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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落书签 暗里回眸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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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
——【五代】李珣《南乡子》
江城，刚下过一场绵长的秋雨。天空依旧阴雨蒙蒙，但一束暖阳穿透厚重的云层，给空气敷上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清风拂过，带着泥土发酵后腥甜的气息。
市第三中学，三楼。
林屿坐在左侧最后一位，正迎着窗。半遮的窗拦不住九月湿冷的风，正对着香樟树青翠的枝丫。清风拂动枝桠，细碎日光斜斜落向桌椅，斑驳的光点映射脸庞。
教室内，岁月沉淀的风扇“吱呀、吱呀”，切割着粘稠的空气。四十余位少男少女，穿着各式鲜亮的衣裳，相互问好，眼中满是光亮，欢笑声熙熙攘攘。蝉鸣声迎合着欢唱，汇成嗡嗡作响的白噪音。
林屿默默地坐在原地，身着泛白的深色T恤，脊背微躬，双手自然垂放于桌面。眼睛看着窗外，思绪已然飘远。
父亲坐在客厅那张脱落些许皮的沙发上，手中拿着报纸，头也不抬，闷闷地说：“到了学校别惹事，好好读书。”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厨房走出，抬手替林屿理了理衣领，从兜里掏出五十元钱。她用被岁月刻出褶皱的手搭在林屿的手中：“你在学校要好好听话，好好学习，没钱了记得和妈妈说。”
林屿接过钱，缩了缩脖子，手指紧了紧：“我会的。爸，妈，再见。”
林屿收回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带着体温的五十元钱。低垂着眼眸，注视着周围未来三年的同学。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鲜活的面孔，顺着右侧的课桌一点点向内移。毫无征兆地，目光落在了左侧第一排的一个身影上。
窗外那棵香樟树摇曳的枝丫，那些细碎的光点，正随着树叶的晃动，明明灭灭地跳跃在她的课桌上。她身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那背影挺得笔直，左手按着一本泛旧的书，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林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直到教室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他才转头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不知何时，讲台上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士。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穿深灰色职业装束。她没有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四十余名学子。
原本嗡嗡作响的声音被顷刻间掐断，教室内所有人都抬着眉望向讲台上的那人。那位女士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教室内，只剩下粉笔摩擦黑板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
片刻，黑板上留下“沈清”两个字。
“同学们，我是你们未来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希望各位好好听话，配合我的工作。”
她转身，审视的目光扫视每个人，似见没有一人反对，才收回目光，看着手中的名单。
“我点名，你们一个个上来自我介绍。”
沈老师站在讲台一侧，手握名单。正前方黑板上方的墙上，指针飞速走动，窗外落进来的光斑愈发晃眼，让人昏昏欲睡。
“林屿。”
这两个字不大，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挑破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空气。
林屿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双手撑住桌面，这才勉强站了起来。起身的动作太急，桌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几道好奇的目光瞬间投射过来。林屿低着头，快步走上前，站在讲台上。捏着讲台上的白色粉笔，背着众人，快速地写下“林屿”两字。
转身，他双手捏着衣角，抬头看着众人：“大……大家好，我叫林屿，是江城本地人，请多关照。”
话毕，逃也似的回到座位上。沈老师瞥了林屿一眼，随后看着名单，继续点名。
“苏晚。”
第一排靠窗的那个女生，极其自然地合上了手里那本泛旧的书。她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缓缓走上讲台。
拿起粉笔，侧着身，手腕微动，缓缓写下“苏晚”两个清秀工整的字。她转身，平静地看着各位同学。
窗外摇曳的香樟树影，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那是一张极具线条感的脸，眉眼生得极淡，瞳仁却黑得纯粹，透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干净。
“大家好，我叫苏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她放下粉笔，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林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苏晚。
沈老师的目光在黑板上的“苏晚”两字上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指针“滴答、滴答”，人影上去下来，来回走动。秋风梳过发根，清凉感驱散部分湿热。林屿望向窗外，看着树梢。他知道，新的学校生涯要开始了。
班里的所有人都介绍完毕，沈老师重新站在讲台中间。说着初中就听过无数次的规矩与教诲、安全与品德，还有那些远大理想。
林屿依旧微躬着背，眼神放空。这些已经听了无数次，实在没了兴趣。余光看着其他同学，窸窸窣窣，像被吸了精气，耷拉着，甚至有后排几位趴在桌子上。倒是前排的一些人，好似听不倦，直着身子，坐姿端正。
终于，沈老师似也察觉同学们不爱听，微微皱了皱眉，说道：“男生下去教导处搬书，每一列第一排发书，发到每个座位。”
男生们如蒙大赦，赶忙起身跑下楼，也不管散乱的桌椅。林屿跟在身后，缓缓下楼。
说是教导处，其实是一楼一间空置的房间，内部堆满书。其他班的学生早已下来来回搬动了。只见他们脸颊已通红，汗渍顺着脸颊流动，脸上却洋溢微笑。林屿想，看来都不喜欢听讲。
林屿所在十班男生二十余人尚且足数，没一会儿已经足额搬完。林屿擦了擦汗，剧烈活动后还是感到些许燥热。
看着桌上的书，他有些诧异。他们这一列课桌上的书基本整整齐齐，其他课桌有的发书也是随手一丢，有的却也稍微放放。倒是他们这列摆放得格外顺眼。
这时一抹清香拂面。抬头，原来是苏晚。
苏晚眼神依旧平静，没看林屿，放下书便转身就走。
片刻书本发完后，同学们各司其位。沈老师开口道：“自己整理一下课桌，收拾好后回宿舍收拾床铺，下午两点到教室。”
随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教室。
回宿舍的路上，踩在脚下尚未干透的沥青路，两侧种植着香樟树。林屿耷拉着脸，暗自感慨，市第三中学新校区竟这么大，教学楼到宿舍距离格外远。
看着前后同样回宿舍的同学们，他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新学期也没几个人认识，这感觉倒也不错。
这时前方出现一个身影，是那班级里与众不同的同学——苏晚。
她一个人走着，左手拿着泛旧的淡蓝色外壳的书，快步往前走。
一枚书签从苏晚怀里的书中滑落。苏晚似未察觉，依旧步履匆匆往前走。
林屿上前，捡起书签。
这是一枚纯银色的四叶草书签。它没有镀上任何颜色，叶片的边缘被打磨得极薄，透着清冽的金属冷感。书签面上刻着正楷的“晚”字，昭示着它的主人。
弯腰捡起，起身抬头，刚要开口，却早已不见人影。
林屿想了想，便收起书签，等下午回教室再还给她吧。
阳光愈发炽热了，为沥青路镀上了金黄的光晕。路上的同学们都加快脚步，往宿舍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