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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雨葬柳坪,血色甄脉 柳坪菜市母 ...

  •   抬手,取出袖中乌铜镜,镜面平平对准那懵懂孩童。
      下一瞬,暗沉镜面骤然腾起一抹刺眼红光。
      红得妖异,红得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祭司缓缓收镜入袖,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神色,静静望着摊前妇人。
      妇人抬眼,目光撞上祭司肃穆冷沉的面容,心口骤然一沉。
      未曾看见镜中红光,却莫名生出彻骨寒意。乱世久了,百姓最懂察色观祸。
      指尖捏着豆腐粗布,指腹泛白,细微的颤抖,藏不住心底的惊惶。面上却依旧沉静,低头缓缓收拾案板,不敢露半分破绽。
      “此子,是你亲子?”祭司终于开口,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
      妇人轻轻颔首,声息极轻:“是。”
      “其父何在?”
      “早亡。”
      祭司微微垂眸,断言道:“你随我回教所候审,孩童一并带走。”
      妇人终于停了手上动作。
      缓缓放下手中粗布,抬眼望向祭司,又侧头看了眼石阶上浑然不觉的幼子。
      孩子依旧低头玩石,眉眼纯粹,不染半点乱世血腥。
      妇人俯身,轻轻拉起孩子,拂去他衣衫上的雨水泥尘,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风雨微寒,她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大人明鉴。”妇人声音稳得异常,无哭无求,只剩一片苍凉清醒,“孩子生父,确是神龙氏族人,多年前便殉身乱世,早归尘土。此子生于市井,长于布衣,不识宗族,不懂血脉,一生安分,从未涉半分纷争。”
      抬眼直视祭司,字字清晰:“血脉之罪,在父辈,不在稚子。民身无红,无半点异脉。要罚罚我,要杀杀我,求大人,留孩童一命。”
      祭司摇头,语气无半分松动:“律法定规,圣器判罪。你身无邪神血脉,可活。他镜面显红,必除。无可代偿,无可替换。”
      话音落,他跨步上前,伸手便去拖拽孩童。
      孩子骤然被人扣住胳膊,骤然受惊,瞬时哭喊挣扎,稚嫩的哭声刺破菜市口的细雨寂静。
      妇人猛地扑上前,死死掰开祭司的手掌。
      祭司不耐,反手一掌狠狠掼在她面上。
      力道沉猛,妇人踉跄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雨丝落在她脸上,混着细碎血丝。
      她未哭,未喊,撑着地面再次爬起,再度扑上。
      第二次,依旧被狠狠推倒。
      第三次起身时,祭司已然失了耐心,腰间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径直劈落。
      刀刃入肩,布料撕裂,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襟。
      妇人轰然倒地,肩头剧痛刺骨,手臂再难抬起。可她拼尽余力,指尖死死攥住祭司的袍角,不肯松手。
      但凡还有一丝力气,她便要护住身后孩子。
      短短片刻,菜市口周遭已围满百姓。
      街巷两侧的铺面门户半开,巷口行人驻足,窗边人影探出头来。
      越聚越密的人群,静静围成一圈沉默的半圆。
      无人出声,无人上前,无人敢劝阻。
      人人眼底皆有不忍,皆有悲愤,皆有惶恐。可乱世屠刀悬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无人敢以身试法。
      有人低头攥拳,指节青白;有人侧头避视,不忍直视;有人蹲身垂泪,哭声压在胸腔里,不敢外泄半分。
      人群中一名白发老媪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口中喃喃祷祝,语声细碎模糊,无人听清。
      祭司挣开妇人攥着袍角的手,抬脚将她堪堪踹开。
      俯身,一把按住挣扎啼哭的孩童,将人死死按在冰冷石板上,粗暴撕开稚子单薄短褂。
      孩童瘦弱的身躯暴露在冷雨之中,根根肋骨嶙峋凸起,孱弱得令人心颤。
      祭司抽出腰间薄刃短刀,刀刃在灰蒙雨色里泛着死寂寒光。
      蹲身,刀尖在孩童腹间比对位置,毫不犹豫,一刀沉落。
      凄厉惨叫骤然炸开,又迅速被漫天冷雨吞没。
      孩童身躯骤然绷紧,片刻后彻底松弛。
      刀刃顺势拉长创口,祭司徒手探入,硬生生拽出一截温热的肠腑。
      血珠顺着指缝滚落,滴在青石之上,晕开点点猩红。
      高举那截血淋淋的腑脏,面向静默跪地的万千百姓,声音不高,却穿透细雨,落进每个人耳中。
      “诸位看清。此,便是邪神血脉与生俱来的异兆!”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干呕,有人转身狂奔逃离,有人捂面痛哭,有人死死咬唇,咬得唇瓣开裂。
      满地沉默、悲凉、无力。
      重伤倒地的妇人,不知凭着何等毅力,再次从血泊泥泞中撑起身体。
      肩骨重创,手臂废垂,满身血污,视线早已模糊。
      只剩本能,只剩执念,一次次朝着孩子的方向爬行。
      两名随行教所差役见状,手持木棍上前,轮番重砸。
      一棍,落脊背。
      二棍,落腰腹。
      三棍,落肩头。
      棍棍沉重,声声闷响。
      第五棍落下时,妇人躯体骤然一僵,彻底伏于泥泞血水中,再无动弹。
      围观百姓,终于成片跪倒。
      密密麻麻的人群,双膝沉落湿冷石板。
      有人叩首求饶,声声嘶哑,求祭司开恩;有人伏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有人额头磕撞青石,闷响不绝。
      人人屈膝、悲戚。
      可依旧,无人起身向前以命相搏。
      恐惧已深入骨髓,血性已被乱世屠伐层层碾碎。
      祭司冷眼扫过跪伏一地的众民,眼底无波澜、怜悯与动容。
      随手丢弃手中血污腑脏,抬脚踢了踢孩童冰冷的躯体,确认彻底绝气。
      俯身捡起乌铜镜,细细擦去镜面沾染的血点,妥帖收入袖中。
      双手于胸前左右比划,默默念上几句慈悲婉惜。
      闻不作声,一言不发,带着两名差役转身‘悲悯’离去。
      三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城西幽深巷陌。
      细雨依旧绵绵无绝,静静冲刷着菜市口血痕。
      一地寂静、狼藉。
      孩童横尸青石,妇人倒伏泥泞,两具躯体相隔两步之遥,咫尺天涯,再无相拥之机。
      围观百姓陆续起身,默然散去。
      有人回头匆匆一瞥,眼底含泪;有人步履匆匆,不敢回望。
      方才人声鼎沸的菜市口,转瞬空空荡荡,只剩冷雨葬尸,血色浸街。
      柳坪菜市口的惨事,终究没能藏住。
      往来行商途经此地,将这场血淋淋的屠戮一路传扬,传遍州县乡野。
      百姓终于彻底明晰——教所圣器无差,血脉甄别无赦。
      但凡镜面浮红,便是死罪。不分老幼、善恶、无辜与否。
      恐慌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天下。
      民间骤然掀起一场无声的隐匿逃亡。
      家家户户深夜藏稚子,地窖、柴房、山洞、深谷,但凡能藏身之处,皆藏满孩童。
      百姓连夜焚毁族谱、埋掉祖宗牌位、抹去宗族印记。
      为求活命,无数人改姓更名。
      各大世家隐脉后人,尽数改换最寻常的市井姓氏,藏入布衣流民之中,泯然众人。
      改姓,改名,改籍贯,抹除所有来路,斩断所有宗族牵连。
      人人只求平凡,人人只求无名,人人只求在这场血脉清剿中苟全性命。
      可教所的猎杀,从未停歇。
      各州各郡祭司四出,日夜逐户巡查。乌铜镜面日日亮起猩红冷光,一户不漏,一人不纵。
      街巷之间,时常猝然响起一声短促哭喊,转瞬便被死寂吞没。
      血色无声蔓延,恐惧层层堆叠。
      杀戮制度化,清剿常态化。
      世人渐渐不敢问、不敢查、更不敢言。
      被拘拿之人去向何处,下场如何,成了所有人心知肚明、却又无人敢揭破的禁忌。
      柳坪惨案发生第三日,城中城东一户寻常民宅,匠人修缮灶台之时,意外揭开灶台底隐秘暗格。
      暗格深处,藏着一册破旧纸本,纸页泛黄朽烂,边角残破,却字迹清晰,未有损毁。
      册中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十个姓名,姓名之后,对应散落九州十三郡的隐秘据点、山野暗堡、流民藏身地脉。
      本本最后一页,留有一行墨色沉敛的小字,笔锋隐忍,藏尽大局:
      “教所遍地清查,圣器甄别血脉。指驴为马,乱世已至,凡我族人,隐姓藏迹,散于山野。若有外人稽查盘问——永世莫言姓。”
      纸本被人悄然取走。
      取册之人无名无迹,趁着夜色,背负布包,孤身出城,步履匆匆,头也不回,一路向南。
      南疆,是此刻人族最后的蛰伏生路。
      而柳坪城内,雨停风寂。
      教所祭司依旧奔走街巷,叩门查户,铜镜起落之间,猩红微光一次次亮起,一次次熄灭。
      无声清杀,依旧在这片倾覆的山河里,日复一日,不终结。
      人族在明面上被一点点拔除、焚毁、斩尽。
      也有无数隐于市井、改姓埋名、散于山野的族人,正借着漫天血色屠戮,彻底沉入暗处,默默扎根蓄势,守着人族最后一丝余火。
      明面尽是灭绝。
      暗处,余火未熄。
      入秋之后,上京开出的十色旗大军正式分兵四向。
      一路南向,沿官道碾压淮南、江南腹地;一路东进,顺运河直插沿海州郡;两路分赴中腹西、北二境,清缴残城、收拢属地。
      兵锋所至,九州大地尽数纳入掌控。
      消息传遍诸州,人心百态各异。
      有的郡县百姓暗自挂孝,默悼倾覆故国;有的州府士族持观望之态,闭门自保、不迎不逆;更有偏远乡民慌乱无措,草草收拾行装,欲逃向更南更东的山野。
      可无论世人躲闪观望、隐忍偷生,十色旗的清算节奏从未有半分停歇。
      大军落地各州,第一件事,便是全域逐户搜查。
      清查自城门始,铁兵封关,内外隔绝。门内常设两张长桌,铜镜、户籍名册分列其上,日夜核验往来人丁。城门每日仅开两个时辰,过时即刻落锁,寸步不通。
      进出百姓,无一例外,需过镜验脉。
      镜面浮红,当场拘拿,即刻处决;无红之人,尽数脱衣搜身。但凡搜出素布白条、残旧族谱、故国信札、私藏典籍,一律连带拘押,不问缘由,不归不赦。
      城门搜毕,便是街巷梳剿。
      兵士分小队沿街推进,封堵巷道首尾,逐户叩门清查。门户敞开者直入搜查,闭户者直接踹门,闩死便挥斧劈开,不留半点藏匿余地。
      家家户户被翻彻搜空,粮货、银饰、铁器、书卷、族谱尽数堆在巷口。搜出的百姓列队肃立,再经铜镜核验一遍。血脉异常者拖走行刑,寻常百姓尽数遣返。
      幸存者归家,看着狼藉满屋、空空四壁,大多默然伫立,再掩面嚎哭。有人蹲身默默捡拾残碎物件,有人一眼不看,推门而出,不知去往何方。
      城内生路锁死,世人唯有逃山、逃地,寄望于山野幽暗之处苟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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