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7、古卦谶归期 谢家追兵将

　　“谢家的人，已经动了。”
　　落实子嗓音微哑，语气沉定。
　　“我在东南布了几处饵势，足以暂时乱其追查，绊住他们脚步。但时限有限——最多半年。”
　　他放下茶壶，眼底凝着冷沉的预判。
　　“半年之后，他们必会追至朝阳。”
　　闻见喜默然良久，轻声问道：“也就是说，泽芝须在半年内诞下孩子？”
　　“天命时序，岂容人力强行催迫。”落实子微微摇头，随即语声转厉，“你即刻调府中暗侍尽数待命。真到绝境之时……取舍利弊，你我心知肚明。”
　　话不必说透，闻见喜已然通透其中凶险代价。
　　见他领会，落实子缓缓颔首。
　　“先保母子安稳。余下布局，待孩子落地，再从长计议。”
　　四族主脉蛰伏三百年，最怕骤然曝光。唯有隐于边陲暗处隐忍存续，方能留住人族最后一线希望。
　　书房之内，二人静坐无言。
　　窗外不时飘入细碎人声，是落泽芝与方生生闲话安胎汤药、日常食补的家常话语，温软平和。
　　落实子听着这寻常烟火，双目缓缓闭合。
　　一瞬恍惚，似是窥见三百年前旧事。
　　当年四族先祖亦是这般密室密议，忍痛北迁、改姓隐族、焚毁族谱，斩断所有过往煊赫，只求留存根脉。
　　三百年沧海流转。
　　曾经冠绝朝堂的世族大宗，拆分零碎，散落九州各地，各自蛰伏求生。
　　可世代传承的两桩执念，从未断绝——一是等，二是守。
　　而今苦候三百年的机缘，终于将至。
　　他睁眼望向窗外微亮天色，缓缓吐出胸中沉郁浊气。
　　“让泽芝安心静养。”
　　“外头所有风波，由我一力挡下。”
　　落实子在书房休憩不足半刻，便起身往后院而去。
　　闻见喜欲随同前往，被他抬手拦下。
　　“你照常赴衙当差，举止一如平日。半点异样，皆不可外露。”
　　闻见喜抬眸望去。
　　昨夜连番耗损血气、催动族运，可此刻落实子步履稳沉，脊背挺直，不见半分疲态。
　　他年逾半百，身形轮廓依旧凌厉分明，眉眼藏着半生闯荡的锋芒，望去不过三十余岁模样。
　　唯有细看方能察觉，眼尾悄然生出细纹，乌黑鬓角间，新添数缕银丝，如一夜落霜。那是三日布大阵、耗损修为之后，硬生生熬出的痕迹。
　　闻见喜不再多言，规整官服，迈步出院。
　　临关门时，他回望后院那条廊道背影，心底沉沉，难言滋味。
　　落实子穿过二重院落，绕过假山莲池，停在一扇老旧角门前。
　　门扇为铁力木打造，漆皮剥落大半，沉褐木胎外露，貌不惊人。寻常人只当是废弃侧门，唯有闻家嫡系知晓，此门不通街巷，门下暗藏一条深埋地底的秘道。
　　他推门入内，反手阖紧木门，踏下九级石阶。甬道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石门。
　　此处密室，需以嫡系血脉为引。
　　落实子低头咬破指尖，将一滴温热血珠按入门侧凹槽。
　　血珠缓缓渗入石纹，石壁深处，机括轻转，石门缓缓向内滑移开启。
　　密室狭小，方圆不足两丈。
　　四壁嵌三十六盏长明灯，幽微灯火稳稳摇曳，将一室照亮。
　　室中正中立着一方青石卦台，比山间草庐所用更为宽大厚重。台面莹润如镜，周遭环刻上古符文，是四族自炎武帝时期传承至今的至宝。
　　此台每启一卦，皆要折损自身灵气修为。
　　落实子立于台前，并未急着起卦。
　　他点燃三炷清香，朝南、北、东三方恭敬行礼，随后取出一方旧青布包，徐徐摊开。
　　布包之内，静静卧着三枚古骨卦。
　　较之木卦更为古旧，骨色泛黄，肌理浸着岁月墨痕，代代相传，承载千年气运。握于掌心，骨体微烫，似有古老生机蛰伏其中。
　　就在此时，石门后侧传来一道清淡人声：
　　“你竟将这三枚骨卦取出了。”
　　落实子未曾回头：“师兄，你终究来了。”
　　石门彻底错开，一道月白道影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长发以竹簪松挽，样貌不过三十许，清逸绝尘。可那双眼眸沉静似万古深潭，藏着三百载岁月沧桑。
　　正是世外散仙，他的同门师兄，游陌子。
　　“你先前留字，言天机已动。”落实子转头看他，“究竟所指何事？”
　　游陌子缓步至卦台前盘膝落座，动作极轻，似怕惊扰一室沉淀的宿命气运。
　　他扫过骨卦，又瞥见落实子鬓边新霜，眉头微蹙：“先启卦。卦成，我再细说前因后果。”
　　落实子不再追问，盘膝坐定，拢骨卦于掌心，闭目凝神。
　　密室死寂，唯有灯焰噼啪轻响。
　　低沉咒文自喉间漫出，绵长悠远，似山涧暗流穿行石隙。
　　掌间骨卦震颤不止，愈抖愈烈，几欲脱手。
　　数息之间，他骤然睁眼，双掌一翻，三枚古骨同时落于青石台上。
　　骨卦完好无损。
　　交错卦纹隐隐相连，竟拼凑出一行隐秘谶语。
　　落实子死死凝视图纹，眼见案前香火已燃去两寸，语速极缓，字字沉重：
　　“龙气……已散八成。”
　　“十年之内，炎夏必亡。”
　　“人族一线生机——”
　　他指尖轻转三枚骨卦，令纹路相合，终道出宿命核心：
　　“闻氏第十七代，生女应命。”
　　游陌子默然抬手，拾起一枚骨卦细看。
　　卦纹缝隙间，一缕极淡紫光转瞬一闪，那是上古神龙氏残存的血脉气韵。
　　“泽芝腹中胎儿，若为女婴。”他缓缓落卦，“便是这一代唯一的应命之人。”
　　落实子沉沉颔首。
　　“你可知其中代价？”游陌子抬眸看他。
　　“我知。”落实子语声笃定，“四族蛰伏三百年，等的便是这一线生机。”
　　游陌子指尖轻叩卦台，轻响落地，石底却传来沉沉空鸣，似大地宿命共振。
　　“四族先祖早在三百余年前，便已卜定终局。”
　　“炎夏龙气枯竭，国祚将尽，人族浩劫将至。唯闻氏十七代女身，可破死局。正因算透天命，先祖才举族北迁，远赴荒隅。”
　　“避上京权争，避谢家窥探，亦避天道天罚。”落实子接话。
　　“可今日是你亲手破了蛰伏之局。”游陌子目光沉静，一语点破要害，“你调动七地支脉族运搅动天象，虽暂掩朝阳踪迹，却已引动天机感应。你此刻再起这最后一卦，所求为何？”
　　落实子五指紧攥骨卦，指节微泛青白，沉默良久。
　　“卦象只言生机在此女，却未言护命之法。”
　　“我想求一问——她降生之后，如何自保？如何避尽天下觊觎？四族后续该如何排布，方能真正替人族搏出一条生路。”
　　言罢，他松掌落卦。
　　三枚骨卦四散分离，朝向各异。表层符文齐齐一亮，转瞬尽数寂灭，再无半点气韵。
　　这是无解之卦，亦是未定之局。
　　落实子凝望台面许久，才郑重收卦入布包，动作缓慢肃穆，如收束一场百年宿命。
　　收拾妥当，他抬眼望向对面的游陌子，语声低沉：
　　“师兄，这卦象背后的隐情，你应当看懂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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