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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爱人死在春天 那是个樱花 ...

  •   Summary:我的爱人死在春天,于是我的一生都停在了那个季节。

      我的爱人死在春天,那是一个樱花烂漫的季节。

      “很抱歉,”他蓝色的猫眼里满是悲伤,“请当我已经死掉了。”

      樱花落尽的那天,诸伏景光对我说了这句话。

      大二那年的春天,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学校走,路过便利店时关东煮的香味向我招手。

      谁能拒绝关东煮呢?我费劲地单手捧着它转身,下一秒就和人撞个满怀。

      关东煮的汤汁泼了他一身,我脑子一片空白,一边对不起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可手上的袋子也破了,东西散落一地。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他声音低沉却又柔和,“小心些吧。”

      我下意识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蓝,让人想到天空、冰川与深海。

      “抱歉撞翻了你的关东煮,”他帮我收拾好东西,又递来那个泼了大半的纸杯,“看来只能重新买一份了,我请你吧。”

      “呃,谢谢?”

      等关东煮时,我们交换了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警校生。那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他本打算买完东西跟朋友一起逛街,被我一杯关东煮毁了。

      在一起三个月后,诸伏景光才说出当时坚持不要我赔偿洗衣费的原因:“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那笔钱。”

      “可恶!我只是当时刚结束社团活动比较狼狈啊!”我哭笑不得,拿起抱枕狠狠抽他,他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起初只是偶尔在便利店碰到,他买黑咖啡,我买关东煮。后来变成他看不惯我总吃预制食品给我带自制三明治。再后来,某个暴雨的傍晚,我犹犹豫豫地走出图书馆,看见诸伏景光在门口撑着伞,肩头落着一片被水浸湿的樱花。

      “顺路送你回去。”他说。

      但我宿舍在东边,警校在西边。

      恋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像春天来了樱花就会开。

      诸伏景光是很好的男友,尽管他不擅长甜言蜜语。在一起后我乱糟糟的生活变得井井有条。他调整我混乱的作息,纠正我小小的陋习,在我偶尔大声抱怨他好过分时用一个吻堵住我的话。

      其实也不算陋习,只是我为了方便习惯吃预制食品。他对此十分不赞成。

      一开始诸伏景光只是用自制三明治替换掉我的泡面,后来直接叫我去他那吃饭。他做菜很好吃,尤其是咖喱,说是警校前辈教的秘方,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三明治。我们在他租的小公寓里度过很多个周末。他切洋葱时蓝色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有雨,我笑话他,他就拿沾了面粉的手来蹭我的脸。

      “我说,要是你有一天不想当警察了,我们一起开一家咖啡厅吧。”某个午后,我百无聊赖地看他在厨房忙碌,“你当主厨,我当老板。”

      “怎么会有那一天。不过,对我的厨艺这么有信心吗?”

      “那当然!你可是我钦定的厨师!”

      “遵命,老板。”他笑着点头,猫眼里映着窗外将落的夕阳,“如果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话。”

      “哼!”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警校毕业后的工作调动。警校生嘛,总要去各地执勤的。我甚至想过要不要考个公务员,跟着他分配。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里本来就有你啊。”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才说:“嗯,我知道。”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中旬樱花就开了。

      诸伏景光约我去目黑川看夜樱。河岸樱花连绵,风一吹便下起了雪。我感慨樱花好美明年还要来,一转头发现他没有看樱花,而是看着我的脸。

      “很抱歉,”他说,“不能陪你看明年的樱花了。”

      “怎么,是被分配到什么交通不便的偏远地方啦?”我伸手去摸他的胡茬,“放心吧,我可是很通情达理的。反正我在乎的又不是樱花。”

      “我是说,我们分手吧。”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出来。我以为他在开什么玩笑,毕竟他前一天还在给我发消息说明天做咖喱,你记得一瓶牛奶。

      但他没有笑,只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字面意思。”他垂下眼睛,“我们分手吧。”

      “我不要!”我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吗,我可以。。。”

      他轻轻捂住我的嘴。

      “抱歉,是我的问题。我对你没有感觉了。”

      “很抱歉,”他蓝色的猫眼里满是悲伤,“请当我已经死掉了。”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樱花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像那个春天傍晚在公寓门口那样笑着把花瓣拂掉,他只是转身走了,走进河岸尽头的光晕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暮色将那些粉白的花瓣染成灰紫。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梦里全是他的蓝眼睛,一遍遍地说着“请当我已经死掉了”。

      第二天去学校,学姐眯着眼打量我一圈,拿走了我的咖啡:“没睡好还是失恋了?”

      “都有。”

      “爱情嘛,”她故作成熟的拍了拍我的肩,“睡一觉就好了。我帮你跟导师说一声,快回去吧。”

      我点点头,笑着跟学姐道谢。

      起初我以为诸伏景光在开玩笑。毕竟他那么温柔,那么珍视每一段关系。他曾那么珍重地跟他朋友介绍我,就算被打趣到脸红也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他还带我去长野看了他哥哥,指着穗高连峰许诺等我毕业后带我去看初雪。

      他是那么地爱我,唯有这一点我如此确信。

      可我给他打电话,永远是关机。去警视厅找他,只听到冷冰冰的“查无此人”。我甚至去长野找过他哥哥,那位戴着眼镜的诸伏警官只是沉默地给我倒了杯茶,说:“那孩子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之后的日子仿佛浸在水里,一切都隔着一层摇晃的光。

      我照常吃饭、睡觉、去便利店买速食便当,某天清晨,我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发呆了很久。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嘴角向下撇着,像一个忘了怎么笑的人。我试着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女人却像是要哭出来。

      我大概是病了。

      生病真是很好的理由。讲师问我为什么总在春天情绪低落,我说花粉症。学妹约我去伊豆看早樱,我笑着摇头说对樱花过敏。

      可惜我没有病。

      其实我只是,只是还没能彻底做到“请当我已经死掉了”。

      我的爱人死在春天,于是我的一生都停在了那个季节。

      可日子还是要过的。

      一年,两年,三年。

      我按部就班地毕业,找了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过着平平无奇的人生。

      只是我总会梦见樱花。

      梦见我们初遇时他肩膀上沾了一片樱花,梦见我们接吻时他的睫毛扫过我的脸颊。我总是梦见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制服站在人群里冲我招手,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恍惚间我又看到樱花轻轻落在他身上。

      那天阳光那么好,他的眼睛那么蓝。

      “毕业了,”他说,“我们去看樱花吧。”

      “说什么傻话,现在是秋天。”

      “那就明年。”

      “一辈子很长,”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可以慢慢看。”

      我没有想到,明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天。

      可我总觉得他还在。

      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幻觉。失恋的人总是这样,路过某家店会以为他正坐在里面,看见某个背影会追上去拍人家的肩膀,深夜里手机亮起来都会心跳加速。

      我甚至去过心理诊所。医生说我是分离焦虑导致的感知异常,建议我多社交,多运动,转移注意力。

      我试过了。但那种感觉一直没消失,我依然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我,温柔地、贪恋地、珍重地注视着我。

      我总觉得是他。

      我没有丢掉他的任何东西,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有天我在论坛里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有个模糊的侧影,是一个便利店收银台后低着头的店员。

      好像他。

      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成为店员,我请了假,在那家便利店蹲守了三天,可他一直没出现。

      第三天傍晚,那个穿着深蓝兜帽衫的店员终于出现了,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我在对面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三个小时,默默注视他。

      等到他换班,我快步追上去拍他的肩膀。

      “景光?”我轻声喊道。

      风穿过路边的灌木丛,叶片哗啦啦地响,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是你吗?”

      路灯恰好轻轻闪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他转过身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有事吗?”兜帽下是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脸。

      不是他。

      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邻居来敲门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曾读过“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那时我笑着跟诸伏景光说就是要遇见才好呢,他只轻轻在我发顶落下一个吻。

      可是景光,我快要忘记你的脸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四年、五年、六年。

      朋友们曾经问我为什么不谈恋爱,我说工作太忙。她们小心翼翼地提起他,被我微笑着挡回去。我说没关系,早就结束了,我不是那么长情的人。我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嘴角带笑。

      时间慢慢磨掉了那道目光的触感,诸伏景光这个名字也越来越少出现在我脑子里。只是每晚我闭上眼睛,那片樱花雨就会重新落下。

      当我终于意识到时,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那种注视了。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去看了樱花。

      上野公园的樱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我:“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呀?”

      “姐姐在等人。”

      “等谁呀?”

      我愣了愣:“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小女孩被妈妈叫走了,她一直在道歉,我笑着说没关系。

      我好像的确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坐在那里,从白天坐到傍晚。樱花铺天盖地落下,像是要将我埋葬。天黑下来的时候,我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起身回家。

      那天深夜,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他的合照。手指划过屏幕时,那些笑脸一张张消失,像见到春天的雪。最后一张是他警校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制服站在樱花树下,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明亮。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再后来,我开始和同事去居酒屋,被问得多了,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该谈一场新的恋爱。

      “你今年多大了?”相亲对象问我。

      “二十七。”

      “年纪不小了啊,”他喝了口酒,“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回答。窗外的樱花正开到荼蘼,风一卷就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人站在樱花树下替我系鞋带,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樱花。

      那顿饭吃完,我婉拒了对方第二次见面的邀请。回家路上我经过警视厅,灯火通明。我在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删掉了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

      就当他已经死掉了。

      这是他自己说的,请当我已经死掉了。

      我将努力地、用力地、拼命地,去实现他这个愿望。

      “就当他已经死掉了。”我对自己说。

      从那天起,我不再避开樱花树。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个男人在春天离开,一个女人在春天学会遗忘。多俗套的故事,俗套到我都懒得讲给任何人听。

      第七年,同事给我推荐了波洛咖啡厅。

      “你一定要去!那里的三明治超级好吃,而且店员是个金发池面!”同事倾力推荐。我去了,点了一杯拿铁一份火腿三明治,不知为何,三明治有熟悉的味道,可惜没有遇到她说的店员。

      于是第二个周末,她又约我去了波洛。

      “我保证他真的是个尤物!”

      我到的时候,同事还没来。这一次我见到了她说的店员,是个金发深肤的男人,确实好看。我多看了他一眼,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吗?”

      我点了一杯热可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波洛的装修很温暖。空气中还飘着咖啡豆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烤面包的甜。我盯着窗外,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指着路边的樱花树说了什么,男孩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我移开视线,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久等了。”同事姗姗来迟,风风火火地坐下,一边掏笔记本电脑一边抱怨堵车,“对了,上次那个程序员。。。”

      “我拒绝了。”

      “为什么啊?”同事瞪大眼睛,“人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性格也温和,你不是就喜欢这一款吗?”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都单了多久了,也该——”

      “不重要。”我打断她,低头翻看文件,“先说工作吧。”

      同事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我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确定了方向,她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行吧,那下周三再碰。对了,你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唉。”同事摇摇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男朋友还在家等吃饭。”

      她走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把樱花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需要续杯吗?”那个金发服务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桌边,手里端着托盘。

      “不用了,谢谢。”我站起来准备结账,走到柜台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降谷零,诸伏景光的幼驯染。金发,深肤,紫灰色的眼睛,以及熟悉但不再青涩的脸。

      可是他现在叫安室透。

      假名,警察,店员。突然分手,销声匿迹,查无此人。

      仿佛被惊雷劈中,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狠狠地击中了我。

      我几乎要颤抖起来。

      “景。。。我是说,”我听见自己问,“他还好吗?”

      降谷零没有说话。

      我闭了闭眼:“什么时候?”

      “四年前的十二月七日。”

      “他走的时候。。。”我哑着嗓子问,“痛苦吗?”

      降谷零沉默了很久。

      “他走得很体面,”他说,“还有,他曾经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晚上,走进那家便利店。”

      天旋地转。

      降谷零把我扶到了椅子上,递来温水和纸巾。他表情焦急,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是花粉症,想说我只是樱花过敏,想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在那个春天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

      我应当回答他“好”。

      好,我当你已经死掉了。

      可原来你真的死掉了。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去看樱花。

      “景光,你知道吗,樱花花期只有七天。”

      那是,他正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闻言抬起头,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弯起来:“那就看七天。”

      “七天之后呢?”

      “明年再看七天。”他站起身,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陪你看一辈子。”

      可一辈子好短啊。

      走出波洛的时候,阳光很好,路边的樱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和那年一模一样。

      我终于蹲在人行道上哭了出来,像参加一个迟到了四年的、终于被允许的葬礼。

      原来他死在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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