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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卦定百年劫 百年卦谶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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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子静静望着女儿,缓缓颔首。
无言语落定,只这一记点头,便似叩合了一桩蛰伏数百年的宿命。
闻见喜自窗边回身,落坐书案前。伸手将案上古卷拢合,扫过几行字迹,随手搁置一旁。
“岳父。”他轻声开口,“此事,是否知会见远他们?”
“要知会,但不必尽述底细。”落实子语声淡然,“只需令众人知晓世间有异类诡物即可。辨识、防御之法,我整理妥当,再逐一送去。”
“晚辈明白。”
书房密谈又持续半柱香时辰。众人陆续告退,方生生走在最后。她俯身拾起案边那道磕口茶盏,指尖轻触残缺边角,端详片刻,复又轻轻归位。
落实子看在眼里,忽然出声:“融春真人,近来可有消息?”
方生生微怔,随即摇头:“三月前得一封书信。他在西海沿岸游走义诊,信中只说遇了几桩蹊跷怪症,未曾细说缘由。”
“蹊跷怪症……”
落实子低声复述一句,不再追问。
方生生退下后,书房只剩翁婿二人。闻见喜将旧册推入书案底层暗格,抬手吹熄烛火。
一室黑暗悄然沉降。
“岳父。”闻见喜的声音自暗处缓缓响起,“当年远赴四方教化的先辈,他们可曾知晓,自己传下的学识,终会酿成滔天祸乱?”
落实子立在门边,并未回头。
“知与不知,早已无谓。”他语气平静无波,“祸根早已深种,如今计较过往无用,唯有筹谋来日。”
语罢推门而出。
院中桂香漫涌,浓而沉郁。落实子立于廊下,抬眸望向秋夜星河。天幕澄澈璀璨,可他心知,这片看似安稳的星象之下,早已处处扭曲、暗机丛生。
他敛了心绪,转身回屋阖门。胸口贴身藏着的木牌,余温未散,暖得固执。
另一边,书房幽暗。
闻见喜独坐良久,身形未动。
落泽芝轻步自内室走出,手中擎一盏小油灯,缓步至他身侧,将灯盏轻落桌角。微弱灯火摇曳,将两人影子静静拓在壁上,相依相贴。
“那些域外异类……”落泽芝语声极轻,“你从前知晓多少?”
闻见喜微微摇头:“略知皮毛,从未想过局势已然糜烂至此。”
他抬眸反问:“你呢?”
落泽芝掌心轻轻覆上平坦小腹,指尖微敛,似在无声安抚腹中新生的微弱生灵。
“从前一无所知,如今尽数通透。”
她抬眼看向丈夫,语调平淡,却藏着磐石般的笃定。
“可孩子既已投胎入世,便是与我们有缘。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必拼尽全力,护她平安降生。”
她抬手将灯盏轻轻推向案中,跳动的焰心微颤一瞬,转瞬稳稳定住。壁上双影紧靠,如同风雨之中,同根而生、相守不移的两棵树。
院外风声轻掠。
落实子的脚步声混着桂香晚风,缓缓淡去,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闻见喜目光落向案边那只磕口茶盏,凝伫良久,未曾移开。
窗外夜鸟掠檐而过,檐角铜铃轻响两声,旋即复归寂静。
夜色愈深,浓如沉墨。
久时,落实子再度推门入书房。
屋内未点灯,他借着窗纸筛落的淡淡月色,径直落座案前。自怀中取出三枚骨卦,整齐平放桌面,并未起卦,只是静静搁置,似在沉淀一桩压了百年的秘辛。
闻见喜紧随而入,反手掩门、垂落帘幕。
“岳父尚有未尽之语。”
落实子低低应了一声。
他指尖将三枚骨卦排成一线,复又拢回掌心,反复两回。动作缓慢滞涩,如同拆解、梳理一团缠绕百年的乱局。
满屋清寂,唯有月光铺地,映出两道朦胧人影。
“昨夜不曾细说。”落实子终于开口,语声沉缓,“是怕这番秘辛,扰得泽芝心神不宁,彻夜难安。”
“她早已心有所感。”闻见喜轻声道,“昨夜辗转难眠,我问她心事,她只说无事。泽芝素来沉静,越是闭口不言,心底压得越重。”
落实子默然片刻,将骨卦拢于掌心。
“那我便据实相告。”他抬眼,“听过之后,哪些可告知泽芝,哪些需暂且封存,你自行权衡。”
“晚辈晓得。”
暗夜之中,落实子将骨卦逐一轻落案上。
第一枚骨卦坠桌,声响沉实,如落石入深潭,寂然有声。
“我曾与你提过,四零三三年,九州散落的四族卦师,于同一时辰起卦问天。彼时我尚未出世,就连我祖父,也不过十余岁。”
“此事无虚传,是落家曾祖亲笔记入族谱附录,代代口述、一字未改,直传到我手中。”
闻见喜凝神静听:“是曾祖亲历之事?”
“正是。”
落实子缓缓道来:“那年秋日,曾祖四十有三,刚承家主之位。一日之内,九州七处支脉同时传回卦象,所得结语,分毫不差。”
“七地同卦,错算的概率微乎其微。可若是全员算准,那结局,凶险得令人不敢深究。”
曾祖初时不肯置信,当即召集冀州所有卦师,闭门连推演七日七夜。
第七日夜,密室门开。他走出之后,于祠堂门外枯坐一整夜。次日召集全族,只留一句断语。
“他说——炎夏气数,不足百年。”
闻见喜端坐不动,双手静置于膝上。
夜风穿窗,刮擦纸页沙沙轻响,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自四零三三年至今,刚好九十九载。”落实子声音平直如流水,却字字沉重,“曾祖预言的百年大限,如今已然走到尽头。”
“卦中除了王朝国运,可有人族结局?”闻见喜沉声发问。
落实子落下第二枚骨卦。
“有。”
他停顿一瞬,字字清晰,落于寂静屋内。
“卦中四字断语——人族必灭。”
闻见喜呼吸微不可察一滞。细微起伏,终究瞒不过落实子。
“曾祖不肯认命。”
落实子继续道:“他连夜翻尽四族三百年卦辞卷宗,五日不眠不休,终在一卷蒙尘旧稿中,寻得一句批注。出自炎武年间,一位阵师临终手记。”
“手记所载:天道降罚、削尽四族运势之际,尚留一线生机。”
“那一线机缘,系于——闻氏之女。”
闻见喜声调骤然绷紧:“闻氏之女?”
“没错。”
落实子语声沉沉:“曾祖彼时同样惊疑。他遍查四族女丁谱系,惊觉一桩怪事。自炎武至今三百余年,闻氏嫡系十六代,代代男丁,从未降生过一名女婴。”
他轻轻放下第三枚骨卦。
三枚旧骨在月色下整齐一线,泛着经年温润的暗光。
“十六代无女,绝非偶然。”
“若非天道刻意封禁,便是有人暗中世代阻挠。也正因如此,一旦此女降生,她身上承载的天命,无人能及。”
闻见喜静坐黑暗之中,心头翻涌久久,方才压下纷乱心绪。
“如此说来。”他缓声开口,“十六代盼此一女,从来不是族中私心,是天地大势,在等这一个孩子。”
“是。”落实子颔首。
“曾祖再度召集九州卦师,连月推演三月,终得定论。”
“此女是人族唯一转机,却非生来便能扭转乾坤。真正活命的根本,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
“何种血脉?”
落实子将三枚骨卦尽数收回掌心,语气郑重至极。
“上古神农血脉。”
“当年四族追随炎武帝西征,正因骨血之中,残存一缕上古神农遗脉。”
“历经世代稀释,已然稀薄难辨,却是我四族、亦是世间人族,与凡俗最根本的不同。天道削我术法、夺我运势,却没能根除这一缕血脉根骨。”
“根骨尚在,火种便不绝。”
闻见喜豁然通透。
过往所有费解之事,此刻尽数归位。
为何四族苦守三百年、步步隐忍。
为何朝阳城百年敛尽锋芒、不争一时安稳。
为何七地支脉不惜折尽三代运势,强行挪移气运护胎。
所有代价、所有蛰伏、所有牺牲,皆为这尚未出世的一线生机。
“此女降生,无需征战沙场,无需执掌权柄。”
落实子压低声线,字字恳切。
“她只需安稳活着。”
“她体内神农血脉自成弥散,如长夜明灯,牵引九州大地散落的人族残脉,缓缓归聚、生生不息。”
闻见喜凝眸追问:“仅此,便可保人族不灭?”
“可。”
落实子指尖轻叩案面,声音沉稳笃定。
“王朝倾覆、山河焦土、万民殒命,皆不算绝灭。”
“唯有血脉根脉彻底断绝,才是真真正正的消亡。”
“吾辈百年隐忍、世代负重,所求从不是炎夏王朝永续,不是四族荣华绵延。”
他道出族谱那句百年遗训,沉如重鼎落世。
“只求——人族火种,永世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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