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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百年藏根 落实子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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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子语声沉缓,徐徐道出三百年秘辛:“先祖真正忌惮的,从不是一时朝堂倾轧,而是天道轮回。”
“四族世代身居台阁、久享世禄,荣光太过,气运过盛。天道若降惩戒,绝不会止于折一人功名、废一身前程。”
“先祖早已看透,四族不可久居上京。”
“帝阙之下,万众瞩目、百官侧目,既在人世焦点,亦在天道眼底,更被诸方势力紧盯。长留朝堂,盛极必危,终有满门倾覆之祸。”
“是以先祖定下退路:七成族人隐姓埋名,散入九州市井,泯于寻常百姓;余下三成北迁远避,择荒远地界扎根,立誓永世不踏入上京朝堂半步。”
他抬眸望向北方,语调沉静悠远:“冀州距上京千里,不极荒芜、亦不显目,最宜藏族避祸、蛰伏待机。”
席间一片寂然。
落泽芝指尖轻抵碗沿,筷子悬在半空,久久未动。往日孕期极易饥馁,此刻早已忘了腹中空虚,心神尽数沉陷在这段尘封旧事里。
闻见喜端坐席上,掌心轻覆桌沿,指腹缓缓摩挲微凉瓷杯,眼底思虑层层叠叠,默然不语。
满堂静谧之中,年幼的大梁仰起小脸,脆生生开口:“阿爷,那最后打赢了吗?”
孩童心性纯粹,只知输赢胜负,看不懂荣光背后压着的千斤代价。
落实子垂眸望着他天真眉眼,心头微软,声线放得极轻:“打赢了。”
大梁立刻眉眼舒展,拍手笑道:“太好了!打赢就什么事都没有啦!”
落实子抬手轻抚他的发顶,眼底笑意浅浅,并未入心。
是打赢了。
可代价,是四族自此隐名埋姓、不敢认祖、不敢张扬。昔日煊赫门庭、万世荣光,一朝散尽,再无当年鼎盛。
身侧一众孩童再度叽叽喳喳闹作一团。唯有九岁的降娄端坐不动,澄澈眼眸在落实子脸上稍作停留,又落回碗中未动的米饭,轻声追问。
“阿爷,那些散在九州的族人,还记得自己原本的姓氏吗?”
落实子抚着发顶的手,骤然一顿。
“记得。”他字字沉稳,清晰分明,“只是此生,再不敢对外言说。”
“为何不能说?”
“为存命,为保族。”
落实子收回手,语气温和,字句却重若千钧:“真正的根,藏在骨血心底,方能代代留存。挂在嘴边的过往,经不住风雨磋磨;刻进血脉的祖训,岁岁相传,从不会丢。”
降娄静静听着,不再追问,低头一口一口缓慢扒完碗中剩饭,安静得全然不像稚童。
旁侧,大梁早已和玄枵争抢盘中酱肘,娵訾夹在中间左右劝解,满头细汗。席间重归孩童嬉闹的烟火暖意,稍稍冲淡了方才的沉郁。
落泽芝回过神,抬手夹一筷菜肴放入落实子碗中,温声解围:“爹,别只顾着说话,快些用膳,汤要凉了。”
落实子垂眸看着碗中饭菜,默然低头缓缓进食。
闻见道饮尽杯中薄酒,沉吟发问:“爹,当年先祖主动辞赏北迁,隐退朝堂。后来朝中文官坐大、空谈误政,是否与此有关?”
落实子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不全是,却渊源极深。”
“四族未隐之时,炎夏国力鼎盛、四海升平,文武相济、朝野安稳。先祖一众能臣良将淡出朝堂后,国中骤然失了一批实干栋梁。”
“自此朝堂失衡,武将讷于言辞,文官长于雄辩,派系倾轧日盛。经年累月,百官不再潜心安民理政,唯知口舌相争。先辩是非,再争权利,最后只剩意气私怨。人人善辩、人人空谈,实干者寥寥无几,朝风日渐糜烂。”
他浅酌一口黄酒,淡淡总结:“空谈乱不了江山,真正倾覆朝局的,是那群身居高位、心怀私念、只言不行的庸碌之辈。”
一席通透言语,吹散满室沉郁,席间众人皆低声颔首。
落实子抬眼望去,满堂儿孙鲜活热闹。
大梁抢得排骨得意洋洋,玄枵与娵訾嬉笑拌嘴,落泽芝与方生生低语闲谈膳食琐事,闻见道与落叶松举杯对饮、笑语从容。
寻常烟火,岁岁安稳。
落实子握着杯中渐凉的酒液,心头澄澈安宁。
今夜这番旧事,稚童们多半只能听懂二三。余下隐忍与沉重、蛰伏与筹谋,需待他们长大成人、历经风雨,方能读懂先祖苦心。
无妨。
根脉已种,初心已埋,便是最好的传承。
四族蛰伏三百年,从不争朝夕。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庭院。晚风穿窗,携着淡淡桂香漫入屋内,檐下灯笼轻轻摇曳,暖光温柔落满每个人眉眼。
落实子望着眼前满堂安稳,恍惚忆起祖辈口述的往事。
三百年前寒夜,先祖数人围坐密室,孤灯一盏、舆图一方,默然商定分流避祸、南北藏族的生路。
那时的他们,无儿孙绕膝,无岁岁安稳。
倾尽全族气运、赌上世代存续,所求不过后世子孙——能如此刻,阖家围坐,安稳同食。
而今,他们终究赌赢了。
宴席自日影西斜,直至月上中天。佳肴轮番更替,后厨灶火不息,暖意盈满厅堂。
不多时,方生生端上一锅新炖的莲藕排骨汤。开盖瞬间,白汽腾涌,莲藕清甜混着骨汤醇厚,香气漫溢开来。
大梁眼睛一亮:“还有汤?我还以为宴席要散了!”
玄枵在旁笑着打趣:“你都吃了三碗饭、半只鸡、两块桂花糕,外加一块排骨,竟还装得下?”
“自然能!”大梁仰首挺胸,理直气壮。
落实子接过一碗热汤,温热瓷盏熨暖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浅啜一口,温润汤水压下心头沉郁,心境渐舒。
满室欢声笑语再起,彻底拂去旧史带来的凝重。
唯独角落的星纪,静坐默然。
他面前汤盏早已放温,一口未动。指尖轻搅汤面,抬眸望向主位的落实子。
方才秘辛入耳,最触动他的从不是胜负兴衰,而是先祖藏锋守拙、隐忍存族的深远苦心。
静默片刻,他轻声开口:“阿爷。”
声线清和不高,恰好落进落实子耳中。
“先祖辞官隐姓,族人分流九州、北迁冀州,为何我们最后偏偏扎根朝阳?”
落实子抬眸看向他。
星纪年方十三,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似父,心底却远超同龄少年沉静通透。他文武俱佳、通晓奇门,可落实子最看重的,是他遇事必探根源、不肯浮于表象的性子。
满堂稚童听过故事便作罢,唯独他,执意追问因果底蕴。
“问得极好。”
落实子放下汤碗,微微靠坐椅上,缓声发问:“你们谁知晓,朝阳方圆五百里,是何等地势格局?”
大梁立刻举手,满脸稚气:“我去过北城外的李家庄!”
“三里近郊,算不得大势。”落实子含笑摇头。
素来寡言、最擅熟记地形脉络的实沈,放下碗筷细思片刻,沉声作答:“城北二百里尽是丘陵,再往北便是茫茫荒地,直通北俱芦洲边界。”
“正是。”
落实子目光悠远,缓缓道来:“朝阳北去极寒荒域,苦寒无人、妖兽横行;南距上京近九千里,远离朝堂纷争;东濒沧海,西倚峻岭群山。”
“世人皆道此地偏安僻静、无争无扰。殊不知——”
他语声一顿,字字落定:
“这里是绝境,亦是天赐生路。”
“北敌南侵,远道奔袭无援、补给断绝,纵拥千军万马,至此也无力久战扎根。三百年藏族避世,朝阳,是四族最安稳的蛰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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