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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查案 穷鬼警官 ...
2018年三月,沈屹刚拿到这个月的工资条。
数字薄得像张被水泡软的纸,扣完房租饭钱,剩不下几张。省厅刑侦总队的工位堆得乱糟糟,外卖盒摞了半尺高,红油汤渍在木桌上洇出一圈圈暗褐的印子。他手里攥着台磨掉漆的iPhone 7,Home键按三遍才解得开指纹。同办公室的年轻人早换上了新机型,他对着购物页面看了半分钟,终究按灭了屏幕。
角落堆着一摞海峡对岸转来的积案档案,牛皮纸封皮落满灰,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没人愿意碰——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旧账,证据缺的缺、烂的烂,跨着一湾海,查起来全是扯不清的麻烦。
那天加班到后半夜,他伸手够水杯,带倒了半摞外卖盒。塑料盒哗啦散了一桌,底下压着张泛黄的旧报纸,边角被油渍浸得发脆。
是份1979年的地方报,豆腐块大的新闻挤在中缝里:苏澳民宅失火,陈家三口葬身火海。
字很小,墨色被岁月洇得发虚,他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他起身去档案室,翻出了那批积案里对应的卷宗。封皮是复印的,繁体标题印得发沉:苏澳陈家火灾案一九七九。
前面全是制式文书,勘查笔录、相验报告、邻里证词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结论写得明明白白:意外失火,一家三口身亡,骸骨比对无误,是陈家夫妇与独子陈寄声。
按规矩,看到这儿就该合上了。
可那天夜太深,空气太闷,旧报纸上的字像根细毛蹭在心上,他鬼使神差多翻了几页。
最后夹着张空白附页,纸比正文黄两个度,边缘卷得像被火燎过。有人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划了几行,字歪歪扭扭,像走在路上忽然想起,随手抓了张纸记下:
查访时邻里闲话:陈家自闭儿身旁常随一流浪少年,姓名来历皆不明。
火灾后再无踪影。
无从查证,仅供参考。
底下补了行更小的字,墨迹稍新,像隔了些日子才添上去的一笔:
传闻而已,不作数。
沈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后半夜空调停了,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清楚规矩,这种没凭没据的闲话,连线索都算不上。四十年过去,死的死、老的老,谁会把一个流浪少年的消失当回事。
可旧报纸上的火场新闻、附页里潦草的字迹,缠在一起像根细针,悄没声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鉴定报告白纸黑字,死的是陈家亲生儿子。
那这个流浪少年呢?他去哪了?
手续跑了两个多月,签字签了厚厚一沓,纸页带着油墨与公章的味道,一层层往上递,像往深水里扔石头,半天听不到回响。队里前辈都劝他,小沈,别较这个真,四十多年的事,烂都烂透了。来回跑手续还得自己贴不少钱,不值当。
他没应声,照旧一页页跑。工资薄,他就顿顿吃最便宜的外卖,旧手机接着用,攒下的钱全垫在了路费里。
五月底飞台北,小飞机扎进云层里颠得厉害,像片飘在风里的纸。落地时天阴着,空气一扑脸就是潮,裹着海的咸腥味。机场广播国、闽、英三遍轮着播,声音混在人潮里,听得人发懵。
转台铁去苏澳,自强号晃了两个多小时。车厢冷气开得足,凉得人胳膊发僵。窗外的山和海交替往后退,稻田绿得发沉,像一块块浸了水的布。
苏澳比他想象的还小,小得像被海浪拍在岸边的一截旧木桩。
车站出门就是海,风裹着细盐粒砸在脸上,生疼。路边停了一排踏板摩托,骑手扣着头盔轰油门,嗡的一声窜进巷口,尾气混着热浪卷过来。站口槟榔摊的阿婆守着玻璃柜,柜顶悬着颗小红灯泡,大白天也亮着,像颗没熄的火星,浮在亮得发白的日光里。
分局在镇子最偏的边上,一栋三层老水泥楼。
外墙瓷砖被盐风啃得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胎,坑坑洼洼像长了一身癣。走廊里悬着几台老式吊扇,转得有气无力的,扇叶上的灰尘往下掉,吹出来的风都带着霉味。墙上的宣传画边角卷着,颜色褪得发白,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接待他的老刑警姓陈,再过半年就退休,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一开口是浓重的宜兰腔。
“你就是沈警官啦?”老陈推过来一纸杯热茶,杯壁浸着水珠,洇得桌面一圈湿痕,“路途遥远,辛苦哦。”但很明显老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陈哥客气,劳烦你了。”沈屹接过茶,指尖沾了满手湿。
老陈拉过椅子坐下,摸出包长寿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圈慢悠悠散在空气里,混着霉味。“你说的民国七十九年那场火灾?”他眯着眼弹烟灰,烟灰缸里满是焦黑的印子,“那案子我刚入队就翻过,无路用啦,一家人全烧死了,就是意外。”
沈屹把复印的卷宗推过去,翻到附页那页。“陈哥,你看这个。”
老陈凑过去扫了两眼,嗤了一声。“哦,你卡在这个流浪囝仔的传闻上啊?”他摆了摆手,烟跟着晃,“这些全是楼下阿婆阿婶闲蹲路边讲古编的,无影无迹,作不得准。谁知道当年有没有这个人,说不定是谁眼花看错了。”
“我还是想试着查看看。”
老陈看了他半天,像看个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撞的年轻人。末了叹口气,把烟摁灭在焦黑的烟灰缸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啦。”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灰簌簌往下掉,“走,我带你去档案室。正本卷宗拢置在那边。”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巴掌大的地方,连扇窗都没有,像口封死的木箱子。
门一推开,霉味裹着纸灰扑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像钻进了一口埋了四十年的旧棺材。头顶悬着盏昏黄的灯泡,光弱得像要溺在灰尘里,无数细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像些没处去的碎影子。
靠墙一排铁皮柜,锈迹爬得满都是,像结了层暗红的痂。老陈翻了半天,从最里面柜子底层拖出一本厚卷宗,灰尘“轰”地扬起来,落了沈屹一胳膊。
“喏,就是这本。”老陈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木桌吱呀晃了晃,“你慢慢看,我外面泡茶。有事叫我。”
木门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沈屹坐下,翻开卷宗。
内容和复印件差不离,只是最后那张附页更旧,纸黄得发脆,像轻轻一捏就要碎。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被四十年的潮气浸得发淡,快要融进纸里去,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
他掏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闪光灯亮了一下,惨白的光扫过纸页,随即又沉回昏暗里。
档案室闷得发慌,只有走廊吊扇的嗡鸣隔着墙传进来,闷得像心跳。远处办公室飘来断断续续的闽南语交谈,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屹坐在硬木椅上,盯着那两行字。
无从查证,仅供参考。
传闻而已,不作数。
四十年。
够让一个少年熬成白头,也足够大火烧过的痕迹被海风磨平,够一桩秘密沉进人海里,昏昏沉沉间,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可他心里那点疑虑,像被潮气泡着,怎么都散不去。
骸骨鉴定白纸黑字,死的是陈家独子。
若传闻不是空穴来风,那个流浪少年,到底去了哪里?
那天夜里,沈屹住在分局旁的家庭旅馆,三楼临街的小房间。
墙皮潮得发涨,一碰就掉白屑,像被水泡烂的纸。空调外机挂在窗外,整夜嗡嗡地响,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温凉,压不住满屋子潮气。楼下有家杂货店,惨白的灯管通宵亮着,玻璃柜上凝着一层水雾。
他冲了个冷水澡,刚擦完头发,楼下忽然炸开一声尖厉的哭喊,撕破了夏夜的静。
“杀人啦!抢劫啊——”
沈屹猛地顿住。起初以为是醉汉闹事,小镇夏夜常有,可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重响、女人凄厉的哭叫,一声比一声绝望,不是寻常争执。
他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枪械按规定不能带入境,他手里空空的,脚步却没停。
冲到街边时,杂货店老板捂着肩膀瘫在台阶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老板娘蹲在旁边抖得像筛糠,零钱撒了一地。巷口一道黑影一闪,转瞬扎进了交错的旧巷里。
“老板娘!快打电话报分局!”
沈屹喊了一声,拔腿就追了进去。
巷子窄而深,高墙把光都挡在外面,阴沉沉的,潮气裹着砖墙的霉味扑面而来。他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档案里零碎的闲话——几十年前,这样的巷子里,也藏过一桩没人戳破的旧事。
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转过身。昏暗中寒光一闪,是把短匕首。
沈屹心头一沉。
自己赤手空拳,对上持刀的亡命徒。
那人低吼一声扑过来,刀风直逼心口。沈屹侧身躲闪,刀刃还是划破了外套,小臂上一阵灼痛,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了布料。他步步后退,后背“咚”地撞在砖墙上,退路全封死了。体力飞速流失,躲闪越来越沉,刀尖的寒光在眼前晃,像悬在头顶的一滴冷水。
就在刀尖快要擦过脖颈的瞬间,巷口炸起几道手电光,混着一些人的厉喝的声音:
“毋准动!放下刀!警察!”
歹徒动作一顿。沈屹咬着牙全力撞向他的手腕,匕首哐当掉在石板地上。警员蜂拥而上,把人死死按在地上铐住,挣扎的怒骂声在窄巷里撞来撞去。
沈屹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血往下淌,胳膊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老陈快步走过来,手电光扫过他流血的胳膊、划破的上衣,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话带着宜兰腔:
“你毋知影性命值多少钱是吗!大陆来的少年人做事毋通无想!你无本地办案权限,空手敢去追持刀歹徒!若咱慢几分钟赶到,这条巷仔今仔暗就再多一条亡魂!”
老陈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揪着沈屹的衣领
“我剩几个月就要退休啦,只想安安稳稳收尾,毋通替我惹这款大麻烦!”
沈屹背靠砖墙,没辩驳。后怕混着痛觉往上涌,阴冷的风穿巷而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散都散不开。
几十年前藏在巷子里的秘密没见着天日,今夜他差点成了这巷子里的亡魂。
年轻警员拿来绷带给他临时包扎,一圈圈缠上去,渗出血印。老陈火气消了些,脸色还是沉的:“这桩案子连夜要处理,封锁现场、做笔录、送伤者就医,一大摊代志。你要查的事,只能往后延了。”
沈屹默然的点了点头。
一行人忙到天蒙蒙亮,鱼肚白浮在海面上,把镇子浸得发灰。
回到分局值班室,内勤警员拿着初步鉴定报告进来,日光灯嗡嗡地闪,把人影晃得发虚。
“行凶者家属拿出了精神疾病诊疗证明,初步判定作案时发病。”
沈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声。
老陈疲惫地揉着眉心,叹了口气:“鉴定报告已经送上去了,依照法规,伊这种状况没法长时间羁押。顶多短期收容治疗,关几日,交家属顾。”
“就几天?!”沈屹的嗓子有点发涩,“他持刀抢劫,蓄意伤人。。。”沈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陈打断了
“我嘛毋想要这款结果,但是法规伫遮,我无力改变。”老陈看着他,语气里全是无奈,“昨昏你搏命追凶,险险丢掉性命,行凶者却得不到对等惩处,换谁心内都会不甘得。”
沈屹攥紧了手,纱布被血浸得更深,刺痛顺着胳膊往上爬。
他赌上性命追的犯人,轻飘飘就落了个轻判。他千里迢迢来查的四十年旧案,也被迫搁置。两桩事缠在一起,像湿冷的麻绳,勒得人胸口发闷。
值班室的日光灯还在闪,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过蒙灰的玻璃照进来,把满室的疲惫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屹忽然开口:“陈哥,关于那个孩子,后续有没有新线索?”
老陈愣了愣,随即摇头语气里全是不耐:“讲了好几遍了,那只是坊间外号,无户籍无相片,连本名没人知,欲从何查起。”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一张协查回执,“不过昨昏接到高雄分局回讯,找到一名年纪大致吻合的男子,名叫杜隽,定居高雄。我们已经发通知传唤伊前来配合问话,原本排了今日下午。”
沈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可小臂的伤口钻心地疼,头也晕沉沉的,是昨夜失血加吹了夜风,发了低烧。
老陈看他脸色发白,皱了皱眉:“你这伤得去医院换药,先歇两天。问话的事,我们局里的人先顶着,有消息告诉你。”
沈屹想说不用,可一站起来眼前就发黑,没办法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在旅馆躺了大半天,低烧反反复复,伤口疼得睡不着。下午的时候挣扎着爬起来,换了件干净衣服往分局走,胳膊还不敢大动。
走到走廊时,正碰见老陈送两个人出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高挑,长发束在脑后,背影很直,脚步从容,旁边跟着警员,手上没了铐子。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似乎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可沈屹发着晕,只瞥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还有一缕很浅的蓝发梢,混在黑色里,转瞬就消失在了分局门口。
他快步走进值班室,喘着气问老陈:“刚才那个……是杜隽么?”
老陈捏着笔录本,眉头皱着,点了点头:“是。问了一下午,油盐不进,什么都没说。时间到了,二十四小时,没得留,只能放了。”他看了眼沈屹发白的脸,又补了句,“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了。”
沈屹摸出兜里的旧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着——昨夜跑得急,没充电,早就自动关机了。
走廊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风裹着霉味吹过来,吹得桌上的笔录纸哗哗响。
沈屹站在原地,胳膊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的文笔不是特别好,如果有不好的地方可以纠正我的。。。致歉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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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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