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6、青幕引天兆 七支族人

　　这一夜，不止扬州。
　　青州、徐州、雍州、冀州、兖州、荆州，九州七地支脉，皆是灯火悄燃。
　　闻、方、落、王四族散落四海，历经数百年流离，数次更姓迁祠，早已隐于市井世家之间。
　　可无论人世几番更迭，每一支族人，都死守着一盏传续三百年的长明灯。
　　此灯配方源自四族先祖，融九草三石，佐一脉不传秘材。灯芯以长明丝反复淬炼，一旦点燃，便可引一族积世气运，遮蔽天机。
　　落实子此番布设的气运挪移大阵，根基便在于此。
　　七地同时燃灯释运，万千细碎福泽汇拢成幕，严严实实罩住朝阳城，将那桩神女降世的逆天天象，硬生生引向东南万里之外。
　　天道规制，神女出世必有天象垂落，无从消弭。
　　唯独落点方位，尚可人力篡改。
　　三百年前，四族遭天道反噬，气运折损大半，唯独这门移天秘术侥幸留存。
　　昔年炎武帝西征西海，四族便是凭此阵法隐去军机，遮蔽山海斥候，令妖族万难窥探分毫。
　　彼时族中卦师、阵师济济一堂，三十余卦师、七十余阵师联手，可掩千军万马之行踪。
　　如今四族分崩离散，人才凋零，再难凑齐半支完整阵队。
　　落实子经年推演，反复测算，终得万全之法——以七地支脉全族运势为引，足矣遮掩一朝婴孩降生的天机异象。
　　三日之内，九州七盏长明灯，次第亮起。
　　沉寂百年的灯焰缓缓苏醒，不烈不躁，火光温润凝练，似月华沉凝，绝非寻常烟火可比。
　　朝阳城外荒岭之巅，落实子已孤身布下巨阵。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他以朱砂遍绘青石阵纹，石台上整齐排布七只白瓷小碗，碗底各刻一字，对应九州七地：扬、青、徐、荆、雍、冀、兖。
　　子时三刻，第一道青光破夜而来。
　　扬州气运，稳稳落入场中。
　　转瞬之间，青州、徐州、荆州、雍州、冀州、兖州，六道青光接踵奔赴荒岭。七道流光自九州八方汇聚，在阵顶凝成一片温润青幕，如云如帐，缓缓舒展。
　　青幕浮空而动，悠悠覆向整座朝阳城。
　　就在天幕落定的刹那，城郭深处，一声微弱婴啼，浅浅破入长夜。
　　荒岭阵心，落实子双膝跪地，额抵寒石。
　　七族气运过境周身，每一寸流转，都在掠夺他的血气根基。筋骨阵阵发麻震颤，夜风撩动满头霜白，一夜风霜，面上沟壑仿佛又深重几分。
　　他抵着冰冷青石，喉间低喃，声轻如叹：
　　“成了……”
　　青幕悬停数息，旋即被无形天道之力牵引，整幅掀离朝阳上空，朝东南万里疆域抛掷而去。
　　当夜，东南数州百姓尽观天有异象。
　　一道皓白流光炸裂夜空，比流星恢弘，比星陨绵长，拖着漫天光尾，横亘天幕足足一盏茶时分，方才缓缓消散。
　　次日一早，茶馆坊间议论沸腾，人人皆称天降祥瑞。
　　道观老道顺势附会，传言此乃盛世吉兆，无人知晓，这万里祥瑞，本是北境朝阳的逆天天机。
　　同一夜，江南郡寻常小院。
　　一名三月稚女于睡梦中骤然惊醒，放声啼哭。
　　院中老者，正是隐姓改姓的四族族人。他怀抱襁褓，仰头凝望天边散尽的白光，脸上含着浅淡笑意，眼底却压着沉如山岳的沉重。
　　他轻轻晃动怀中婴孩，语声极低：
　　“好孩子，替人挡劫，值得。”
　　女婴哭罢数声，便安稳睡去，小脑袋软软倚在他肩头。
　　老者垂眸轻触孩童额角，温声无声一叹。
　　院外槐荫浓暗处，两道皂衣人影静立蛰伏，目光牢牢锁死院落，正是谢氏暗卫前哨，早已暗中监视多日。
　　老者回房之后，举止从容沉稳，似早已预判结局。
　　他撬开墙间暗夹，取出亲手誊写的族谱，以旧布层层裹好，连带一袋银钱，悄悄垫入孙女襁褓之下。
　　唇贴孩童耳畔，字句压得几不可闻：
　　“来日方长，你终会知晓，自己身从何来。”
　　嘱托已毕，他将襁褓交予儿媳，独自推开后院小门，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翌日清晨，谢氏暗卫破门查抄。
　　院中只剩瑟瑟发抖的妇人与懵懂婴孩。全屋翻查殆尽，只寻得一卷残破族谱、几件旧物，再无半分异常。
　　领头暗卫怒踹空柜，沉声喝问妇人：“你家老者去往何处？随我们走一趟问话！”
　　妇人泪眼婆娑，语声破碎慌乱，只道不知。
　　暗卫索性将妇孺一并押走审问。
　　而江南郊外，荒僻山坳的松树下，悄然多了一具安详侧卧的老者身躯。
　　他双手叠于腹上，面目平和宛若熟睡，周身无血无伤，生机已然散尽。身侧一只空青玉小瓶，瓶口萦绕一缕极淡白尘。
　　此乃四族秘传闭息散。
　　服之先断气息、凝止心跳，假死两时辰，而后方才彻底油尽灯枯。
　　他以自身寂灭，断绝所有线索。
　　尸骨无寻、生死难断，谢氏便永远无法敲定此处底细，只能常年耗损人力反复追查，终究一无所获。
　　荒岭大阵之上，落实子硬生生撑满三日，直至黎明天光破晓，才勉强起身。
　　浑身筋骨酸软脱力，似被拆解重塑。一夜耗竭，鬓边白发陡增数缕，面色惨白，血色尽褪。
　　他抬眸望向东南长空，郑重遥遥拱手一拜。
　　七地支脉，三百年积攒的族运福德，一朝燃尽。
　　换得朝阳天机掩去，神女气息隐匿，谢家追查尽数扑空。
　　晨风猎猎，落定所有风波。
　　落实子静立片刻，转身缓步下山。步履缓慢，却沉稳笃定，再无半分犹疑。
　　待他踏入闻府，天光大亮。
　　闻见喜早已在书房久坐等候，望见他憔悴霜重的模样，心头骤然一沉。
　　落实子抬手示意他无需多问，径自落座，仰头饮尽一壶凉茶，缓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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