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一只脚没有影 柳双喜右脚 ...
-
柳双喜右脚的影子已经缺到脚踝。
宋阿绣三个字浮出以后,缺口又往上爬了一截。红轿每咯吱一声,黑暗就从她脚下被抽走一点。她本人倒站得很稳,只在顾玉娘按到踝骨时皱眉:“别捏,疼。”
“知道疼还拿影子喂轿?”顾玉娘手没松,“脉是活的,皮肉也是活的。等影全没,官卷先认你死,身体后面会怎样,没人知道。”
“那便趁还活着说。”
梅三娘取出缝影针。针身细长,尾端穿着从柳双喜左脚影缘刮下的一缕黑丝。她让人把灯固定,嘴里警告:“我只会把边缝住,缝不回已经没的。你乱动,针扎进影里,肉身也疼。”
“扎吧。”
“你们这些人怎么都爱说扎吧、切吧、进去吧?疼的是自己,嘴倒替我省事。”
针尖落下。嗤。
柳双喜右脚猛然一缩,骂出声:“你轻点!”
梅三娘冷笑:“刚才谁挺能忍?”
“我能忍,不代表你能乱扎。”
“行,还会吵,暂时死不了。”
针脚每收紧一回,轿木里便笃地敲一下。第一针一声,第二针两声,到了第六针,红轿内六处名槽同时响起。缝影针的银面也浮出六个极小的宫中旧号,字太浅,只看得出其中一个“绣”。
韩迟把针封在灯下:“代价不是轿收,是里面六个旧魂收。”
柳双喜额头全是汗:“管它谁收,先别让它把宋阿绣写满。”
......
周宁让她重新写名单。她不照湿鞋抄,一笔一笔说清:姓名从何得知、亲眼见过什么、希望红轿做什么、实际发生什么。柳双喜写得很快,字却不稳,写到冯全礼时停了两次。
“冯全礼伪造死档、烧原卷、押送元娘。”她说,“我让轿带他过第一坊,没让他死。”
“他死前你见过?”
“见过。油坊后院。他倒在水槽边,身上干,嘴里有苇管味,我摸不到气,便当他死了。我把人装进轿,后来那口水不是我灌的。”
“谁灌?”
“不知道。”
“柳克俭。”
“按手印、绑人、押车。他活着,算轿自己收手。”
“你原本希望它做到哪一步?”
“让他坐满三坊,记起每个人怎么哭。”
梅三娘抬头:“你还真把鬼当衙门用。”
柳双喜道:“活衙门不开门,我借死的,有问题?”
“有。死人不听你收案。”
“活人也不听。”
两个人针锋相对,周宁没劝,只让柳双喜往下写。第三个名字是罗七。证据栏只有四个字:守门不放。
纸上“罗七”二字被她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不再添“该死”。墨迹落稳后,红轿没回应。
周宁把前两名的结果也问清。冯全礼被红轿拖进第一坊时,口供尚未吐完就从轿中消失,柳双喜后来在油坊找到尸体;柳克俭坐进第二坊,六魂只让他承受被捆押的恐惧,没在肉身留下伤。
“同一顶轿,对两人结果不同。”韩迟道。
“不是名单写谁,谁便必死。”周宁说。
柳双喜冷着脸:“我早说我只能开路。”
“你早说的是死人替你主持公道。”
“有差?”
“很大。主持公道要有人负责判错。它没有。”
柳双喜想反驳,轿木却在这时敲了三下,里面的人也不认她那句公道。
梅三娘顺着敲声去摸六处名槽,发现每一处震动都不一样:第一槽急,第二槽拖,第三槽只响半声。旧魂各有脾气,从来没混成同一团怨气。柳双喜听了半晌,问:“它们若不同意我,为什么还借我鞋?”
“死人也会用不好的人做事。”周宁说。
“你说话真不留情。”
“留情也不能替它们承担后果。”
柳双喜把纸往前推了一点,没再用“红轿判的”替自己挡。
“他参与押送?”周宁问。
“没有。”
“收钱?”
“没有。”
“告密?”
柳双喜笔尖戳破纸:“也没有。”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赵秋棠脸色变得难看,春杏抱着孩子退了一步。石榴先开口:“他听见了。我们拍后门,拍得手都烂了,他有钥匙,他就是不放。”
“你把他写进名单?”周宁问。
“我没让轿收他。”柳双喜答得太快。
“我问谁杀的。”
她不答。
梅三娘的针停在影缘上:“你若不说,我这一针也不缝。死人叫什么,得先有人承认他死了。”
柳双喜抬头瞪她:“你拿救命逼供?”
“我拿我的手作主。你不愿说可以,我也不愿替你把影缝到一条没底的名单上。”
周宁没替任何一边圆话。她将罗七单独开一栏,写“死亡待核”,抬头问:“尸体在哪里?”
柳双喜喉头滚动:“县外荒沟。”
赵秋棠猛地站起来:“你说他跑了!”
“我骗了你。”
“你、你——”
“我那晚回去找他。他手里有钥匙,门就隔一层板。他听见元娘哭,还是不开。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一家人被族里赶出去。我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什么?”周宁问。
柳双喜盯着破纸:“我想,他既然能听着我们被拖走,那就不该活得跟没事一样。”
......
众人去荒沟前,梁元昭提出切断红轿影绳。
“趁缝影未稳,用镇夜尺断掉六魂与她的联系。”
柳双喜立刻拒绝:“不行。断了,元娘线索也断。”
“不断,你会被写成第七人。”
“那是我的脚。”
梁元昭眉心沉下去,镇夜尺已经抬起。周宁横在两人中间:“先说明后果。”
“我刚说了。”
“你说可能被写成第七人。切断会怎样?”
“她可能永远失影,也可能连六魂留下的记忆一起失去。”
梁元昭没说的另一层风险,是影绳一断,六魂可能反扑控制红轿的人。柳双喜听完,先问:“那轿里保存的路线呢?”
“可能散。”
“元娘最后坐到哪里,也散?”
“可能。”
她立刻说不切。赵秋棠急得抓她袖子:“你总拿自己堵!以前堵车门,现在堵鬼,你就不能先活——”
“你先别说得这么顺。”柳双喜甩了甩,没能甩开,“那晚是谁哭着说,元娘找不到,活着也睡不着?”
“我说过又怎样?我如今后悔了!”
“后悔也不能把人变回来。”
“你就把自己变没?”
两个人越说越快,旧账、逃路、谁先丢了钥匙全翻出来。周宁没拿一句“都冷静”来堵,只把影子上爬的刻度报给她们:“到踝上两寸。你们继续吵可以,决定要在再少一寸前落。”
赵秋棠气得瞪她:“你怎么也——”
“因为轿不会等你们吵完。”
柳双喜骂到一半停了。她把切断与不切的后果重新听完,要求保留路线,接受缝影和危急时强切:“真到我说不了话,你们随便。反正那时也轮不到我骂。”
周宁让她改口:“不是随便。由顾玉娘按脉象判断,梁元昭执行,过程留名。”
“你连我昏过去也要我听规矩?”
“现在听。以后少怪人。”
柳双喜骂了一句,还是在约定后按了手印。
柳双喜道:“不切。”
梁元昭看向周宁:“你也同意?”
“她知情,能决定。先缝住,继续查。”
“若她下一刻昏迷?”
“约定信号。她失去表达能力后,顾玉娘按脉象判断是否危及生命;危及再切。”
柳双喜嗤了一声:“你们还挺会给我安排。”
“你可以提别的。”
“没有。就这样。”
梁元昭把尺放下,脸色并不好。柳双喜却盯了他一会儿:“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先做再说?”
“以前是。”
“改得难受?”
“比听你说话轻一点。”
“哈。”
......
荒沟离县城三里,泥土新翻过。周宁没让人直接挖,先查沟边脚印和草折。埋尸已有数月,雨水冲掉大半痕迹,只剩一截轿杠碾草留下的旧直线。尸体挖出来时已经白骨化,衣服尚在,后脑骨有一处圆钝凹陷。罗七右手蜷在胸前,骨指里攥着一把生锈钥匙。钥匙齿口完好,握得太紧,锈已经染进掌骨缝。它本来能打开那扇后门。柳双喜站在沟上,没下去。
周宁将钥匙连同骨手一起托起:“他什么时候死?”
“冯全礼之前。”
“谁打的?”
柳双喜闭了闭眼:“我。”
红轿在远处响了一声。轿内没给罗七留座位。