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蝴蝶也会飞向大海吗》漱月清寒

4、第 4 章 电磁声

　　电磁声忽然从上方传，她勉勉强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玻璃罩内，前后左右都有灯光照着她，犹如一个放大版的展示柜。这狭小的容器中，她只能看到玻璃中反射出自己的脸，左右两边依稀可以看见其他人也同她这般。只是她不知道，容器外有千万双眼睛正在上下打量着她，怀着不同心思打量着一张全新的面孔。
　　“哇哇雅雅姐今天的造型依旧美爆了！！！”
　　“诶那两个是新人吗？有点眼前一亮。”
　　“一个新人而已，怎么感觉好像是看不起我们的神情。”
　　容器里的人听不见外面的热火朝天。
　　她看着镜子中的脸。她认得那张脸，眉骨处微妙的凸起，唇角自然的弧度，曾经被育儿院印在基因改造的宣传册封面上，配着一行“自然的完美”的铅字。可现在那漂亮的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睫毛尖儿沾着一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亮片，她甚至能感到右耳垂上少了一只耳环——物理性的缺失，在这个打分机器的世界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被重新拆解、称量，再被人用目光钉上价签。
　　左上方突然弹出了红色的电子计数板。时凌打量着那忽快忽慢的起伏，数字跳跃着最终在5.9时停止挣扎。随后便伴随着一位女生的带着哭腔的尖叫，那声音近在咫尺，却又转瞬即逝，听完很难不令人毛孔悚然，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解剖兔子时小生命本能的尖叫声。
　　奇怪的是，四周却并无人在意，一切又恢复如常的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OK又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让我们来揭晓排名…… ”
　　“第二十名，3号，5.5分、第十九名，6号，5.8分，第十八名，2号，6.0分……第六名，7号，7.1分……第一名——”主持人特意拖长的声音，像变魔术般揭晓答案。
　　1号！9.0分——！”
　　“啊啊啊雅雅姐人美心善永远支持你！”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额头上正冒出着冷汗，意识到这里说的6号指的是他自己。她看向镜子中自己的胸前有一块很不起眼的牌子，上面用娟细的正楷记着6号。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那位穿花裙的少女，她的胸前有一张方形的胸针，上面正赫然刻着1号……找自己还和这个比分有关吗。
　　她虽然不喜欢评价别人和自己的外貌，但是她记得，这张脸完全符合新古典面部美学准则和对称性标准，属于自然演化的极高面部吸引力样本。在这个空间里人类的皮囊居然被当做量化的比较对象。
　　她忽然想起自己不是还有一位伙伴，于是脑海里自动跳出纪凛的那张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像遥望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兼具柔美与锐气，辨识度高得让人过目不忘。她上次不小心翻到某个不正规论坛的爱恋榜单，纪凛赫然位列榜首，下面的评论区整整翻了十几页。
　　如果是这样的话，纪凛应该是2号。这个排名真是讽刺——用一套人为定义的标准去衡量，再用一个苍白的数字将活生生的人物化成优劣好坏。这个游戏的意义在哪里呢，她想。
　　“广告时间，请大家稍等片刻哦～”
　　玻璃门“嗤”地弹开。时凌迈步走出来，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类似化妆间兼更衣室的后台。像她们这样的玻璃窗展品，还剩十九个年轻的帅哥美女，一个个却也都是满头大汗，宛若刚刚从死里逃生。光线骤然柔和下来，几面镶着黄铜边的落地镜沿着墙壁排列，镜面上还残留着粉扑拍过的痕迹。她转身，正好对上纪凛的眼睛，对方显然也在寻找着自己。
　　“我刚刚在3号旁边，从声音回音的时间来看，3号没有出来，应该是死了……”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时凌没有说话，她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会来到这里，现在逃跑胜算不大，还是继续下一局。
　　“亲爱的，你们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墙壁上的广播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再重复一遍本次奇幻之夜的规矩，游戏实行末位淘汰制度，由观众与系统共同打分，为保证游戏的公平，请勿私自与工作人员来往，如有发现者取消游戏资格。第三轮比赛的主题是才艺表演，考察个人能力与团队合作布局，人数与形式不限。哦对了，好心提醒一句，请密切关注审美的变化趋势……”
　　“真烦，”身边的5号忍不住开始抱怨。
　　时凌朝她的方向望去。
　　5号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人，五官其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整个人笼罩在凌一股显而易见的焦躁里。她正低头扯着自己胸前的号码牌，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审美变化趋势，”5号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说得倒轻巧。上一轮我还是7.2分，这一轮掉到6.2。就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审美变化？”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愤怒，“你知道我为了上这个节目垫了多少次鼻梁吗？之前说喜欢立体的精致，现在又说喜欢可爱的清纯。”
　　时凌沉默了一瞬。她发现自己似乎很难理解这里的人的脑回路。
　　“你是自愿报名参加的？”时凌问。
　　5号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当然。奇幻之夜海选三年才一次，能挤进来多不容易。你以为输不起的是那点奖金？”
　　“我要的可不是那笔财富，是整个社会的‘认可’。你懂吗？就是你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会看你、称赞你、羡慕你。直播间里的每一秒打赏都够普通人活一年……算了和你说了也不懂。”女人见她眼底毫无波澜，很快就丧失了谈话欲。
　　时凌确实不懂。或者说，她懂，这个游戏用权力赋予外貌含义。但那种懂是历史学层面的懂——标本在福尔马林里的懂，而非共情。
　　“可是你知道最后一名去哪了吗？”
　　“被淘汰了呗。干嘛，跑最慢的兔子被老虎吃了还要前面的兔子来救它吗？”
　　“谁叫她不够用心努力呢。”
　　时凌感到一阵无语，低头看着眼前摆满的化妆品，对她而言，却只有令自己反感的香精和防腐剂。
　　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人类社会短暂进入所谓"新秩序时代"，物质资料重新分配过一轮，但精神层面的混乱从未真正平息。当生存不再是首要问题，人们开始疯狂地为自己寻找新的意义。而"被看见"、"被认可"、"被崇拜"，成了最廉价也最诱人的信仰。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份文献里读到的一段话：群体只接受最简单、最绝对的情感。他们狂热地崇拜某种观念，不是因为观念本身正确，而是因为崇拜这个行为让他们感觉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审美标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这样打分"这个事实。个体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判断，把选择权交给群体，因为孤独比被评判更可怕。
　　这本来不过是为了满足少数人利益而制造出来的虚假标准体系，最终却成为一个象征符号继续奴役着世界。
　　时凌深吸一口气，理论上来说，她的历史学学得很好，应该承认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喂，那边两个。"一个穿着亮片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用文件夹点了点她们的方向，语气像在使唤清洁机器人，"去把三号储物间的演出道具搬到B区，快点，别磨蹭。"
　　时凌没动。纪凛也没动。
　　工作人员皱起眉："聋了？垫底的人就该有点垫底的样子，让你们搬东西是看得起——"
　　"规则手册第7条，"时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敲在瓷盘上，"参赛者无需承担赛事运营工作。需要我背完整版给你听吗？"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变，正欲发怒之际，门口传来一声男音叫唤声，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瞪了时凌几眼。
　　"你记得真清楚。"纪凛双手抱臂，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刚刚走进来的墙上写的，顺便看了一眼。"时凌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笔记本，"倒是你，刚才想做什么？在这里靠武力打破幻境？"
　　时凌的观察能力极强，她看见她紧绷的指尖轻轻松开，那下面藏着东西。她不知道纪凛从哪里弄来的材料，可能是杂物间的道具，硬是能做了一把近战工具放在外套中。
　　纪凛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一身黑色大服在这个满是香水和闪粉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他入："看看这幻境把我们催眠到了哪一层。 "
　　时凌笔尖一顿。她知道这是谎话。但时凌没有拆穿。她们才正式认识了七十二小时，不熟。
　　“我出去走走。”她对纪凛说。
　　纪凛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时凌沿着后台狭窄的走廊往前走。墙壁是粗糙的石膏板，刷着廉价的粉色墙漆，头顶的灯管有一半在闪烁。这里像某种上个世纪的综艺片场，与她们来的那个冰冷的海底遗迹判若两个世界。
　　“那两个新人这次也是走运了，一个冷脸一个臭脸，尤其是那个美瞳白的像外星人的…真不知道节目组怎么想的。”
　　“哎呀，有丑才有美，有这样的对比才能衬出雅雅姐的颜值嘛，这可是流量密码。”
　　“今年的冠军肯定是雅雅姐的。”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恭维声从房间中传出，夹着声音令人听着一片鸡皮疙瘩。
　　时凌无表情的走过去，在背后议论她的声音，她听的多了，早就习惯了。
　　路过一扇半掩的门时，她停住了。
　　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伴随着某种利器刮擦硬物的细碎响动。时凌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有犹豫，一把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