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途》舆梦

4、空缺 漫长暑

　　漫长暑假到来，高考成绩出炉，夏栀顺利拿到目标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拿到手的那天，她坐在老巷石阶上，久久没有说话。这是她长久以来追逐的梦想，可真正实现的时候，喜悦却并不完整。她下意识想分享这份喜讯，下一秒才猛然想起，那个想要倾诉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八月末，收拾行李准备去往外地求学。
　　整理画筒时，那张雪景草图滑落出来。夏栀轻轻抚平褶皱，把画小心翼翼装进行李箱最内层。还有那截灰色毛线，被她装进小小的玻璃收纳瓶，随身带着。

　　出发前夜，她最后一次来到巷口。
　　夏栀轻声开口，像是对着空气道别：“我要去别的城市读书了。如果你回来，要是还愿意，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只有晚风穿过狭窄巷道，无声掠过。

　　去往大学的列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慢慢后退，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陌生的城市，崭新校园，四面八方都是朝气蓬勃的新生。室友热情友善，画室课程充实忙碌，崭新的生活扑面而来。

　　夏栀努力尝试融入新生活。认真上课、写生、参加画展，跟着同学外出采风。可每当黄昏来临，看见街边狭长的小巷，心底总会泛起熟悉的空落。

　　她依旧保留习惯，走到陌生老城街巷，总会下意识四处张望，期盼偶遇相似的身影。

　　大一深秋，学校组织外出写生，去往一座临江古镇。
　　青石板老街，斑驳古屋，氛围和从前居住的老城极其相似。傍晚，同行伙伴结伴逛夜市，夏栀独自沿着江边漫步。

　　江边立着几名散步路人，其中一道高挑的背影，身形轮廓和沈砚极度相似。

　　夏栀呼吸骤然停滞，不受控制快步追上去，心脏砰砰狂跳。
　　“沈砚！”

　　男人闻声回头，陌生的一张脸，眉眼温和，和沈砚全然不同。
　　夏栀脚步顿住，巨大的失落席卷全身，只能尴尬道歉：“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对方笑着摆手离开。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凉意。夏栀站在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忍不住苦笑。
　　已经过去一年多，她还是会因为相似的背影失态。

　　同行朋友找到她，看见她落寞的样子，轻声劝导：“夏栀，你总这样不是办法，一直困在过去。那个人如果有意相见，不会消失这么久。”

　　道理夏栀全都明白，可释怀从来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事。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清晰的梦。
　　梦里还是那条老巷，黄昏落日，沈砚靠墙而立，看见她走来，微微抬眼。依旧是淡淡的模样，没有过多言语。她快步上前，想要拉住他，可指尖刚要触碰到衣袖，梦境骤然破碎。

　　猛然惊醒，宿舍一片安静，窗外夜色深沉。
　　夏栀睁着眼躺到天亮，再也无法入睡。

　　大二课业愈发繁重，她开始筹备个人小型画展。展出作品大部分是老城街巷写生，她打算将那场无疾而终的相遇，藏进一幅幅画作之中。

　　筹备画展期间，她偶尔会趁着假期坐长途列车回到故乡。每次回去，第一件事依旧前往老巷。
　　巷子里变化越来越大，不少旧房屋开始拆迁，熟悉的店铺陆续搬走，整条街道日新月异。
　　曾经他们常坐的石阶，被围挡围起来，即将拆除。

　　物在慢慢消逝，人依旧杳无音信。

　　有一次返乡，她偶遇从前小卖部阿姨。阿姨认出她，叹了口气：“姑娘，你还在找那个人？这片马上全部拆完咯，以后这条巷子都不存在啦。”

　　夏栀点点头，低声回应：“我知道，就是回来看看。”

　　她站在围挡外面，望向熟悉的路口，心里清楚，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小天地，很快就要彻底消失在城市改造之中。

　　画展顺利在校内举办，吸引许多师生前来参观。
　　不少人驻足在雪景写生前，询问画里两个人的故事。夏栀只是淡淡微笑，没有细说其中缘由。

　　展览最后一天，一位年长的美术老师看完所有画作，对她说：“你的画底色很美，但是藏着很重的执念。画画应当释怀，不要被回忆困住脚步。”

　　老师的话点醒了她。
　　她不能一辈子停滞在那个大雪落空的冬日。沈砚选择消失，或许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无论答案是什么，她总要继续往前走。

　　画展结束，她收起所有老城画作，妥善封存。不再刻意四处搜寻相似的身影，不再一次次回到老巷苦苦等候。

　　她尝试放下，只是心底角落，始终留有一处无法填平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