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四叶草与海》枕海拾年

2、樟影与风落 楼前相望不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初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宿舍位于西北侧，通体冷白，线条利落，如同刚拆封的积木般崭新刺眼。

　　炽热阳光依旧，闷热的空气黏附在林屿皮肤上，汗渍微显。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站在楼下，等着电梯。刚进校门登记时，床单被罩便统一由职工送入寝室。片刻后，电梯门开，林屿踱步走进，按下5楼，站在最里侧。电梯门上的封条尚未拆开，附着的塑料零散隔开。

　　根据学校登记，分配的宿舍是“503”室。站在门口，推门，一股混杂着新家具木头味和旧空调滤网灰尘味的气息扑面，驱散些许燥热。

　　进门，泛黄的空调嗡嗡作响。宿舍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下侧木质桌与柜子连为一体，中间镂空，两侧柜门，木椅静置其中。

　　床铺上堆放着透明塑料袋装好的被褥床单四件套。已经有三人在床上拆封布置。

　　靠内左侧，一位体格健硕、看着不像同龄人的男生，小麦肤色，正整理着床铺。看床单褶皱的模样，似乎已经整理许久。

　　靠内右侧，一位身穿暖青色衬衫的人正细心整理床铺，手上动作迅速。

　　靠门右侧，他戴着细框眼镜，眼神深邃，已然铺好床铺，坐在床沿，手捧一本书。

　　三人听见声响，便转头看着林屿，微笑示意。林屿赶忙回以微笑，随后走到唯一一个还空着的床铺开始整理。

　　“哎呀，好麻烦啊，这被子咋这么难整。”那粗犷男子抓了抓头发，带着挫败感抱怨。

　　“我来帮你吧。”下床的声响传来，那位暖青色衬衫的少年轻声回应。

　　粗犷男子伸手借力下床铺：“谢谢你啊，俺从小就没整这些，实在没辙了。我叫雷骁，你叫啥？”

　　“温言，来我教你。”依旧轻声细语，帮着他三下五除二铺好了床单。

　　林屿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往深处按了按。随后拆开塑料包装，小心翼翼地摆放整理。这时温言看向他：“同学，需要帮忙吗？”温言轻声问道。见林屿有些局促地抿着唇，还没等他说出拒绝的话，温言已经利落地踩上床梯，伸手帮他扯平了床单的褶皱。

　　林屿看了看温言，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谢。”两人一起忙活，不过片刻便整理妥当，温言回到自己床铺上。林屿整理时，却没发现书签悄然滑落在枕头下，被布料盖住了。

　　“大家以后就是舍友了，互相认识一下呗。我叫雷骁，江城人。”雷骁大大咧咧地挥着手自我介绍。

　　“我是温言，也是江城本地人。”温言始终带着微笑，软软的声音传来。

　　“我……我叫林屿，本地人。”林屿坐在床沿，右手捏着床上栏杆，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几位舍友，默默把他们的模样记在心里。

　　一直捧着书的眼镜男生终于抬起头，从灰黑色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抬手抛给雷骁。“我是沈知行，临江人。雷骁，看你热得都出汗了，喝点水。你们也喝点。”说完，又依次递给其他人一瓶矿泉水。

　　几人道过谢谢。雷骁赶忙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才长舒口气。“没办法，这狗学校，换了校区不换空调，这空调肯定是老校区拆过来的，都这么旧了还用。教室里还就那老风扇，热死了。”雷骁苦着脸，抬手指着空调抱怨。

　　“好啦，刚搬进来，难免有点燥。这空调看着旧，说不定制冷还行，等会儿太阳落山了咱们再试试。”温言语气轻柔，像在哄人。他转头看向沉默的林屿，“你那边风大吗？要不要我帮忙把挡风板往旁边挪挪。”

　　“不用了，谢谢。”林屿缩缩脖子，摇摇头拒绝。

　　沈知行看了看空调，随后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用平淡的语调开口：“这台空调的型号是十年前的老款，制冷功率本来就不大。加上今天室外温度高，墙体还在散热，制冷效果差是正常的物理现象。”

　　他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雷骁，语气依旧平稳：“与其抱怨，不如等太阳落山后再开。现在开也是浪费电。”说完，他重新拿起书，补充了一句：“心静自然凉。或者，你可以去小卖部买根冰棍。食堂也差不多要开饭了，要去不？”

　　“好耶！来来来，你们三个赶快下床，咱们赶紧去，晚了来不及了。”雷骁咧着大嘴，笑着从床上跳下来。其余两人也不紧不慢起身。

　　“小心点，注意安全。”温言伸手扶了一把雷骁。

　　“走走走！”他一把搂住林屿和温言的肩膀，眼睛放光，“冰棍算啥！走！俺带你们去见识见识江城三中食堂的美味，路上听学长说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走路带风，把崭新的白色走廊踩得咚咚响，活像一只终于冲出笼子的哈士奇。沈知行收起书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指出：“按照食堂打饭阿姨一贯的习惯，你抢到的那块排骨，脂肪含量大概率偏高。”

　　林屿被他揽着，跟着走出大楼。

　　男生几人的谈笑声渐渐飘向楼下步道，隔着围栏传到女生宿舍四楼阳台。

　　苏晚支着胳膊倚在栏杆边，指尖来回摩挲手中的《老人与海》。她方才整理书包时便察觉那枚四叶草书签不见了，面上依旧冷淡淡然，心底却微微发沉。

　　她回想放学赶路的全程，实在想不起掉落在哪。不愿拉着室友大肆搜寻，只好合上书本，淡淡敛去眼底一丝落寞，佯装不在意地转头看向楼下成片香樟树。

　　“晚晚，走呀，去吃午饭咯，食堂今天免费供应。”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顺着香樟林道往南走，路过行政大厅，没过多久，一座巨大的三层建筑映入眼帘。那是江城三中的新食堂，通体冷白色，已经有不少学子谈笑间进进出出。

　　“沈哥，陪我去买冰棍，小屿和温言，你们先去哈，帮我们占个座。”雷骁拉着沈知行朝食堂右后方走去，那里开着一间小卖部。

　　“好，我们在二楼，你们快点过来。”温言带着林屿向食堂走去。

　　食堂内部通体雪白，天花板排布着不少空调出风口。林屿松了口气，任由温言带着前去排队。食堂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不知不觉已经到正午，他的肚子早已饥肠辘辘。

　　食堂窗口的铁框上还带着泛黄锈渍，想来也是从老校区拆运过来的。打完饭菜，两人找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放下餐盘。林屿刚要坐下，被温言拉住。

　　“等等。”温言轻声叫住他，从口袋摸出一包纸巾，弯下腰，细致地把白色椅面擦拭一遍，这才微笑着说，“好了，坐吧。”

　　林屿坐下，却见温言没有一同落座，正要转身离开。林屿抓了抓衣角，下意识抬手拉住温言的衣袖。

　　“你要去哪，不一起坐吗？”林屿的语气微微发颤，视线落在温言眉心，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我去帮他们打饭，顺便给你盛一碗汤，一会儿回来，你先吃。”他依旧微微笑着，仿佛不知疲倦。

　　林屿松开手，望着温言的背影，抬腿想要跟上去。温言回头笑了笑：“你留下来看着位置，不然一会儿会被别的同学占走。”林屿只好坐下等候。

　　温言正如他所说，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与此同时，雷骁和沈知行也拎着塑料袋朝他们走来。

　　“你们果然在这儿！诶，还帮我们打好饭了，多谢啊。”雷骁将袋子放在桌上，拉着沈知行坐在林屿、温言对面。

　　“都准备吃饭了，我劝过他别买雪糕，他不听。等会儿拉肚子可别嚷嚷。”沈知行无奈开口，“还给你们带了矿泉水。”

　　“谢谢。”温言笑着接过水。林屿也低声道了谢，拿起水瓶，低着头吃饭，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用餐时，林屿下意识四处张望，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扫视一圈，没能看见，只能收回目光。

　　可就在下一秒，他瞥见隔了一张桌子的对面，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林屿想要开口，最终还是沉默。他站起身，朝着那道身影走去，舍友们见状，眼里满是诧异。对面的人和她身边的同伴似有所感，一同望了过来。

　　走到半路，林屿下意识摸向口袋，动作骤然僵住。指尖轻轻发颤，脚步虚浮，目光始终落在女孩身上。这时雷骁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把林屿拉了回来。

　　“小屿，你咋回事？难道看上那位美女了？眼光确实不错啊！”雷骁带着关心，又夹杂几分调侃说道。

　　另外两人也好奇望过去。林屿死死盯着餐盘里的米饭，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将手从口袋拿出，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盯着盘中渐渐冷却的米饭，沉默许久，才用极低、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

　　周围几名同学察觉到这边动静，看了两眼，不明所以，又收回视线。

　　那道身影身旁，正是苏晚的室友。
　　“哦～晚晚，刚刚那个人是在看你吧！我就说你有魅力，吃个饭都能让人盯着看。”利落短发、小麦肤色的女生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明亮坦荡，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

　　苏晚脸颊微微泛红，依旧不明缘由，语气清冷：“我不认识他。”吃饭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边那本《老人与海》。

　　“好了程铮，别调侃晚晚了，来喝汤。”软绵绵的声音响起，女生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浅笑，递过一碗汤，目光却悄悄瞥向别处。

　　程铮接过汤，一口喝完：“绵绵，你就不好奇吗？刚刚那个男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望着我们晚晚，肯定有情况。”

　　一旁戴着细框眼镜、身穿蓝色衬衫的女生看了看苏晚，又望向林屿的方向，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