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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底的旧厝 苏澳旧厝暗 ...

  •   沈屹在值班室的硬木椅上坐了很久。

      吊扇在头顶转得有气无力,风裹着霉味和走廊尽头飘来的乌龙茶香气,一圈圈绕在人身上,像条湿冷的毛巾。他手里攥着那台磨掉漆的 iPhone 7,按了好几下电源键,屏幕始终黑着,像块死掉的玻璃。

      错过了。
      就差那么几分钟。

      老陈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纸页哗啦翻了几页,停在空白的最后一页。旁边坐了个穿警服的年轻小伙子,叫阿贤,是上周刚从台北调过来的,普通话讲得字正腔圆,局里临时派来给沈屹当翻译的——沈屹听不懂闽,老陈的普通话又蹩脚得像踩了舌头。

      2018年,老陈五十九,距离退休只剩一年不到。干了快四十年刑警,大半辈子耗在苏澳这片滨海小镇。很多封存几十年的旧卷宗,他实在不想也没有力气再重新搅动了。

      老陈叼着烟,含混不清地咕噜了一串,口音重得像在嘴里含了几口饭:
      “问三若点钟啦,人拢老老实实照实讲,项毋捌闪缩。”
      (mng sann nā tiám-tsing lah, l?ng lóng lāu-lāu-si?t-si?t tsiàu-si?t kóng, puànn-hāng m? bat siám-sok.)

      阿贤赶紧翻成普通话:“陈伯说,问了快三个钟头,人家都老老实实照实说了,没躲闪。”

      沈屹抬眼看老陈。老陈正摸出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才把烟点着,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皱纹深得像被刀刻过的一样。

      “笔录呢?”

      “喏,在这里。”阿贤把本子推过来。

      字迹是内勤的,工整得像印刷体。杜隽,四十一岁,户籍地苏澳镇南正里,现居高雄,无固定职业。这次回来探老家,住了快一个礼拜,打算过两天走。谈及一九七九年陈家火灾,对方表示当年年纪太小,没什么印象。

      沈屹盯着纸面“四十一岁”那行字,指尖微顿。

      四十一岁。
      他暗自默念一遍,目光落在资料附带的照片上。一头薄荷青蓝色长发束成低马尾,碎发垂在脸颊两侧,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脸颊上有两颗痣,最触目的是一双好像有点泛着红光的眼瞳,肤色苍白清透。

      沈屹自己也才二十出头,刚毕业不久。他预想过中年男人该有的沧桑疲惫,可照片里的杜隽看着不过二十余岁,和自己就像同龄人,岁月仿佛完全没有在他身上刻下过痕迹。

      心底悄然埋下一层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他是苏澳本地人吗?”沈屹压下杂念开口问。

      阿贤把话翻给老陈听。老陈吐了口烟圈,烟雾慢悠悠散在扇叶底下,嘴里又咕噜了一串:
      “本地人啦,少年时就出去高雄发展,这阵转来整理旧厝,讲欲转来养老。”
      (pún-tē-l?ng lah, siàu-li?n-s? tō tshut-khì Ko-hi?ng hoat-tián, tsit-tsūn tńg-l?i tsíng-lí kū-tshù, kóng beh tńg-l?i iōng-lāu.)

      “陈伯说,是本地人啦,年轻的时候就去高雄发展了,这次回来整理老房子,说以后要回来养老。”

      “房子?”沈屹抓住这个词,“他在苏澳有房子!?”

      老陈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谁家丢了只猫似的:
      “有啊,镇底暗巷仔底。彼块地本来是陈家的,火烧了了后,地就空伫遐,后来毋知按怎,杜隽伫遐起了一间厝,就伫彼块地顶头。”
      (ū ah, tìn-téàm-hāng-á-té. Hit tè tē pún-l?i sī T?n-ke ê, hué-sio liáu-liáu āu, tē tō khang tī hia. ?u-l?i m?-tsai án-tsuánn, Tōo-tsùn tī hia khí tsi?t king tshù, tō tī hit tè tē tíng-th?u.)

      “陈伯说,有啊,镇子最里面那条暗巷尽头。那块地本来是陈家的,火烧完之后,地就空在那儿。后来不知怎么的,杜隽在那儿盖了一间小房子,就在那块地上。”

      沈屹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家的地。
      烧死一家三口的地方。
      火灾之后又空了几十年,最后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占了?还在上面盖了新房子!

      这已经不是“巧”能解释的了。

      沈屹没接话,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向外走。

      手臂绷带持续渗血,低烧迟迟不退,脑袋沉得灌满咸涩海水,踩在地板上虚飘发软。但他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曾经错失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阿贤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沈屹的步伐。

      苏澳老巷如同一张褶皱密布的旧渔网,越往镇子深处延伸,巷道越是狭窄,两侧屋舍愈发陈旧。骑楼立柱常年受海风盐蚀发黑,墙皮成片剥落,裸露出底层红砖。半空悬着居民晾晒的衣物,花花绿绿,像一排随风晃动的旗子。

      行路途中沈屹忽然开口。
      “陈警官在本地办案这么多年,对镇上旧事一清二楚?”

      阿贤笑了笑:
      “陈伯十九岁入警,一晃快四十年。早年苏澳外来人稀少,遍地闽南语,办案靠人情和眼力。谁家琐事、渔船纠纷,几乎都逃不开他视线。一九七九年陈家起火,他刚入职没多久,全程参与侦查。”

      沈屹不语。

      时隔近四十年,临近退休,谈及这场灭门火灾,老陈语气平淡得像是谈论昨日天气。

      是真心认定意外,还是在刻意回避?

      “沈警官,前面的路巷底路滑,小心打滑。”阿贤在前引路,“这条巷子年轻人大多迁走去外面发展了,留下来的大多数都是老人。杜先生的屋子在最里面。”

      越往深处,周遭愈发安静。
      摩托轰鸣、摊贩叫卖声慢慢消退,只剩下墙根的虫鸣、远处海浪沉闷的轰鸣,风穿过空巷发出呜呜回响。

      巷道两旁老屋墙体斑驳,不少窗户直接钉上木板,长久无人居住。

      行至巷子尽头,沈屹骤然停步。

      最深处这栋房子,和周遭建筑格格不入
      崭新干净,像是刚建不长时间。水泥墙面洁净,铝合金窗通透锃亮还有深棕色防盗门配崭新铜环。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饱经风霜的灰旧老屋,这栋新的房子显得突兀刺眼。

      “就是这里了沈警官!”阿贤伸手指去。

      沈屹凝视房屋,眉头紧锁。
      “建成时间不长。”

      “没错。”阿贤挠挠头,“土地原属陈家的,火灾之后老屋坍塌又荒废了数十年,你也知道的晦气嘛。。不过后来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转到杜隽手里了,他回来就地盖了房。坊间传言他年少受过陈家恩惠,没人去核实真假。”

      沈屹向前踏出几步凑近院墙。
      门前青石板修整平整,和巷道坑洼破损的老路对比鲜明。

      阿贤抬手叩响防盗门,沉闷咚咚两声。

      连敲两轮,屋内无人应答。

      “说不定外出买东西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阿贤回头询问道。

      沈屹没有应声,侧身靠近院墙缝隙,试图向内张望。

      就在此刻,身后飘来一道低沉、裹挟淡淡笑意的嗓音。
      “你们两个是在找我吗?”

      沈屹猛地回头。

      巷口逆光立着杜隽。薄荷蓝长发束成低马尾,几缕发丝散落颊边,细框眼镜反射傍晚微弱的天光,猩红眼眸弯起浅浅弧度。肩头挎旧帆布包,手里提着装满生鲜的纸袋,步伐轻盈,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看清真人的刹那,沈屹心中的讶异再度翻涌。白纸黑字四十一岁,眼前这人样貌鲜活年轻,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成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吧?

      杜隽缓步走近,视线掠过阿贤,最终落在沈屹身上,唇角悬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

      “这位是?”

      “我是分局警员阿贤。”阿贤略显拘谨,连忙介绍,“这位是大陆过来的沈警官,想要再向你核实一些信息。”

      杜隽微微挑眉,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上午的笔录不是做完了吗?”

      “还有部分细节想要再次确认。”沈屹语调平稳,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震动。

      杜隽静静看他片刻,轻笑出声。
      “没事。”他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海鲜腥味隐隐飘出,“不过我刚买完菜,要不进屋坐坐。我煮苏澳鱼丸汤招待你们。”

      他掏出钥匙转动门锁。
      咔哒一声,防盗门向内敞开,清淡檀香混杂新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杜隽侧身做出邀请。

      沈屹驻足门槛外。
      这片地基之下,埋葬四十多年前那场大火所有残骸。这个嫌疑人此刻却笑意从容,邀他进门喝汤。

      “沈警官?”杜隽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不进来坐吗,站在外面多累啊。”

      沈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内浅木地板擦拭得一尘不染。家具简约稀少,木桌、座椅、一排书架,书籍摆放整齐。墙面挂着黑白港口摄影,氛围冷清安静。

      听见开门动静,一道高挑身影快步从内侧房间走出来。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轮廓深邃,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地人。他目光直直落在杜隽手上的购物袋,几步上前自然接过,放到餐桌上。

      做完这些,他侧身靠近杜隽,肩膀轻轻贴着对方,脑袋微微一蹭。

      “亲爱的。”杜隽低声唤他,语气柔和。

      男人应声,一口流利中文,音色偏低:“怎么去这么久啊。”

      沈屹目光一顿,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诧异。

      他先前下意识以为杜隽的伴侣会是女性,毕竟这样的容貌身边应该不缺没人,但没想到竟是一名老外。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贸然开口发问,毕竟这样也太不礼貌了,只能不动声色的收敛了神色。

      杜隽敏锐捕捉到沈屹转瞬即逝的神情变化,唇角笑意不变,从容介绍:
      “我的爱人。”

      他淡淡扫了沈屹、阿贤等人一眼,没有过多探究,安安静静站在杜隽身侧,好像习惯了寸步不离。

      杜隽倒出两杯水放在桌面,微微歪头看向沉默的沈屹,语气轻飘飘,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了,沈警官?你们警察,还有歧视别人伴侣性别的偏见吗?”

      沈屹回过神,稍稍收敛情绪,语气坦然: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没有无别的意思。”

      “那就好。”杜隽指尖轻轻摩挲渡鸦的手背,眼底漫开温柔,“相爱本就无关其他的东西。”

      一旁渡鸦听见对话,伸手悄悄勾住杜隽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

      杜隽侧头回看他,似乎有些无奈。

      沈屹将两人之间的亲密互动尽收眼底,身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

      这份层层叠加的违和感,沉甸甸压在沈屹心头上。

      沈屹强压下心里的不自在轻咳了两声拉开椅子落座。
      “杜先生,1979年陈家失火,你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杜隽看向他,缓缓扬起嘴角。
      “沈警官,那年我大概十一二岁,并且在外面流浪,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晰了。”

      “十岁就开始流浪了!?”

      “是的。”杜隽歪头,语气轻淡,“居无定所的四处漂泊,后来辗转离开台湾,流浪到境外,也是那时候遇见我的爱人。”边说还边笑就像在和村口大妈聊天一样。

      “听说他早年也是没有户籍?”沈屹直白的发问。

      杜隽坦然颔首:
      “一开始确实是个黑户,跟着我回台湾之后,我花了不少心思,才办妥的户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巷底的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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