被人撕掉,只剩胶痕。

      乔恕所说的“志愿者协议”,就在这里。

      档案按年份排列。

      闻雾从透明证物袋外看见许多陌生姓名。部分人员有心理咨询背景,部分来自戏剧学院,还有退休教师、社会工作者和护理专业学生。

      这些人并不是治疗师。

      他们被招募来扮演患者记忆中的人物。

      父母、伴侣、失踪的孩子、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死者。

      项目说明称,这些角色可以帮助受试者“在安全环境中重新完成未完成的关系”。

      一开始,也许真有人因此得到过帮助。

      后来,“重新完成”变成了“重新编写”。

      周荻在第三只柜子里找到了字母Q。

      档案很薄。

      封面姓名不是祝弥。

      是:

      **祁弥。**

      编号:DT-V-014。

      身份栏写着:

      **戏剧疗法辅助志愿者。**

      闻雾看了很久。

      她曾在心里替祁弥安排过许多身份。

      治疗师。

      记录员。

      锚定者。

      项目共犯。

      实验里唯一真正爱过她的人。

      但在最早的档案里,祁弥只是一个没有医疗资质的志愿者。

      她被招进栖园的原因写得很简单:

      > 具备舞台经验,声音稳定,对情绪变化敏感,可协助完成低风险关系复演。

      “舞台经验?”周荻问。

      姜郁摇头:“她没跟我提过。”

      档案中附有一张早期照片。

      照片里的祁弥没有穿深色衣服,也没有佩戴后来成为模板的双耳钉。她剪着不太整齐的短发,身上是一件宽大的浅色衬衫,胸前挂着志愿者证件。

      她站在一间开放活动室里,身后有十几把颜色不同的椅子。

      照片边缘还有其他人。

      没有闻雾。

      日期早于闻雾正式入住栖园四个月。

      第一份评估显示,祁弥最初只负责记录情景复演后的口述反应。她不能接触患者医疗档案,不能单独进入病房,更不能与受试者发展项目外关系。

      一个月后,权限发生变化。

      原因栏写着:

      > 志愿者能够准确识别受试者语言与非语言信息不一致,建议转入内部观察记录。

      签字人是沈照临。

      祁弥由此成为记录员。

      再往后,档案出现大量手写补充。

      她指出某位患者在复演中说“原谅母亲”,并不代表真正完成和解,因为患者说话时一直紧握椅背;她反对将沉默判定为“接受新叙事”;她还在一份评估后写:

      > 病人顺从,不等于相信。
      > 病人停止反抗,也可能只是知道反抗没有用。

      每一条批注都被红笔圈起。

      旁边反复出现沈照临的回应:

      > 观察者不应代替受试者解释。

      闻雾望着那句话。

      沈照临要求祁弥不能替患者解释。

      可整个回声计划都在替患者解释。

      什么记忆有用,什么关系需要保留,什么痛苦应该被删除,全由项目决定。

      档案最后几页的时间,接近闻雾入住前。

      其中一份是内部调任建议:

      > 鉴于W组受试对象对陌生女性声音存在较低防御反应,拟选取声音稳定、情绪识别能力强的记录者参与初期接触。

      候选人共有四名。

      祁弥排在最后。

      她的名字后面写着:

      > 非专业人员,界限意识过强,不建议承担深度锚定。

      可一周后,她仍然进入了W组。

      没有新的同意书。

      没有培训完成记录。

      只有一张权限变更单。

      变更理由是:

      > 受试者主动响应。

      “主动响应什么?”周荻问。

      文件没有解释。

      附件编号指向一段音频,原始载体已经被取走,只剩一张转录纸。

      纸上记录着闻雾第一次听见祁弥声音时的反应。

      祁弥当时没有与她交谈,只是在观察席里向另一名工作人员询问设备故障。闻雾隔着单向玻璃,突然停止了原本的回答。

      记录员问她怎么了。

      闻雾说:

      > “刚才是谁在说话?”

      记录员没有回答。

      闻雾又问:

      > “她叫什么?”

      之后的十七秒被标注为无有效语言。

      下一行,年轻闻雾说:

      > “让她再说一句。”

      祁弥就这样被调入了W组。

      不是因为她完成了专业训练。

      不是因为她适合成为锚定者。

      而是因为闻雾在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作出了项目可以利用的反应。

      “他们把偶然反应当成治疗依据。”周荻说。

      “不是依据。”闻雾看着那张纸,“是入口。”

      项目发现一扇门,于是决定反复从那里进入。

      档案最底部还有一份志愿者退出申请。

      申请人:祁弥。

      理由写了三页。

      她认为记录员与锚定者之间不存在明确伦理边界,受试者无法在记忆受损的情况下持续确认同意;她反对项目使用私人谈话、触碰和依恋反应作为可复制参数,也不同意自己的声音、动作和姓名被提供给其他执行者模仿。

      审批结果只有两个字:

      **暂缓。**

      原因:

      > 突然撤离可能导致W组受试者情绪失稳。

      退出申请的日期,正是第一次锚定替换前。

      姜郁站在闻雾身后,没有替自己辩解。

      她就是那个被送进房间、接替祁弥的人。

      周荻翻到申请最后一页。

      纸张背面有墨迹。

      不是正式内容,像祁弥在等待审批时随手写下,又在交出材料前试图擦掉。铅笔痕很浅,侧光下才完整显现。

      只有一句话。

      闻雾没有让周荻念出来。

      她自己看见了。

      > **我不是她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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