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3、两百年潜祸 揭开异族混

　　自炎夏3950年始，西海塾教化的一批妖兽、兽人，挣脱荒滩桎梏，不甘永世俯首听命。
　　它们习得人族智识，亲手描摹人皮假面，褪去兽形，悄然潜入南赡各州城郭。
　　初时不过十数异类，混入市井后便暗中布局。雄性妖兽掳掠山民，遁入深谷，饮人血、结人亲，强行繁育混血子嗣。
　　岁岁繁衍迭代，后辈血脉愈发趋近人族。到得如今，非但身形皮囊毫无二致，连言谈神态、进退应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无半分破绽。
　　闻见道背脊骤然一挺，喉间溢出一声低叹：“世间竟有此等异种。”
　　“正是这般原委。”
　　落实子指尖轻拢案上陈旧卷宗，脆薄纸页簌簌落着细屑，他抬手轻轻拂去。
　　“人皮只是它们入世的伪装。借着这层皮囊，混迹朝野市井，揣摩人心、学尽世故。初代混血多生得俊朗貌美，悟性远超常人。窥见血脉改良之机，异族愈发肆无忌惮，私囚人族、交融血脉，代代淬炼族群根骨。”
　　“两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他语声压得极低，沉如浸霜。
　　“当年首批披皮异类，与人族混居繁衍，至今已逾十代后裔。这些混血子嗣长于凡尘，习人族礼法，受世间烟火滋养，心底自认便是正统人族。”
　　“唯独异于常人之处，是体魄强悍、心性偏执，所求执念极深。随着血脉逐代提纯，野心悄然滋生，势力暗中渗透蔓延。”
　　落实子抬眼，目光沉凝。
　　“如今朝堂六部、州郡官衙、军营书院，乃至市井茶肆、坊间书铺，皆有它们的踪迹。早已渗入人间最寻常的每一处角落。”
　　闻见喜沉声开口：“究竟潜藏多少？”
　　“无从统计，亦无从探查。”落实子摇头轻叹，“你我半生处世，往来亲友、同僚邻里，孰为真人、孰为异类，无人敢一语笃定。”
　　书房瞬时死寂。
　　方生生始终默然紧攥茶盏，杯沿磕破的棱角抵着掌心，指节泛青白透。过往细碎疑点骤然串联——师父融春真人近年执意远赴荒僻边境巡诊，归讯一年比一年稀疏。从前百思不解，此刻尽数豁然。
　　性子耿直的落叶松压着沉闷出声，嗓音不复往日洪亮：“它们潜藏百年，到底图谋何物？”
　　“取而代之。”落实子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异族深知，正面征伐难撼人族根基。昔年炎武帝十年西征，踏平西牛贺洲，便是前车之鉴。”
　　“故而魔族幕后布局，设下一场旷日持久的换种大计。它们化身人族，如细根入土，悄无声息渗透山河肌理。待百年扎根、盘根错节，整片南赡山河、亿万生民，皆会沦为异族存续的养料。”
　　落叶松眼底不甘：“朝廷为何坐视不理？武帝当年能横扫西海，后世君臣难道全无作为？”
　　“大势已倾，谈何容易。”落实子一声冷嗤。
　　“武帝之后，朝堂重文轻武，武备日渐松弛。异族海量混血子嗣散入九州，遍布朝野充当内应，从内里蛀空朝纲。再加世家士族各怀私心，暗中勾结牟利，祸乱初生之时无人制衡，待到察觉，早已积重难返。”
　　他微微闭目，满是怅然。
　　“王朝崩塌，从非一朝一夕。是根基寸寸腐朽，命脉渐渐虚空。”
　　“妖兽兽人只是爪牙，真正的祸根，是蛰伏南赡千年的魔族。”
　　落实子抬眸，道出终极秘辛。
　　“魔族隐于幕后，撺掇妖、兽两族共谋阴诡。它们受天道桎梏、被枷锁缠身，无名正言顺的夺世之机。”
　　“纵使假面再真、权谋再精，终究不是神农正统血脉，得不到人族龙脉气运加持。所以它们从不急于强攻，只一心蛀烂人族根本。”
　　“人族根基尽毁之日，便是它们顺理成章接手山河之时。”
　　他掌心重重按在泛黄卷宗上，目光扫过满室凝重众人。
　　“如今的南赡，早已不是人族独守的山河。魔、妖、兽三族后裔潜藏朝野市井，手握权柄、隐匿身形。更可悲者，不少人族之辈，甘愿同流合污，自毁家园。”
　　闻见喜起身移步窗前，推开半扇窗缝。
　　初秋桂香汹涌涌入，馥郁浓烈，却压得人胸间滞闷。他背对众人，静立良久，沉声发问。
　　“岳父，异族潜入，始于3950年？”
　　“正是。”
　　“至今，将近两百年。”闻见喜缓缓转身。
　　往日温润谦和的笑意尽数褪去，眉眼清肃凛冽，满是沉凝郑重。
　　“历经十代人掩藏，这般惊天秘事，早已掩得密不透风。”
　　他紧接着追问：“四族散落九州的支脉，可知内情？历朝朝堂，当真无一人察觉、无一人阻拦？”
　　“四族仅核心主事知晓，绝非全员通透。此事绝不敢大肆传扬，泄密便是灭族之祸。”
　　落实子轻叹出声，眼底掠过悲凉。
　　“往昔四十九代先祖，曾冒死将实情呈报天听，终究徒劳无功。当年梁州、雍州两支族人，因揭发异族秘事，险些满门倾覆。我师门先祖，也因此道心崩碎，身死道消。”
　　“三百年来，四族屡遭天罚重创，早已远离朝堂漩涡。纵然洞悉天机、心怀山河，也只剩苟全之力，再无回天之势。”
　　满室再陷死寂。众人皆知四族昔日荣光与百年苦楚，曾经守土护民的世族，如今只能隐忍蛰伏，心底皆是沉沉悲凉。
　　片刻后，闻见道缓缓开口：“既然人妖难辨，可有识破之法？”
　　“唯有四族祖传望气之术。”
　　落实子沉声解答。
　　“不观皮囊形貌，独辨周身气韵。活人有鲜活生息，异类气韵阴冷滞涩，截然不同。修为精深者凝神探查，可窥破假面下的妖异本气。”
　　“只是此术损耗极大，每动用一次，折损数年寿元，绝不可轻用。”
　　落叶松双拳紧攥，满心无力：“寻常百姓无从望气，分不清人妖，又该如何防备？”
　　晚风穿窗入户，拂动案头卷页，簌簌轻响。
　　落实子默然良久，终是吐出一句冰冷实情。
　　“无从防备。”
　　“这既是人族浩劫，亦是天道劫数。”
　　他再度重复，字句沉重。
　　“它们蛰伏两百年，代代摹仿人心世故、融入凡尘烟火，血脉与人族纠缠相融，破绽极少。”
　　“便是这朝阳小城，街边和善摊贩、衙署共事同僚、书院授课师长，看似寻常之人，或许皆是披皮异类。真假难辨，善恶难分。”
　　自始至终，落泽芝安静伫立，一言未发。
　　她掌心始终轻覆小腹，指节微拢，心绪沉定。腹中胎息尚浅，不过核桃大小，方才恍惚一丝极轻微动，不知是心神错觉，还是真真切切的胎动。
　　落实子看向女儿，语气稍缓，褪去方才的凛冽沉冷。
　　“泽芝，我说这些，非是让你忧惧伤身。放宽心静养，世间魑魅魍魉，自有我辈在前抵挡。”
　　“我知晓。”落泽芝轻声截断。
　　历经连日秘事，她早已心底通明。自知晓怀胎那一刻起，她便隐约明白，这孩子命格特殊，生来便身负宿命牵绊。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声平静却笃定。
　　“外界风波诡谲，与我无关暂且不论。我只求护好腹中孩儿，平安将他诞下。”
　　“余下天命劫数，待他来日睁眼立世，再自行取舍、从容应对。”

作者有话说

09-8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