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死而复生 瞒一场花开 ...
-
深冬的风尖啸着掠过哈罗谷。
这片从未见世人的雪谷,如时光尽头被遗忘的一页空白。
两道身影从风雪深处缓缓踱出,衣袍翻涌,步履无声,仿佛旧日的幽灵终于寻回了失落的名字。
潘塔罗涅下意识探向腰间荷包,指尖却只触到干瘪的布料,他轻叹一声,呵出的白雾里,嘴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微笑:“据那位被你直接掏心的神使的描述,这里应该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不过是末神之下的微小虫豖罢了。”多托雷语调毫无波澜。
“……很难想象,像你这样理智的人,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赞迪克,上次这么狼狈的时候,还是在挪德卡莱吧。”
深夜的雪打着旋儿栖在潘塔罗涅的肩头,像一场迷你的、无声的旋舞。
多托雷侧过脸,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他外袍上的落雪,轻笑里满是戏谑:“那又有谁能想到,堂堂愚人众执行官第九席,竟然在我死后,拒绝继续服用长生不老药,这还没过多久吧,就随我一起下来了。”
“我还当是它把你强行拖下来的呢。”
潘塔罗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谁知道呢……好了,赞迪克,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据那位神使所言,【愚人】名为杰克,是一位铁匠的儿子。”
…………
铁匠巷蜷伏在哈罗谷的下城区。
这里的空气稠密而黏腻,永远浸泡着一股铁锈、腐木与阴沟水混合的气味。
两旁歪斜的木板房彼此依偎着,仿佛随时会精疲力尽地瘫倒下去。
巷口原本悬着一块巨大的铁砧招牌,那曾属于杰克父亲的铁匠铺。如今招牌早已被风扯落,摔在地上裂成两半,只剩下几堵残墙在夜色中兀自矗立。
几声脚步声在寂静中逐渐清晰,踩过积水的洼地,发出细微而冷硬的回响。
“所谓主角就住在这种地方吗?还真是可怜。”多托雷抬起手向前一挥,那姿态像是在驱赶眼前无形的霉味。可手挥到半途,便微微僵住了。
“赞迪克,别忘了,”潘塔罗涅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托住他的手腕,轻轻压了下去,语气温和得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现在和我一样,只是一位普通人。”
他顿了顿:“另外,可能你太久不当人类了,已经忘了——比起直接掀翻整座屋子,敲门才是进入一间屋子最正确的方法。”
…………
几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在夜色中荡开。屋内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一堆旧毛毯里仓促起身。
“谁……谁啊……”一道略显青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困意未消的沙哑,却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两位遥远路程中的旅人。”潘塔罗涅温声答道。
门被拉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映着屋内微弱的炭火光芒,在黑暗中眨了眨。
那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打了个转。
“嗯……那你们先进来吧。”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去,与屋内炭火烘出的那股干燥热气猛然相撞。
两人踏入门槛的瞬间,口鼻间呼出的气息立刻化作两缕白雾,在昏暗中聚拢又散开。
室内炭火在铁盆里滋滋地烧着,火星偶尔迸溅,在墙壁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空气里混杂着燃煤的微呛和旧木头的陈腐气息。
杰克看清进来的两人后,眼底那点期待瞬间被浓烈的震惊所取代,仿佛有人往暗火里猛地泼了一盆冷水。
他迅速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角,朝着潘塔罗涅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透着受宠若惊的拘谨:
“愿上帝眷顾您。神父大人,您向来只在圣堂中静修,从不问外间俗务,今日怎会屈尊亲自到来……莫非是来下发公爵府上的救济粮么?”
潘塔罗涅脸上沉稳如旧,笑意依旧温和地挂在唇边,像是戴着一副从不摘下的面具:“今日雪寒,我来这片街区走走看看。”
“神父大人,您真是仁心圣厚。”杰克由衷地叹道。
随即,少年的目光闪烁不定地挪向多托雷,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整个人不自觉地朝着屋内缩了缩。
多托雷显然没有留意到眼前这个十四五岁孩子的异样神情,他的视线正饶有兴趣地在屋内逡巡。
剥落的墙皮、歪斜的房梁、补丁摞补丁的毛毯,一切落在他眼里,似乎都只是一场陌生的幻境,一件值得观察的标本。
最终还是潘塔罗涅开了口,声音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怎么了?”
杰克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的阴影里去。他支支吾吾地磨蹭了半天,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像是泄尽了全身的力气,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脱口而出:“神父大人,您身边……您身边为什么跟着公爵大人通缉令上那位被流放的炼金术士?”
多托雷闻言,头一次将目光落在了杰克身上。
潘塔罗涅的语调里似乎漫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被流放的炼金术士?”
“您居然不知道吗?”
杰克似乎是对这位神父大人深居简出的程度感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是啊,就是那位,宣称只有他自己才能让魔豆成功长成通天藤蔓,最终引导公爵大人步入天堂的炼金术士啊。”
“听其他的炼金术士们说,他平日里可狂妄了。“
潘塔罗涅闻言压住唇边一缕笑意,一脸微妙地侧目看向多托雷:
“看来您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引人夺目呢。”
多托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杰克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那最终,这个实验成功了吗?”潘塔罗涅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接着问道。
“自然是没有的。”杰克看着眼前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神色斯文的神父,心中的警惕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不知为何,这位看起来身子有些病弱的神父大人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像冬日里一缕不太灼人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
“当时可真是全谷的乐子了,”少年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眼中带上了回忆的神采,“整个哈罗谷的人都来看热闹,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我们那位炼金术士大人,在万众瞩目之下把魔豆种进土里,又是念咒又是洒药水,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果呢?”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似乎在极力克制一个笑:“那颗豆子纹丝不动,连条缝都没裂开。倒是他自己脚下一滑,在泥地里摔了结结实实一个大屁股墩儿,溅了一身的烂泥巴。”
杰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给那幅滑稽的画面留出足够的空间。
“更绝的是,这位炼金术士当场就跟疯了似的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跪在泥地里指天画地地破口大骂,说什么实验失败根本不是他的问题,完全是因为公爵大人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惹怒了上天,这才降下惩罚,让魔豆不肯发芽。”
少年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三分鄙夷三分好笑:“那场面,比马戏团的小丑表演还要精彩几分。”
话说完,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滋滋的声响,以及窗外风挤进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多托雷仿佛终于从某种漫长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脸上的表情从一瞬的震惊过渡到一种近乎冰冷的嫌恶。自己的前身竟是这样一个不堪大用的蠢货。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锋利,像刀刃在石面上划过:“然后呢?”
杰克被这声音里的寒意激得莫名打了个冷颤,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声音重新变回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然后……然后你……哦不,您,您就被通缉了。”
潘塔罗涅终于是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一种纵容又无奈的意味。
他偏过头含笑看向多托雷,炭火的金红光芒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弧光,声音磁性而温润,像冬日里滚过丝绒的暖流:“这可能就是它对你掏心的报复呢……”
“我还真是慈悲又心软。”多托雷的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道做坏了的实验,“当初就该把他的脑子也一并掏了。”
“…………赞迪克,你该不会真的是因为觉得是他拉我下来的,才去掏他的心吧?”
“你是在自作多情吗,费奥潘?”多托雷侧过脸,面具下的目光冷淡而闪烁,“你死了我才高兴呢。我们不过是利益共同体,自当同甘共苦。”
杰克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两位尊贵的来客你来我往地斗嘴,面上的恐惧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层薄冰覆在他稚嫩的脸庞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什么掏心?什么掏脑袋?”
“魔豆是怎么回事?”多托雷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在他眼里,这大概属于极端无聊的范畴。能让他重新提起兴趣的,只有导致他那极端愚蠢的前身身败名裂的魔豆。
“哦……哦!”杰克恍了一下神,目光很快重新变得澄亮。他眼中浮现出一种狂热的微光,像有人在灰烬深处拨出了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这还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在很久很久之前——”
“说重点。”多托雷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他抬手扶了一下额头,指尖按在面具边缘。他突然有些怀念当初在提瓦特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日子了,至少那时候身边的人也还算有趣。
“哦……好的。”
杰克脸上的神采倏地暗了下去。他抿了抿嘴,咽下那份未能尽兴的遗憾,努力用一种更简洁的方式组织语言:
“据说,魔豆长大后会变成通天的藤蔓——上连天国,下接人间。”他的声音起初还是收敛的,但说到“天国”两个字时便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传说天国里住着一位邪恶的巨人,就是因为他的压迫,我们下城区才会过得这么艰难。我要爬上藤蔓,打败巨人,我要——拯救下城区!”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逼仄的木屋里激起一层微弱的回响。
炭火滋滋地烧着,蹦出几粒火星,像是在为这段豪言壮语献上微薄的掌声。
多托雷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原因无他,只是眼前这个小男孩突然让他想起了上辈子某位在提瓦特给他使了天大的绊子的金发旅行者。
莫名其妙的英雄梦,神奇诡异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及毫无自知之明的弱小的实力。
…………
啧,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潘塔罗涅适时接过了话头,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这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杰克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可是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
“那你父亲现在在哪呢?”潘塔罗涅依旧维持着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礼貌微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屋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风挤过木板的缝隙,发出细长的呜咽。
“……他……他……”杰克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般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勉强把话缝补起来,“他很久没回家了……但是!他只是去上城区谋生了!很快就会回来接我,带着我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多托雷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语气里淬着一层薄薄的嘲讽:“你是说,你那位赌鬼父亲还会回来看你?”
“你胡说——!”杰克几乎是瞬间就炸了,泪水猛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冲刷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变得尖锐破碎,“怪不得你会被通缉!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多托雷丝毫没有理会男孩的哭喊声,他只是觉得耳朵被吵得有些难受,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小木屋,像一位学者在翻阅一本摊开的档案。
“积灰的碎玻璃杯,角落里散落的借款单,还有桌上酒馆的打折券……”他的语调平铺直叙,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杰克努力维持的那层幻象,“嗯?里面那间是主卧吧。床角有擦不掉的血痕,血痕位置靠下,很陈旧……呵,他还打过你的母亲?”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个结论落下最后一枚印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哭得浑身发抖的杰克,语气冷淡而随意,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哭声太大了,下次小一点。”
“能让你称为畜生的,倒还真是有些稀奇。”潘塔罗涅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揶揄还是感叹。
杰克哭得更大声了。
过往的记忆像冲破堤坝的洪水,猛烈地灌入他幼小的胸腔。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夜晚反复粉饰的画面,被多托雷几句话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他想象中的父亲,那个高大、可靠、只是暂时离开的男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一地无法拼接的残渣。
“够了。”
多托雷走上前一步,弯下腰,手指轻轻捏住了杰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张因哭泣而扭曲的小脸映在他冷漠的瞳孔里,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有愚昧而不自知的人,才会相信谎言的可笑。”
…………
屋外的风声渐渐止息了,世界陷入一种厚重的安静。炭火盆里的火焰矮了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呼吸般明灭。
“赞迪克,你还真是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啊。”潘塔罗涅微笑着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没有谴责,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发现。
“不过,我必须承认一点。”他转过头看向多托雷,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你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奇才。刚才那一番话,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多托雷没有答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面具下的表情晦暗不明。
潘塔罗涅收回目光,缓步走向杰克。他的动作很轻,衣摆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在暗夜中踱步的猫。
他在杰克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脸上的泪水尚未干透的男孩,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浓厚的残忍:
“杰克,能再给我们仔细说说你的故事吗?刚才你讲的那些——”他微微偏头,一字一顿,“父亲是假,通缉犯是假,魔豆之事,恐怕也不全是真的吧。”
他稍稍俯下身,目光透过金丝镜片落在杰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嘴角弧度不变,像是在与一个淘气的孩子讲道理:
“另外,你的手一直藏在身后,是拿着什么东西吗?让我们猜猜——我们进门的时候,你原计划,恐怕不是请我们进来烤火这么简单吧。”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又多了一分轻柔的诱导:“只是你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我,对么?好孩子,不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谎已经够累了,何必再演下去。”
杰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泪水。那收放自如的程度,仿佛方才的嚎啕大哭不过是一场排练过的表演。
一种全新的表情爬上他的脸庞。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远超他年龄的、老练而冷漠的平静。
他颇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终于露了出来。
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刀捏在他的指间,刀刃反射着炭火的余烬,像一片凝固的血光。
“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变了,褪去了所有伪装的青涩,变得冷静而干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掺杂着嘲讽与麻木:“是啊,神父大人。是我杀了我那酗酒的父亲——那个害死我母亲的畜生。我亲手割下了他的头颅,怎么,您今天是专程来捉我上审判桌的吗?”
…………
木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多托雷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真是拙劣的演技。从头到尾,破绽百出。
“我对你的家事毫无兴趣。”潘塔罗涅的声音轻描淡写地拂过了这个足以让任何人惊骇的坦白,“通缉犯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杰克见自己的重磅炸弹没能在这位神父脸上炸出哪怕一丝裂痕,倒也毫不气恼,只是懒洋洋地走到桌旁,拉出那把摇摇欲坠的小椅子坐下,开始前后摇晃起来。椅子腿敲击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你旁边那位,天才炼金术士,”他朝多托雷努了努下巴,“是真的让魔豆长成藤蔓了。”
他停下摇晃,脸上露出一种无所畏惧的坦荡:“不过这事只有我知道。当时广场上那一幕,摔屁股墩啦,大哭大骂啦,全是公爵故意做的戏,演给全谷的人看的。”
随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昨天晚上,我摸进公爵府想偷点吃的。厨房的橱柜下面有个空档,刚好够我钻进去。结果吃的没偷着,倒是听见了公爵和管家的对话。公爵说,魔豆是真的,藤蔓长出来了也是真的。但这事绝不能传出去。所以他随便编了个罪名,演了一出好戏,把这位炼金术士流放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骗子。”
“公爵想要私吞魔豆?”潘塔罗涅推了推鼻骨上的眼镜。
“他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吧!”杰克愤恨地挥了挥拳头,那把小刀被他随手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哈罗谷每年至少八成的税收都进了他的口袋,下城区饿死多少人他看过一眼吗?现在连一根破藤蔓他都要独占!”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炭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燃烧的野心。
“藤蔓之上,便是天国!天国之内,财宝无穷无尽!”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我只要上去一趟,避开那巨人的视线,随便摸几样东西下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杰克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贪婪与梦想交织在一起,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让人不忍直视的光彩。
多托雷和潘塔罗涅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似乎完成了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交流。
“我可以考虑帮你登上藤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了,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清冷戏虐、一个温润残忍,却同样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杰克脸上那副狂热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怀疑。
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突然投喂了太多食物而本能地嗅到危险的野猫:
“还有这种好事?”
他抱起手臂,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满是老练的审慎:“不需要报酬?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通常都涂着毒药。”
“当然需要报酬。”多托雷摇了摇有些酸涩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面具下那双眼睛看向杰克,眼底似乎翻涌着某种捉摸不透的冷淡与对新奇事物的好奇。
“等你登上藤蔓,去往天国——”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你自然就知道需要支付什么样的报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