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旅岁月-鸿智汽修》禅静心一

20、银海之约 银海之约是

　　银海之约
　　是顾海峰第一次到银海市。
　　银海市距离云岭一百多公里，是一座以能源、煤炭产业为主的城市，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是A省最穷的地级市之一。
　　近些年国内经济快速发展，煤炭市场的需求大幅增加，来自全国各地的“煤贩子”蜂拥而入，一夜暴富的神话故事在这里比比皆是，在外地人眼中，银海市就是“土豪”和“暴发户”的代名词。
　　从长途汽车站出来，他打了辆出租车，大约四五分钟车程，就到了沈若楠住的地方。
　　家属小区院墙上挂着铁丝网，大院门口的墙上，有一块发白的木板，写着：“李家沟煤矿小区”。
　　抬头望去，里面是几栋老旧的四层住宅楼。
　　单元门大敞着，一股很浓的腌酸菜味道扑鼻而来。楼梯的拐弯处堆着杂物，发黑的白墙贴满了小广告。
　　楼道里光线很昏暗，他抓着楼梯扶手，上了四楼，抬头看了一下房门号码，确定没有问题，便轻轻敲了几下房门。
　　打开屋门，沈若楠并没有迎出来，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顾海峰。
　　顾海峰也在原地没动，久别重逢，竟有些不知所措！
　　四目相对，是那样的熟悉，眼神的交流，超越了语言。
　　有些“再见”，再次相见真的好难！
　　本以为早已放下，一见面，心还是会乱。
　　沈若楠乌黑的头发后面，扎起一条短短的马尾刷，上身穿一件桃红色半袖衫，米白色的长裙没过膝盖，光着的小脚丫穿一双浅蓝色的拖鞋。
　　沈若楠没有刻意打扮，天生丽质。即使经历遭遇和磨难，也没有改变她的青春靓丽，依旧肤如凝脂，貌美如花，更是多了一分成熟女性迷人的风韵。
　　顾海峰轻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的样子一点也没变。”沈若楠的嗓音清脆而略带鼻音，听着像带有磁性的铃声。
　　顾海峰脸颊微红，说：“你也是。”
　　“进屋吧，顾海峰同学，几年不见，咋还变得腼腆了？”
　　沈若楠伸手接过顾海峰手里提的水果，侧开身子，倚在门上，说：“人来就行了，还傻乎乎买这么多水果，这儿就我一个人住，吃不完多浪费呀，记着走的时候带回去点。”
　　顾海峰笑了一下，没说话，进了屋门。
　　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南北面各有一个小阳台，北面的阳台是厨房，客厅里有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水植绿萝，插在一个圆肚的罐头瓶里，显得温馨可爱。
　　南面阳台的木架子上，摆放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桩三角梅，开满了深红色的花朵，十分鲜艳。
　　屋里飘散着洗发水的香气。
　　沈若楠转身把房门轻轻关上，让顾海峰坐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凉开水递给顾海峰，说：“我不喝茶，家里也不备着。”
　　“天这么热，凉开水最好。”说完，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
　　沈若楠又去给他接了一杯，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把裙摆压在腿下面，面对窗户，斜侧着身坐在顾海峰对面。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烟和打火机，放到顾海峰面前，说：“记得上高中时，你们几个都抽烟，我估计你没戒掉，不知道你喜欢抽什么牌子的，就随便给你买了一盒。”
　　顾海峰拿起来点了一支，说：“没打算戒。刚才你拿出来烟，我以为你学会抽烟了呢！”
　　“说实话，前几年我还真的抽过一段时间，那时心情不太好，自从来银海以后，再没碰过。”
　　“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我看你现在的气色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嗯，不想了，现在也算稳定下来了，为了这个孩子，我也得好好过下去。”
　　“你一个人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有合适的就处一处，家里没个男人，单靠你自己撑着，太辛苦。”
　　沈若楠看着顾海峰，开玩笑地说：“这不是家里就有个男人吗？”
　　顾海峰看到沈若楠盯着他的眼神，也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是这也算数，你不就成小三了吗？”
　　沈若楠笑出了声，说：“要是遇不到合适的，我可不想重蹈覆辙，还不如给你当个小三呢！”
　　顾海峰感觉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出格了，听出沈若楠话里的意思，心里有些愧疚，同时却有点莫名地窃喜，他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念头！一时语塞。
　　他低头掐灭烟，烟头把指头烫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拇指搓揉了几下。
　　沈若楠低头反复地整理裙摆。指尖抚过膝上细密的褶皱，像在抚平一段不敢摊开的时光。
　　“我给你写过几封信，你收到过吗？”顾海峰问。
　　沈若楠手指顿住，抬头疑惑地看着顾海峰：“你给我写过信？啥时候写的？”
　　“八八年夏天，我去学校报到后，就给你写信，断断续续写过五封，因为你一直没有回信，后来就再没写过。”
　　沈若楠怔住：“我……不记得收到过你的信，我只收到过谭智民和郝鸿良的信，我还奇怪，你为啥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你把信寄到我家了？还是托别人转交的？”
　　顾海峰说：“寄到你家了。”
　　“哦，大概是，我那会儿……正跟家里闹别扭，要是我爸收到信，肯定不会给我的。”沈若楠若有所思地回答。
　　“若楠，有些话我其实纠结了很久，本不该冒昧问你，但这些年来，有件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解不开的谜。你学习成绩那么好，即使高考落榜了，为什么补习了一年，却报考了财经学校呢？”
　　沈若楠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问起我这段不堪的往事，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从没和别人讲过，如果不是再次见到你，我就让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顾海峰又点了一支烟。
　　“那年，高考第三天，我突然重感冒，发高烧，最后直接昏迷了，没能参加剩下的考试。”
　　“你高考生病的事，若梅给我讲过，后来呢？”
　　她接着说道：“开学以后，我报了补习班，打算第二年再考。那时候的心情，真的糟透了。你们都上大学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困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说话间，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米色的裙摆上。
　　他从桌角的纸盒里，抽出两张面巾纸，递到她面前。
　　沈若楠接过面巾，指尖微颤，轻轻折了一下，双手紧紧按在眼睛上面。
　　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稳些。
　　“快入冬的时候，王志强当兵复员回来了，他爸妈家和我家住在一栋，我家是四号，他家住十号，你应该见过他。”
　　顾海峰点点头。
　　“他分配到厂里上班后，自己住在我家后面的巷子里，那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一套房子。因为从小都彼此挺熟，有时路上遇到了就说一会儿话，我也没有啥防范的心理。说实话，王志强从小就很窝囊，爱小偷小摸，常常被同学打得鼻青脸肿，我从心里就看不上他。”
　　顾海峰默默地继续听沈若楠讲述。
　　“经过几次接触，他开始主动找我，每次都不敢敲我家院门，远远地蹲在房头，等我出来。我知道他的心思，不想和他交往，甚至还骂过他几次，他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在后面跟着我。”
　　顾海峰喝了一口水，静静地倾听。
　　“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也不那么讨厌他了，慢慢地，他再来找我，我没再拒绝，有时和他溜溜马路，有时去他家里聊聊天，那段时间，他成了唯一给我安慰和帮助的人。”
　　沈若楠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幽怨，看着窗外的天空，接着往下说。
　　“每到周末的时候，家里人都休息，免不了被老爹数落、唠叨，我就经常躲出去，在他那里写作业、聊聊天。后来，他给了我一把家门钥匙，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也可以去那里一个人安静地学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想平复一下心情，毕竟，在顾海峰面前，讲述那段不堪的往事，真的需要勇气。
　　“若楠，如果你感到心里太过难受，有些片段可以不说，我怕这样会再次伤害你。”顾海峰的心里隐隐作痛，他不想让若楠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沈若楠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没事，都过去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些。”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有一次，我在他那儿写作业，他喝醉酒回来，我有点害怕，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却拦住不让我走，他又高又壮，把我按在床上，我哭着求他放过我，让我回家，他当时的样子可怕极了。一开始，我反抗、挣扎，到后来，我已经没有一点气力了，任由他摆布。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已经没有未来了，只能认命。”
　　“这个畜生！简直不是人！”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恨他。毕竟他在我最失落的时候，给过我关怀。”沈若楠说到这里，心绪反倒平静了许多，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留下淡淡的印迹。
　　这么多年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的话，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无奈，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沈若楠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剪下两枝三角梅的花朵。又走回原位，把其中一朵放在了顾海峰的面前。
　　花瓣鲜红，开得正艳。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她拿着手里的那朵花，放在鼻尖处，感受着淡淡的花香。
　　沈若楠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面对窗户坐了下来。
　　“这是三角梅，代表热情、坚韧不拔，因为她耐旱耐贫瘠，象征逆境不屈、积极向上，红色的三角梅花代表真爱！”顾海峰随口说出。
　　话一出口，他心头一震，这场景和语境不正是他梦里的片段吗？他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想得到其他相关的信息。
　　沈若楠看着痴痴发呆的顾海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问：“是不是我讲的故事把你震惊了？咋不说话了呢？”
　　此时，他内心很清楚，梦境里的秘密，是不能讲出来的。事已至此，即便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若楠，是我把你弄丢了！才让你受了这样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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