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平川焚城,残骨存星火 四族布狠策 ...

  •   十色旗早有定策,不留半分隐匿空隙。
      针对山林流民,大军以山为域,自下而上逐层清山。搜到林地便即刻纵火,烈火顺着秋风席卷而上,焚尽漫山草木。躲在林中的流民被浓烟逼出,无路可退,只能拼命往山顶逃窜。
      及至崖边绝境,前路无径,身后是追来的甲兵。
      有人纵身坠崖,葬身深谷;有人跪地叩首求饶,难逃一刀毙命;有人奋力搏杀,转瞬便被乱刃斩杀。
      大火熄尽,满山焦黑,寸草不存。
      秋风扫过,漫天黑灰飞扬,灰絮之中混着细碎骨渣,人兽难辨,尽是乱世枯骨。
      山林无路,地窖亦无生路。
      兽兵寻得地窖入口,从不贸然深入。只挑水灌窖,一桶接一桶,冷水层层堆积,自脚踝漫至腰腹,再淹过胸膛脖颈。
      地窖幽深低洼,退无可退。
      藏匿其中的老弱妇孺只能紧贴壁根,仰头求生。水声潺潺覆没一切动静,内里的挣扎、窒息、哀鸣,尽数被厚土隔绝,外人听不见半分声响。
      待窖水灌满,兵士当即封死入口,夯土填实,一座一座地窖,化作无声坟冢。
      清缴章法井然,步步闭环,无漏网侥幸。
      这并非兵卒随性滥杀,是四族谋定已久的制度化清剿。
      上京王城偏殿,密报流水般送入殿中。
      烛火摇曳,案上堆起厚厚一叠各州送来的军情文卷。
      朴彦青立在一侧,神色沉静,率先开口。
      “各地清剿已经铺开。只是山野流民四散逃逸,不少人借着密林深窖四处藏匿,暗网虽已标记多处据点,依旧无法尽数锁死。”
      王崇之微微抬眼,语气平冷:
      “封死粮源。凡进山道路一律设卡,谷种、干粮不许流入山中。”
      凉薄一笑,“无粮,这些人撑不过寒冬。不必急于一时追剿。”
      人族,说什么神族后裔,不也没什么用处。
      谢世指尖轻轻抚过一卷呈报民间私孝的卷宗,眉峰微蹙:
      “杀人易,收心难。如今还有百姓暗自留存旧布条、残谱。屠戮同时还要广布告示,申明凡主动上交旧物,既往可从轻发落。以威辅以诱,叫百姓自己互相检举。人心若自乱,便无需我们一一搜捕。”
      孟津南向前半步,目光落向舆图:
      “典籍族谱乃是根脉。但凡搜获,就地焚毁。不许一页残纸再留于民间。只要断了他们的文脉记忆,时间一久,故国之念自会消散。”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
      马贰姑拉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清剿进度,语声淡漠:
      “散火需慢磨,余根需快除。
      山野藏民是肉身火种,尽数清剿,断其存续;
      民间旧物是道统痕迹,尽数收缴,绝其念想。
      先灭其身,再磨其心。
      张良辰尚在向北地借乱政暗存人族余脉;南疆有隐世大族而未露。若是让山野流民成片存活,日后便是他们起事的助力。各州的清剿,不可松懈。”
      朴彦青垂手应下:“属下即刻传檄各州,再加严令。”
      四族齐齐躬身领命,一纸传檄送出,各州清剿力度,再添三分酷烈。
      乱世屠戮,自此蔓延全境。
      平川郡,便是此番绝境之中最惨烈的一城。
      十色旗兵临城下之日,城中守将与世家大族闭门密议整夜,最终决意开城纳降。遣人送出降表,换取异族先锋承诺——入城不屠、不掠、不焚民宅、不伤庶民。
      城中百姓闻讯,稍稍松了紧绷数月的心弦,新旧主君更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乱世生存,更不敢盼太平,只求阖家平安、苟活余生。
      有人自发搬来茶水瓜果,摆在沿街门口,静待新师入城,只求安稳度日。
      前三日,平川城一如承诺,秩序安稳。
      甲兵沿街巡逻,不入私宅、不夺财物、不害民众,市井依旧如常。
      直至第四日,大军悄然接管府衙、封存军械、清点粮仓,把控全城命脉。
      第五日夜,无风起火,平川郡一夜倾覆。
      火势自城东骤然炸起,粮铺、绸缎庄、沿街客栈接连引燃,火光窜檐,连片蔓延。百姓惊魂未定,尚未及扑救,城西窄巷密宅尽数起火,随后城南、城北烟火齐燃。
      人为纵火,遍布全城。
      夜色之中,火海吞城,烈焰染红整片夜空。
      惊慌的百姓拖家带口奔逃出城,可四座城门早已被十色旗重兵堵死。
      出逃之人逐一被拦下,铜镜核验不绝。
      镜面泛红者,当场拖至路边斩首;寻常庶民侥幸放行,赤足奔逃于荒野。
      众人回头眺望,故土满城烈焰,焚尽半生烟火、几代家业。
      崩溃大哭出声。
      “国没了,现在家也没了。”
      “祖祖辈辈建起的城,一把火,全没了。”
      “守了成百上千年的城,说没就没。”
      一老者,站居山头,望着远外一片红色,凄凄惨笑,“国家,国家,先国后家。没国哪来的家?”
      翌日天明,平川城外遍野肃杀。
      田埂、河沟、土坡、荒草间,层层叠叠尽是尸体。
      有人死于踩踏,有人焚于火海,有人殒于刀兵,姿态各异,满目苍凉。
      外族入城,从来不是争夺一席之地,是屠城、是洗刷文明,抹灭他族痕迹!
      十二三岁的少年阿屿,是这场浩劫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城闭火起之时,他趁着夜色混乱,从城墙根狭窄污浊的排水暗沟中爬出。沟内淤积血水泥污,满身漆黑,辨不清人形样貌。
      赤着脚,怀揣族谱,踏过滚烫焦土、碎石荒滩,一路向东狂奔。
      脚底嫩肉被碎石割得血肉淋漓,步步踏血,留在荒芜田埂之上。烧焦的玉米地断茬锋利,扎进脚心,咬牙硬生生拔出,不敢有片刻停顿。
      摔倒在干涸河沟,膝盖磕破渗血,撑着乱石即刻起身。
      身后漫天火光映着他单薄的影子,被烈火拉得极长,摇摇欲坠。
      他不知东方何处可活,何处安生。
      只知晓,东边无火光,无烈焰,无追来的夷兵,是仅剩的未知生路。
      自深夜至天明,再至黄昏。
      白日荒野茫茫,枯草萧瑟,四野无人。跑累便快走,走不动便咬牙再跑。足底鲜血早已流干,伤口结了硬痂,麻木得失了知觉,每一步落地,都像踩着旁人的脚掌,无痛觉,只剩本能奔逃。
      黄昏时分,终于奔至一处僻静山坳。
      坳中有老树枝繁叶茂,树下一汪清泉,泉水澄澈,泠泠流淌。
      双膝一软,跪倒泉边,低头痛饮几口凉水,方才撑着树干缓缓坐倒。低头望向自己双脚,皮肉翻卷、血痂混泥,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静静靠着老树歇息,西风穿谷而来,裹挟着远方未散的焦糊气息,那是平川城焚城过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烟火气。
      天际尽头,悬着一层暗红光晕,分不清是落日残霞,还是未熄的火光。
      只记得,紧要关头,一本族谱,族人叮咛——活着!
      稍作喘息,撑着树干起身,再度向东前行。步履迟缓沉重,却始终未曾停下半步。
      夜色渐浓,少年走入更深层林。
      林间无径,唯有厚厚的落叶与腐土。足底早已彻底麻木,不知疼痛,只剩前行的执念。密林深处,一处洞口被浓密灌木遮掩,隐蔽至极。
      伸手扒开枝桠,躬身钻入洞中。
      洞内干燥静谧,铺满陈年落叶,隔绝了外界风声与杀伐。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浅浅呼吸,在空荡洞中轻轻回响。
      蜷缩在落叶堆中,抬手抚向怀中,摸到一方贴身藏好的粗布小包。
      这是城破慌乱之际,母亲拼死塞给他的物件,他一路死死护在怀里,从未离身。
      黑暗之中,指尖摸索着打开布包。
      一块干透发硬的麦饼,静默躺在布中,是最后的口粮;一小段磨得发白的旧布条,边角起了细碎线头,干净朴素。
      这是乱世里,母亲留给他仅有的念想与牵挂。
      掰下一小块干饼,慢慢咀嚼,干涩下咽。余下的饼仔细包好,重新贴身藏稳。
      而后,抬手,将那段素白布条紧紧系在自己的手腕,一丝不苟,打了个死结。
      黑暗吞没一切色彩,旁人看不见那缕白色,可它牢牢缠在少年腕间,贴着皮肉,滚烫坚韧。
      那是家国破碎的痕,是慈母余生的念,是乱世未灭的、最卑微也最倔强的星火。
      洞外西风不息,遥遥送来千里焦糊。
      山河倾覆,屠戮未止。
      密林深洞之中,少年坚韧,家、国都没了,可他堂堂炎夏男儿躯,应该如书中写的般:大丈夫应能屈能伸,生守国,亡润土!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