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沄》辉琰

3、第 3 章 本章一共2

　　盛夏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场晨间细雨洗尽了连日的燥热，教学楼外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翠绿的枝叶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簌簌往下落，裹挟着清浅的草木湿气，顺着敞开的窗户悠悠飘进教室，驱散了课堂里沉闷的气息。
　　早读的朗朗书声刚刚停歇，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周遭满是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桌椅挪动的轻响、叽叽喳喳的闲谈，喧闹声层层叠叠，填满了教室的每一处角落。
　　唯独靠窗的这一方课桌，安静得格格不入。
　　云笙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半分僵硬。她的手肘轻轻贴着课桌边缘，指尖纤细干净，正一页一页缓缓翻看着语文课本。书页翻动的动作轻缓无声，她垂着眉眼，长睫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神情平和又专注。
　　她天生性子内敛慢热，向来不热衷周遭的热闹。旁人追逐嬉闹的喧嚣，于她而言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嘈杂却始终扰不乱她心底的方寸平静。哪怕身处喧闹人海，她也总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安稳天地，从容又淡然。
　　紧挨她身侧的池沐，又是另一番模样。
　　少女单手慵懒地撑着半边脸颊，身姿松松散散地靠着椅背，浑身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松弛。她那头利落的黑发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最惹眼的是一双得天独厚的金蓝瞳仁，像揉碎了深海的碎光，澄澈又疏离。
　　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眸没有聚焦书本，也没有落在喧闹的同学身上，只是遥遥望向窗外。
　　枝头雨珠摇摇欲坠，远处的云层慢慢散开，漏出几缕浅浅的天光。池沐的思绪早已飘离了教室，习惯性放空发呆，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对身边的一切热闹都视若无睹。
　　两人的课桌紧紧相挨，肩膀距离不过寸余，是咫尺相依的距离，气质却截然相反。一个温软沉静，安于当下；一个清冷疏离，游离世外。无声的氛围静谧又融洽，没有刻意寒暄，没有主动搭话，却半点不尴尬。
　　很快，上课铃声清脆响起，彻底终结了课间的喧闹。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与习题册快步走进教室，脚步声落下的瞬间，全班同学迅速归位坐好，嬉笑声、说话声尽数戛然而止，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整堂课的节奏很快，老师语速利落，一边讲解新的函数题型，一边在黑板上快速书写推导步骤，重难点密集，稍有走神就容易跟不上进度。班里不少同学都皱着眉低头奋笔疾书，不敢有丝毫懈怠。
　　云笙始终全程专注。
　　她低头握着笔，笔尖在笔记本上稳稳游走，工整清秀的字迹一排排落在纸上。她不仅完整记下了黑板上的所有公式步骤，还细心地在易错点旁标注了小巧的批注，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无论老师讲解多快，她的节奏永远从容平稳，不慌不忙，沉静又认真。
　　而一旁的池沐，依旧没怎么收回涣散的思绪。
　　她虽然坐姿端正，手里捏着笔，本子摊开在桌面，可目光依旧虚虚愣愣，偶尔扫一眼黑板，大多时候依旧处于放空状态。她天生聪慧，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叛逆学霸，基础扎实、悟性极高，寻常的课堂知识早已烂熟于心，即便走神放空，也丝毫不影响她稳居年级前列的成绩。
　　老师讲完几道典型例题后，随机抬手点人当堂作答。
　　接连叫起的两个同学都神色慌张，步骤遗漏、思路混乱，答得磕磕绊绊，惹得老师微微皱眉。课堂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全班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随意抬头。
　　老师扫了一眼全班，目光最终精准落在了角落的池沐身上，出声点名：“池沐，你来解一下这道拓展题。”
　　骤然响起的点名声，将放空的池沐瞬间拉回现实。
　　她眸中的涣散瞬间褪去，金蓝色的瞳孔倏地清亮几分，没有丝毫慌乱。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垂眸快速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仅仅两秒，便理清了所有解题思路。
　　少女的声音偏冷偏低，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起伏，却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从公式套用、思路推导到最终答案，一字一句精准无误，干脆利落。
　　全程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老师神色稍缓，点头示意她坐下：“很好，思路很清晰。”
　　池沐淡淡颔首，没什么表情，侧身便想重新靠回椅背，继续方才的放空状态。
　　就在这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纸条，悄悄从旁边推了过来，轻轻抵在了她的桌沿边。
　　动作很轻、很慢，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课堂的安静。
　　池沐微微一顿，垂眸看去。
　　纸条上是云笙工整秀气的字迹，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条理清晰地写着老师接下来大概率重点讲解、课后必考的两个知识点，还贴心标注了容易出错的细节和简易解题技巧。
　　方才池沐全程走神，这些关键的重点细节，她一字未记。
　　云笙全程专注听课，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性子腼腆温柔，不会大大方方主动开口提醒，便用这样安静内敛的方式，悄悄关照了新来的同桌。
　　池沐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孩。
　　云笙依旧垂着脑袋认真记笔记，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侧脸线条柔和干净，神色从容平和，仿佛刚刚递纸条的小动作从未发生过。只是仔细看去，能发现她小巧的耳垂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白，是慢热性格里藏不住的腼腆与羞涩。
　　她温柔，内敛，安静，却一点都不怯懦。骨子里的细腻体贴，全都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细碎温柔里。
　　池沐盯着她的侧颜看了两秒，金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淡疏离，悄然融化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指尖轻轻捻起桌沿的纸条，指腹摩挲过平整干净的纸面，将上面的字迹默默扫过。没有说话，没有道谢，只是安静地将纸条对折两次，小心翼翼夹进了自己最常用的书页里，妥帖收好。
　　这一整节课，池沐再也没有肆意放空出神。
　　她依旧话少、神情冷淡，却会时不时下意识侧目。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侧紧挨的课桌，落在云笙认真写字的手上，落在她安静柔和的侧脸上。女孩全程专注沉稳，不受周遭任何动静干扰，哪怕班里有同学小声窃语、窗外有飞鸟掠过，她的笔尖始终平稳，心绪始终沉静。
　　原来真的有人的安静，从不是孤僻怯懦，而是自带安稳从容的力量。
　　短暂的四十五分钟课堂，在平淡温柔的相处中悄然落幕。
　　下课铃声叮咚响起，老师合上教案叮嘱完课后作业，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下一秒，沉寂的教室瞬间再度喧闹起来，恢复了往日的鲜活热闹。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转头聊天、打闹、讨论题目，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喧嚣席卷而来，唯独她们相邻的两张课桌，依旧留着独一份的静谧。
　　云笙缓缓合上笔记本，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池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慢热的拘谨，音色温温柔柔的，像雨后拂过枝叶的清风：“刚刚纸条上的两个考点，有些细节有点绕，你要是没看懂、没理清思路，我可以讲给你听。”
　　池沐抬眸望她，澄澈的金蓝瞳孔映着窗边洒落的天光，柔和了原本清冷的眉眼。她看着眼前温柔腼腆、却格外细心真诚的同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淡松弛，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看懂了，谢谢。”
　　简单的两句对话，干净又克制。
　　没有热烈的攀谈，没有刻意的熟络，没有急促的拉近关系。
　　只是一个悄悄温柔关照，一个默默妥帖收下。
　　喧闹的教室里，两张紧挨的课桌，稳稳圈出属于她们的一方小小天地。
　　微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两人桌角的书页，纸张轻轻翻卷，无声无息。
　　属于她们的，温柔又清冷的同桌日常，就在这细碎的清风与晨光里，缓缓铺开，温柔延续。

作者有话说

嗯，对，大概就是这样，第三章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